36 ? 三十六
關燈
小
中
大
36 三十六
◎對，我愛他◎
036
崔湛用完膳也沒多待, 坐了一會便離開了，仿佛只是特地來吃這一頓飯似的。
即便是在遠離永安的臨江, 他也有不少朝廷上的事務需要處理。
室內冷冷清清，唯有孤燈一盞，把她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望著窗外無盡的黑夜，茯苓感覺一顆心也從此沈入黑暗。
她所希冀的，永遠都不會實現了。
再見到沈家兄妹時, 是在一個清晨，沈絳雪肩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
拉開馬車的簾子，沈絳雪蒼白的臉上帶了微笑，想要跟茯苓說點什麽，只是視線在掃過茯苓身後時，那微笑僵硬下來，轉成了深深的恐懼。
往常她只覺得少師如同傳聞中那般, 是個溫潤可親，高風亮節的君子，卻沒想到對方是這樣一個瘋子。
肩胛骨隱隱作痛, 傷口雖然愈合，卻讓她從此每逢換季就會痛不可抑, 那夜的記憶實在太過可怖，她就連手都是抖的。
茯苓毫無辦法，歉意地看著她，沈絳雪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是為數不多向她散發善意的女孩子, 如果可以, 她真的很想跟她做朋友, 可是，自己卻給她帶來了不僅身體，更是心靈上的傷害。
她被愧疚壓得喘不過氣來，剛想說點什麽，沈絳雪卻先一步放下了簾子，茯苓知道，至此，她連唯一的朋友都失去了。
嘆了口氣，轉而向著那抹高大的身影走去。
自從那混亂的一夜過後，她其實心情很覆雜，不知該怎麽面對這個她原本信任的人，站在他面前，尷尬更是難免。
沈滄遺高大的身影若玉山將傾，眼神壓抑地落在她身上。事情過去了好幾天，可他總覺得一切都歷歷在目，哪怕當時神志不清，也知道自己犯了何等大錯。
無論是那淚水在舌尖化開的滋味，還是那股讓人著迷的香氣，一切的一切，都是證據，他對不該的人動心的證據。
而這份心動，究竟是在肌膚相親前，還是之後，他竟也分辨不清。
只能把那份情感死死地壓抑在心底，也不要去問，她跟崔湛達成什麽交易，才換得對方同意送他們離開。
沈滄遺緊繃著下顎，更是在她越走越近時，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娘娘。”他啞著聲音，視線落在她的裙裾處，未敢逾矩半寸，“只要娘娘一聲令下，下官便是丟了這條性命，也要救娘娘於水火之中……”
她的裙擺，忽然被風吹得微揚，露出那細白腳踝上，竟有紅淤的痕跡，夾雜著咬痕，一路蜿蜒而上，滿是情.欲氣息。
一瞬間，心臟緊縮，愧意壓得他要喘不過氣來，身為男人，他如何不知道，茯苓在那之後都遭遇了什麽。
沈滄遺閉了閉眼。
此事追根溯源，終究是沈家未曾看護好世子之過，令楚王妃受辱，他萬死難辭其咎。
“沈大人一片心意，妾身心領了。只是萬事，當以性命為重。”
茯苓的聲音細t細柔柔的，誰都聽不出她心中真實的情感，但沈滄遺卻覺得，對方不過是在強顏歡笑，“我是自願留下的。”
沈滄遺倏地擡眼。
她一襲天青色的襖裙，臉色微有蒼白，俏生生地立在那裏，眉宇間有些疲憊但氣色還算好。
“這怎麽可能？”沈滄遺腮幫一緊，歷經沙場的人，眼底隱隱有煞氣，“娘娘若是被脅迫……”
茯苓卻搖了搖頭。
“雖然有些冒昧……但我想勞煩沈大人一件事。”
沈滄遺強忍著內心翻滾的種種情緒，低聲道，
“娘娘請說。”
事到如今，茯苓也不欲糾正對方的稱謂，只說出自己的目的，“我想勞煩沈大人將一樣東西，帶去給楚王殿下……”
說著，她拿出了一封書信。
裏邊大多是對哥哥那封家書的回應，還有她的近況。
當然，隱去了山居此行不提。
“我可能……無法做他的王妃了。”
事情沒有發生前，她尚且還能自欺欺人，聽哥哥的話，安心等著嫁進王府，與哥哥永遠在一起。
事情發生後，她只覺沒有顏面，再占著楚王之妻的位置了。
無論前因如何，出了那事，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背叛。
她不想輕賤了哥哥……
哥哥他，值得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與信一同附上的，還有一張繡帕，上邊是她親手繡的，一些秀麗纖細的長菱形花紋，散發隱隱的香氣。
彼時沈滄遺只以為，這是一塊精致些的繡帕罷了。
但當他在猶豫後，最終還是決定，將此物呈給楚王殿下，對方那瞬間紅透的眼眶。
從那以後，沈滄遺才明白。
那並不是什麽花紋，而是一種字體——
名為女書，是在那過往漫長歲月中，在性別未曾明晰時，那一對姊妹，在一位婦人的教導下，所學會的，獨屬於女子之間的盟誓。
當年一筆一畫，無不是相伴相守的誓約；
如今卻字字句句，皆是訣別。
看著馬車漸漸離開視線，茯苓突然感到了冷，那是從裏到外的冷意。
