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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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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三十四

◎是帶給娘親來看看的麽◎

034

問過妙娘, 方才得知客奴被安頓在最左邊的那個院子裏。到得時,屋子裏未點燈, 籠著昏黃的光,靜悄