整個世間仿佛變成了一塊冰，自己則孤獨地蜷縮在這塊冰上。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從此之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轉過身，卻撞到那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男人，對方臉色很差，想必早已把剛才她托沈滄遺送的東西盡收眼底。
“一塊繡帕而已，怎麽，少師吃醋了。”
崔湛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茯苓滿不在乎，她笑了笑，擦過他就要走。
“這是最後一次。”
不用他說，她也知道是最後一次，因為從今天開始，她不會再有見到哥哥的機會了。
或許直到死，都會被困在這裏，永遠都無法離開。
驅散心頭那股絕望，努力讓自己樂觀起來，既然他覺得沒有盡興，那她就演給他看，直到他感到厭倦和膩煩，把她丟開為止。
這樣的戲碼，不是已經上演過一次了嗎？
反正，在這個世上，她只在乎客奴和哥哥。只要他們都能安穩地活著，就足夠了。
所以她腳步一轉，又回到了崔湛的身前，輕笑著問，“少師希望我喜歡你多久呢？”
是一個月、三個月，半年還是一年。
“給我一個期限，”這樣她也有個盼頭。
他一蹙眉，“期限？”
茯苓幹脆舉了個例子：“九十二天，”
“什麽？”
她唇角揚起，是之前他見過許多次的天真笑容，那久違的燦爛，讓他的視線不由自主流連在上邊，那想要將這份笑靨，永遠保存的念頭，瘋狂地滋長，仿佛藤蔓般纏住了心臟，“新年的前一天，少師將我送予楚王府，那是我上一次喜歡少師的期限。”
崔湛的臉色驟變，垂在長袖下的手指不自知地蜷縮。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突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裏，摁在自己胸口，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茯苓聽到他的心跳，從那寬闊的胸口傳來，比起尋常急促了許多。
半晌，他磁性喑啞的嗓音，自頭頂傳來，“今年，你我一起守歲。”
茯苓在心中算了算，如今是深秋，到除夕還有一百多天。
她閉了閉眼，只要忍耐過這一百多天。
在他懷裏待了一會兒，茯苓不著痕跡地把他推離身邊，拉開了兩個人的距離，“少師何時回京。”
“怎麽？”他臉色立刻沈下來。
“鄭家的婚約……”茯苓話還沒說完，下巴就被他擡起，他勾著唇，“你很希望我娶妻？”他明明笑著，她卻感到了一股怒氣。於是茯苓改口道，“既然是禦賜的婚約，一拖再拖，總是不好的。”
“你喜歡鄭婉？”
古怪的問題。
她喜不喜歡有什麽關系。
關鍵是他喜不喜歡。
想想他的所作所為，不顧禮法強行把她困在身邊。
白薇夫人雖然跟他不是那種關系，但大家都以為是，他也從未出面否認過，想來那些禮教條框完全束縛不了他，他壓根不把這些男女關系當一回事。
於是茯苓斟酌說道，“鄭婉與少師大人，還挺般配的。”
她說的是心裏話，那種貴族的傲慢氣質，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婚約公布那段時日，人人都說他們家世性情無一不搭。
何況鄭婉對他情根深種。
“是嗎。”他臉突然冷下來，“看來我不娶她，都有些說不過去了。”
極低的氣壓讓茯苓想要逃離，看著對方莫名陰沈下來的眉眼，茯苓後知後覺想到，對，她現在是“喜歡”他的。
應該要演出吃醋的樣子吧。
但是她打心底裏，希望他能去娶鄭婉的，婚姻大事，必然牽絆住他一段時日，說不定也就把她忘在了腦後。
何況，她演技並不怎麽好，只能沈默下來。
崔湛扣住她的手腕，冷笑，剛要說話，就聽她輕輕的一句。
“你能不娶鄭婉嗎？”
茯苓不自在地想要抽回手，可是，他握得很緊，隱約疼意傳來。
她知道自己太弱了，跟他犯犟只會吃虧，他既然想要聽到那種答案，茯苓便順著他的心意來，畢竟見識過了他的種種手段，得不到想要的，遭罪的還是她自己。
娶了鄭婉，也是禍害一無辜女子，何必呢。
聽到這句話，他的容色才稍微舒展了些，改而牽住她的手，一同朝著回去的路走去。寬大的手完全握住了她的小手，帶著薄繭的指腹抵著她的皮膚，在那輕輕摩挲著。
“你恨我嗎？”他突然問，陽光灑在他濃密的長睫上，“我要聽真話。”
茯苓都想笑了，問她恨不恨，她要說恨還是不恨？
索性沈默不語。
“恨也沒關系，”他竟笑了，眉梢眼角透著隱隱病態的愉悅，“至少是屬於我的。”
那種深刻的情感和記憶，都是獨屬於他一個人的。
握著她手猝然捏緊，然後緩緩松開，就在她忙不疊縮回去的時候，又追過來緊緊地抓在手裏，不顧她的反抗，用力撐開她柔軟的手指，改為十指相扣。
茯苓沒有辦法，只能安靜地被他牽著，跟著他慢慢朝前走著。
倆人走過的地方，一片血紅的楓葉從樹上飄落，打著旋兒，墜落在地。
秋意，愈發濃了。
***
這是……什麽？
茯苓看著那個被白布蓋住，血跡斑斑的人影，微微退後一步。
“肖越的屍首。”
謝白薇視線從屍身上緩緩移開，隔著冪籬落到茯苓臉上，
“化骨散，你沒有用嗎？”她的質問，擲地有聲。
茯苓一聲不吭。
“你可知，他因何而死？”
茯苓擡眼，謝白薇輕笑了一聲，意味深長道，“他奉少師之令，處置一個孩子。任務完成後，少師便將他，殺人滅口了。”
處置？
仿佛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茯苓臉上血色盡褪，變得雪白雪白。
“不是送去楚王府……嗎？”
謝白薇“啊”了一聲，十分驚訝的樣子：“他是這麽跟你說的？你信他？你居然信了他嗎？”
“在他身邊那麽久，你難道還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嗎？”謝白薇並無嘲弄，而是口吻平淡地說，“他之所以會那麽做，不光是因為那孩子是你跟他之間的阻礙，更因為，他身上流著皇室的血。”
見茯苓如同雕塑般定住，謝白薇卻不停下，而是繼續說道，“你還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麽嗎？”
“他恨所有謝家的人，包括本宮。他要的既不是皇位，也不是權勢，而是大鄴皇室，亡國滅種！”
轟的一聲，茯苓不敢置信地後退一步，燭火打在她面上，幽晦如鬼魅。
謝白薇聲音幽幽，“東宮歷任太子，無一不是他親自監刑，他的那些表哥們無一例外，都死在了他的面前，你不知道嗎？”
“楚王的血脈亦是姓謝，他又豈會輕易放過？肖越，加上你孩子的性命……他們本不該死去的。就因為你一時心軟，你沒有按我說的去做！”
“可憐小客奴了，剛滿百日，”謝白薇搖頭嘆息，一字一句像是在剜她的心，“那麽小的孩子，心口還有殘缺，被丟棄在荒山野嶺，焉有丁點t活路？若是你按照我說的做，興許你們母子不僅不會分離，你還能得到一個健康的兒子。”
“砰！”一聲巨響，妙娘沖進來時，只見到茶盞碎了一地，謝白薇倒在地上，腿不自然地扭曲著，她蓋住頭臉的冪籬落在一旁，露出的長發中夾雜了幾根銀絲。
那張漂亮得不像真人，卻與崔湛幾分相似的臉上，溢滿了癲狂的笑意，她看著面前崩潰的茯苓，笑得幾乎岔了氣，“真是報應，報應不爽啊，娘的好兒子，你果然從來都不讓為娘失望！比起皇兄來，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不愧是皇兄一力教導出來的……咳咳咳！”
她的笑聲和茯苓崩潰的叫喊聲交織在一起，妙娘看著這些亂象，一瞬呆住了。
反應過來，她連忙攙起謝白薇，“你……娘子你實在是太過分了！”
“少師若是知道，定會重罰娘子！”
妙娘並不知，謝白薇早已向茯苓透露，自己是崔湛的生身母親，一心護著舊主，向精神接近崩潰的茯苓施壓。
“無妨。”謝白薇看向茯苓的眼神中，慢悠悠的，染上了一絲憐憫，“我告誡過你，他生來便是禍星，註定顛覆天下，禍亂蒼生，那時我還以為，你會聽我的話，動手殺他。”
“可你，竟然遲遲不肯動手，哼……”
“哈哈哈哈哈哈哈！”
茯苓喊著叫著，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妙娘渾身起雞皮疙瘩，只覺得對方瘋了！
然而，茯苓笑著笑著，她竟哭了出來，捂著臉，眼淚不斷從指縫滴落。
“我怎麽能信他，我怎麽能信他……”
以為換來了所愛之人的安全，卻原來又是一場騙局！他怎麽可以做出這種事？一個人為什麽可以殘忍到這種地步？
自己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被騙？
她太蠢了！她太蠢了，是她的愚蠢，害死了客奴……
茯苓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不論是誰的阻攔都沒有讓她停下。
竟然真的以為他得到了就會停下……他怎麽會停下……
哥哥也會死……
只要他活著，只要哥哥還姓謝，他就會一個又一個地殺下去……
東宮是斷頭臺，而這座東枝山居，就是所有，皇室人的墳冢啊！
她明明都看到了。在那個山洞中，她全都看到了！
太子的屍體……小太孫的屍體……蘭姜懷著身孕，卻受他之命而慘死……
一個都沒有放過……
客奴……她的孩子……明明沒有謝家的血脈。明明如此無辜，卻卷進了這場血腥的陰謀之中……
“把手給我！”
一聲低沈的怒喝，終於拉回了茯苓的神智，原來她不知何時竟然摔倒了，周圍有很多人，大多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們的臉上無不充滿了驚訝疑惑，卻沒有人敢當著少師的面問上一句。
身前，崔湛半蹲著，眉眼帶著煩躁，而她順著他視線看去，才發現掌心擦破了一大片，還在不住往外滲血，情急之下，他竟把她的掌心拾起，垂眼用嘴唇吮去那些血汙。
柔軟濕潤包裹的瞬間，她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
她看著這個人的眉眼，滿臉的緊張和心疼絕對不是偽裝出來的，正因如此，她才更恐懼得發抖，渾身冷到徹骨，不住地打著擺子。
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一邊表現得喜歡，一邊做出極端可怕的事。
茯苓瞬間清醒，她“啊”地叫了一聲，拼命把掌心抽回，仿佛見到惡鬼，連滾帶爬地躲進角落。
在他一步步逼近時，她突然大口大口喘著氣，揪著胸口，好像要呼吸不過來了，以為不會再流淚的眼睛，不斷有濕潤滑落，一個字一個字，吐得很是艱難，“你沒有送客奴回去，而是把他害死了，對不對？”
他伸出來的手僵硬在那裏。
“這麽多年，你玩弄皇權，不過是想挑起皇室內鬥，令父子相殘，兄弟相殺，你最終，還是會對哥哥下手的，對不對……”
他沈默了。
他沒有否認。
“你——”
茯苓終於擡頭，看他眼睛。
“你喜歡我嗎？”
他只是看著她，那眸子漆黑如墨，又如寒光鑠鑠的刃，看透人心的鋒利。
她其實並不關心這個問題的答案，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如果你喜歡我，那你把客奴找回來，把他還給我，好嗎？”
小心翼翼，幾乎是卑微地祈求。
可那最後一絲希望，卻被他毫不留情打碎。
“那個孩子，就連我也不知道去向。這個世上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他在哪裏。”
茯苓頹然跌坐在地，就這麽註視著他，仿佛終於接受了現實。她的臉色慘白，如同即將碎掉的瓷器。
“楚王，你不會傷害他的，對嗎？”
崔湛也不隱瞞，“他已經被立為太子。”
東宮……
既然他要的是大鄴皇族，亡國滅種，又怎麽會放過，陛下最愛的孩子？
他從頭至尾就是個瘋子、她居然還奢望一個瘋子是有心的。一個瘋子怎會有心？
茯苓張了張口，她想說，客奴，不是楚王的孩子，而是……
你的。
你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可是隔了半晌，她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還有意義嗎？就算說出真相，這一切還有意義嗎……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那她唯一能夠做的……
念頭生起時，她的心突然變得無比平靜，好像世間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什麽情緒都感受不到了。
那人的眼神卻變得極為驚慌，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麽。
那張面容在眼前重影起來，天旋地轉的，茯苓看到有什麽噴出，灑在了那楓葉上，將之染得更加鮮紅，真美啊，她死死地看著，著了迷似的。
身體輕飄飄，也像是一片沒有生氣的落葉般墜下。
本該悲痛，本該憤怒，本該憎恨，但心裏只覺得空落落的，她看著他，卻好像沒在看他，眼中空洞得一無所有。
只是感覺到那禁錮她的手收得很緊，“你就這麽愛他。”
她看到他的眼睛變暗了，突然閃了一下，又變得無比漆黑，接著燃起無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可是，那又怎樣，她冷冷地說道，“對，我愛他！你連他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你已經害死了我跟他的孩子，如果你再害死他，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那一瞬，青筋布滿了男人的脖頸，宛若一條條毒蛇，他突然抄起她膝蓋，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朝著屋舍走去。但凡擋路的，都被他那如火山爆發似的暴怒聲斥退：“滾！都給我滾！！”
身體騰空，此刻已經麻木了的茯苓，就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染血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到頭來卻緊抿起來。她冷極了，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緊閉著眼，根本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對，我愛他◎
036
崔湛用完膳也沒多待, 坐了一會便離開了，仿佛只是特地來吃這一頓飯似的。
即便是在遠離永安的臨江, 他也有不少朝廷上的事務需要處理。
室內冷冷清清，唯有孤燈一盞，把她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望著窗外無盡的黑夜，茯苓感覺一顆心也從此沈入黑暗。
她所希冀的，永遠都不會實現了。
再見到沈家兄妹時, 是在一個清晨，沈絳雪肩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
拉開馬車的簾子，沈絳雪蒼白的臉上帶了微笑，想要跟茯苓說點什麽，只是視線在掃過茯苓身後時，那微笑僵硬下來，轉成了深深的恐懼。
往常她只覺得少師如同傳聞中那般, 是個溫潤可親，高風亮節的君子，卻沒想到對方是這樣一個瘋子。
肩胛骨隱隱作痛, 傷口雖然愈合，卻讓她從此每逢換季就會痛不可抑, 那夜的記憶實在太過可怖，她就連手都是抖的。
茯苓毫無辦法，歉意地看著她，沈絳雪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是為數不多向她散發善意的女孩子, 如果可以, 她真的很想跟她做朋友, 可是，自己卻給她帶來了不僅身體，更是心靈上的傷害。
她被愧疚壓得喘不過氣來，剛想說點什麽，沈絳雪卻先一步放下了簾子，茯苓知道，至此，她連唯一的朋友都失去了。
嘆了口氣，轉而向著那抹高大的身影走去。
自從那混亂的一夜過後，她其實心情很覆雜，不知該怎麽面對這個她原本信任的人，站在他面前，尷尬更是難免。
沈滄遺高大的身影若玉山將傾，眼神壓抑地落在她身上。事情過去了好幾天，可他總覺得一切都歷歷在目，哪怕當時神志不清，也知道自己犯了何等大錯。
無論是那淚水在舌尖化開的滋味，還是那股讓人著迷的香氣，一切的一切，都是證據，他對不該的人動心的證據。
而這份心動，究竟是在肌膚相親前，還是之後，他竟也分辨不清。
只能把那份情感死死地壓抑在心底，也不要去問，她跟崔湛達成什麽交易，才換得對方同意送他們離開。
沈滄遺緊繃著下顎，更是在她越走越近時，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娘娘。”他啞著聲音，視線落在她的裙裾處，未敢逾矩半寸，“只要娘娘一聲令下，下官便是丟了這條性命，也要救娘娘於水火之中……”
她的裙擺，忽然被風吹得微揚，露出那細白腳踝上，竟有紅淤的痕跡，夾雜著咬痕，一路蜿蜒而上，滿是情.欲氣息。
一瞬間，心臟緊縮，愧意壓得他要喘不過氣來，身為男人，他如何不知道，茯苓在那之後都遭遇了什麽。
沈滄遺閉了閉眼。
此事追根溯源，終究是沈家未曾看護好世子之過，令楚王妃受辱，他萬死難辭其咎。
“沈大人一片心意，妾身心領了。只是萬事，當以性命為重。”
茯苓的聲音細t細柔柔的，誰都聽不出她心中真實的情感，但沈滄遺卻覺得，對方不過是在強顏歡笑，“我是自願留下的。”
沈滄遺倏地擡眼。
她一襲天青色的襖裙，臉色微有蒼白，俏生生地立在那裏，眉宇間有些疲憊但氣色還算好。
“這怎麽可能？”沈滄遺腮幫一緊，歷經沙場的人，眼底隱隱有煞氣，“娘娘若是被脅迫……”
茯苓卻搖了搖頭。
“雖然有些冒昧……但我想勞煩沈大人一件事。”
沈滄遺強忍著內心翻滾的種種情緒，低聲道，
“娘娘請說。”
事到如今，茯苓也不欲糾正對方的稱謂，只說出自己的目的，“我想勞煩沈大人將一樣東西，帶去給楚王殿下……”
說著，她拿出了一封書信。
裏邊大多是對哥哥那封家書的回應，還有她的近況。
當然，隱去了山居此行不提。
“我可能……無法做他的王妃了。”
事情沒有發生前，她尚且還能自欺欺人，聽哥哥的話，安心等著嫁進王府，與哥哥永遠在一起。
事情發生後，她只覺沒有顏面，再占著楚王之妻的位置了。
無論前因如何，出了那事，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背叛。
她不想輕賤了哥哥……
哥哥他，值得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與信一同附上的，還有一張繡帕，上邊是她親手繡的，一些秀麗纖細的長菱形花紋，散發隱隱的香氣。
彼時沈滄遺只以為，這是一塊精致些的繡帕罷了。
但當他在猶豫後，最終還是決定，將此物呈給楚王殿下，對方那瞬間紅透的眼眶。
從那以後，沈滄遺才明白。
那並不是什麽花紋，而是一種字體——
名為女書，是在那過往漫長歲月中，在性別未曾明晰時，那一對姊妹，在一位婦人的教導下，所學會的，獨屬於女子之間的盟誓。
當年一筆一畫，無不是相伴相守的誓約；
如今卻字字句句，皆是訣別。
看著馬車漸漸離開視線，茯苓突然感到了冷，那是從裏到外的冷意。
整個世間仿佛變成了一塊冰，自己則孤獨地蜷縮在這塊冰上。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從此之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轉過身，卻撞到那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男人，對方臉色很差，想必早已把剛才她托沈滄遺送的東西盡收眼底。
“一塊繡帕而已，怎麽，少師吃醋了。”
崔湛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茯苓滿不在乎，她笑了笑，擦過他就要走。
“這是最後一次。”
不用他說，她也知道是最後一次，因為從今天開始，她不會再有見到哥哥的機會了。
或許直到死，都會被困在這裏，永遠都無法離開。
驅散心頭那股絕望，努力讓自己樂觀起來，既然他覺得沒有盡興，那她就演給他看，直到他感到厭倦和膩煩，把她丟開為止。
這樣的戲碼，不是已經上演過一次了嗎？
反正，在這個世上，她只在乎客奴和哥哥。只要他們都能安穩地活著，就足夠了。
所以她腳步一轉，又回到了崔湛的身前，輕笑著問，“少師希望我喜歡你多久呢？”
是一個月、三個月，半年還是一年。
“給我一個期限，”這樣她也有個盼頭。
他一蹙眉，“期限？”
茯苓幹脆舉了個例子：“九十二天，”
“什麽？”
她唇角揚起，是之前他見過許多次的天真笑容，那久違的燦爛，讓他的視線不由自主流連在上邊，那想要將這份笑靨，永遠保存的念頭，瘋狂地滋長，仿佛藤蔓般纏住了心臟，“新年的前一天，少師將我送予楚王府，那是我上一次喜歡少師的期限。”
崔湛的臉色驟變，垂在長袖下的手指不自知地蜷縮。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突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裏，摁在自己胸口，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茯苓聽到他的心跳，從那寬闊的胸口傳來，比起尋常急促了許多。
半晌，他磁性喑啞的嗓音，自頭頂傳來，“今年，你我一起守歲。”
茯苓在心中算了算，如今是深秋，到除夕還有一百多天。
她閉了閉眼，只要忍耐過這一百多天。
在他懷裏待了一會兒，茯苓不著痕跡地把他推離身邊，拉開了兩個人的距離，“少師何時回京。”
“怎麽？”他臉色立刻沈下來。
“鄭家的婚約……”茯苓話還沒說完，下巴就被他擡起，他勾著唇，“你很希望我娶妻？”他明明笑著，她卻感到了一股怒氣。於是茯苓改口道，“既然是禦賜的婚約，一拖再拖，總是不好的。”
“你喜歡鄭婉？”
古怪的問題。
她喜不喜歡有什麽關系。
關鍵是他喜不喜歡。
想想他的所作所為，不顧禮法強行把她困在身邊。
白薇夫人雖然跟他不是那種關系，但大家都以為是，他也從未出面否認過，想來那些禮教條框完全束縛不了他，他壓根不把這些男女關系當一回事。
於是茯苓斟酌說道，“鄭婉與少師大人，還挺般配的。”
她說的是心裏話，那種貴族的傲慢氣質，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婚約公布那段時日，人人都說他們家世性情無一不搭。
何況鄭婉對他情根深種。
“是嗎。”他臉突然冷下來，“看來我不娶她，都有些說不過去了。”
極低的氣壓讓茯苓想要逃離，看著對方莫名陰沈下來的眉眼，茯苓後知後覺想到，對，她現在是“喜歡”他的。
應該要演出吃醋的樣子吧。
但是她打心底裏，希望他能去娶鄭婉的，婚姻大事，必然牽絆住他一段時日，說不定也就把她忘在了腦後。
何況，她演技並不怎麽好，只能沈默下來。
崔湛扣住她的手腕，冷笑，剛要說話，就聽她輕輕的一句。
“你能不娶鄭婉嗎？”
茯苓不自在地想要抽回手，可是，他握得很緊，隱約疼意傳來。
她知道自己太弱了，跟他犯犟只會吃虧，他既然想要聽到那種答案，茯苓便順著他的心意來，畢竟見識過了他的種種手段，得不到想要的，遭罪的還是她自己。
娶了鄭婉，也是禍害一無辜女子，何必呢。
聽到這句話，他的容色才稍微舒展了些，改而牽住她的手，一同朝著回去的路走去。寬大的手完全握住了她的小手，帶著薄繭的指腹抵著她的皮膚，在那輕輕摩挲著。
“你恨我嗎？”他突然問，陽光灑在他濃密的長睫上，“我要聽真話。”
茯苓都想笑了，問她恨不恨，她要說恨還是不恨？
索性沈默不語。
“恨也沒關系，”他竟笑了，眉梢眼角透著隱隱病態的愉悅，“至少是屬於我的。”
那種深刻的情感和記憶，都是獨屬於他一個人的。
握著她手猝然捏緊，然後緩緩松開，就在她忙不疊縮回去的時候，又追過來緊緊地抓在手裏，不顧她的反抗，用力撐開她柔軟的手指，改為十指相扣。
茯苓沒有辦法，只能安靜地被他牽著，跟著他慢慢朝前走著。
倆人走過的地方，一片血紅的楓葉從樹上飄落，打著旋兒，墜落在地。
秋意，愈發濃了。
***
這是……什麽？
茯苓看著那個被白布蓋住，血跡斑斑的人影，微微退後一步。
“肖越的屍首。”
謝白薇視線從屍身上緩緩移開，隔著冪籬落到茯苓臉上，
“化骨散，你沒有用嗎？”她的質問，擲地有聲。
茯苓一聲不吭。
“你可知，他因何而死？”
茯苓擡眼，謝白薇輕笑了一聲，意味深長道，“他奉少師之令，處置一個孩子。任務完成後，少師便將他，殺人滅口了。”
處置？
仿佛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茯苓臉上血色盡褪，變得雪白雪白。
“不是送去楚王府……嗎？”
謝白薇“啊”了一聲，十分驚訝的樣子：“他是這麽跟你說的？你信他？你居然信了他嗎？”
“在他身邊那麽久，你難道還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嗎？”謝白薇並無嘲弄，而是口吻平淡地說，“他之所以會那麽做，不光是因為那孩子是你跟他之間的阻礙，更因為，他身上流著皇室的血。”
見茯苓如同雕塑般定住，謝白薇卻不停下，而是繼續說道，“你還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麽嗎？”
“他恨所有謝家的人，包括本宮。他要的既不是皇位，也不是權勢，而是大鄴皇室，亡國滅種！”
轟的一聲，茯苓不敢置信地後退一步，燭火打在她面上，幽晦如鬼魅。
謝白薇聲音幽幽，“東宮歷任太子，無一不是他親自監刑，他的那些表哥們無一例外，都死在了他的面前，你不知道嗎？”
“楚王的血脈亦是姓謝，他又豈會輕易放過？肖越，加上你孩子的性命……他們本不該死去的。就因為你一時心軟，你沒有按我說的去做！”
“可憐小客奴了，剛滿百日，”謝白薇搖頭嘆息，一字一句像是在剜她的心，“那麽小的孩子，心口還有殘缺，被丟棄在荒山野嶺，焉有丁點t活路？若是你按照我說的做，興許你們母子不僅不會分離，你還能得到一個健康的兒子。”
“砰！”一聲巨響，妙娘沖進來時，只見到茶盞碎了一地，謝白薇倒在地上，腿不自然地扭曲著，她蓋住頭臉的冪籬落在一旁，露出的長發中夾雜了幾根銀絲。
那張漂亮得不像真人，卻與崔湛幾分相似的臉上，溢滿了癲狂的笑意，她看著面前崩潰的茯苓，笑得幾乎岔了氣，“真是報應，報應不爽啊，娘的好兒子，你果然從來都不讓為娘失望！比起皇兄來，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不愧是皇兄一力教導出來的……咳咳咳！”
她的笑聲和茯苓崩潰的叫喊聲交織在一起，妙娘看著這些亂象，一瞬呆住了。
反應過來，她連忙攙起謝白薇，“你……娘子你實在是太過分了！”
“少師若是知道，定會重罰娘子！”
妙娘並不知，謝白薇早已向茯苓透露，自己是崔湛的生身母親，一心護著舊主，向精神接近崩潰的茯苓施壓。
“無妨。”謝白薇看向茯苓的眼神中，慢悠悠的，染上了一絲憐憫，“我告誡過你，他生來便是禍星，註定顛覆天下，禍亂蒼生，那時我還以為，你會聽我的話，動手殺他。”
“可你，竟然遲遲不肯動手，哼……”
“哈哈哈哈哈哈哈！”
茯苓喊著叫著，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妙娘渾身起雞皮疙瘩，只覺得對方瘋了！
然而，茯苓笑著笑著，她竟哭了出來，捂著臉，眼淚不斷從指縫滴落。
“我怎麽能信他，我怎麽能信他……”
以為換來了所愛之人的安全，卻原來又是一場騙局！他怎麽可以做出這種事？一個人為什麽可以殘忍到這種地步？
自己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被騙？
她太蠢了！她太蠢了，是她的愚蠢，害死了客奴……
茯苓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不論是誰的阻攔都沒有讓她停下。
竟然真的以為他得到了就會停下……他怎麽會停下……
哥哥也會死……
只要他活著，只要哥哥還姓謝，他就會一個又一個地殺下去……
東宮是斷頭臺，而這座東枝山居，就是所有，皇室人的墳冢啊！
她明明都看到了。在那個山洞中，她全都看到了！
太子的屍體……小太孫的屍體……蘭姜懷著身孕，卻受他之命而慘死……
一個都沒有放過……
客奴……她的孩子……明明沒有謝家的血脈。明明如此無辜，卻卷進了這場血腥的陰謀之中……
“把手給我！”
一聲低沈的怒喝，終於拉回了茯苓的神智，原來她不知何時竟然摔倒了，周圍有很多人，大多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們的臉上無不充滿了驚訝疑惑，卻沒有人敢當著少師的面問上一句。
身前，崔湛半蹲著，眉眼帶著煩躁，而她順著他視線看去，才發現掌心擦破了一大片，還在不住往外滲血，情急之下，他竟把她的掌心拾起，垂眼用嘴唇吮去那些血汙。
柔軟濕潤包裹的瞬間，她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
她看著這個人的眉眼，滿臉的緊張和心疼絕對不是偽裝出來的，正因如此，她才更恐懼得發抖，渾身冷到徹骨，不住地打著擺子。
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一邊表現得喜歡，一邊做出極端可怕的事。
茯苓瞬間清醒，她“啊”地叫了一聲，拼命把掌心抽回，仿佛見到惡鬼，連滾帶爬地躲進角落。
在他一步步逼近時，她突然大口大口喘著氣，揪著胸口，好像要呼吸不過來了，以為不會再流淚的眼睛，不斷有濕潤滑落，一個字一個字，吐得很是艱難，“你沒有送客奴回去，而是把他害死了，對不對？”
他伸出來的手僵硬在那裏。
“這麽多年，你玩弄皇權，不過是想挑起皇室內鬥，令父子相殘，兄弟相殺，你最終，還是會對哥哥下手的，對不對……”
他沈默了。
他沒有否認。
“你——”
茯苓終於擡頭，看他眼睛。
“你喜歡我嗎？”
他只是看著她，那眸子漆黑如墨，又如寒光鑠鑠的刃，看透人心的鋒利。
她其實並不關心這個問題的答案，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如果你喜歡我，那你把客奴找回來，把他還給我，好嗎？”
小心翼翼，幾乎是卑微地祈求。
可那最後一絲希望，卻被他毫不留情打碎。
“那個孩子，就連我也不知道去向。這個世上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他在哪裏。”
茯苓頹然跌坐在地，就這麽註視著他，仿佛終於接受了現實。她的臉色慘白，如同即將碎掉的瓷器。
“楚王，你不會傷害他的，對嗎？”
崔湛也不隱瞞，“他已經被立為太子。”
東宮……
既然他要的是大鄴皇族，亡國滅種，又怎麽會放過，陛下最愛的孩子？
他從頭至尾就是個瘋子、她居然還奢望一個瘋子是有心的。一個瘋子怎會有心？
茯苓張了張口，她想說，客奴，不是楚王的孩子，而是……
你的。
你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可是隔了半晌，她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還有意義嗎？就算說出真相，這一切還有意義嗎……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那她唯一能夠做的……
念頭生起時，她的心突然變得無比平靜，好像世間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什麽情緒都感受不到了。
那人的眼神卻變得極為驚慌，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麽。
那張面容在眼前重影起來，天旋地轉的，茯苓看到有什麽噴出，灑在了那楓葉上，將之染得更加鮮紅，真美啊，她死死地看著，著了迷似的。
身體輕飄飄，也像是一片沒有生氣的落葉般墜下。
本該悲痛，本該憤怒，本該憎恨，但心裏只覺得空落落的，她看著他，卻好像沒在看他，眼中空洞得一無所有。
只是感覺到那禁錮她的手收得很緊，“你就這麽愛他。”
她看到他的眼睛變暗了，突然閃了一下，又變得無比漆黑，接著燃起無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可是，那又怎樣，她冷冷地說道，“對，我愛他！你連他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你已經害死了我跟他的孩子，如果你再害死他，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那一瞬，青筋布滿了男人的脖頸，宛若一條條毒蛇，他突然抄起她膝蓋，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朝著屋舍走去。但凡擋路的，都被他那如火山爆發似的暴怒聲斥退：“滾！都給我滾！！”
身體騰空，此刻已經麻木了的茯苓，就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染血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到頭來卻緊抿起來。她冷極了，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緊閉著眼，根本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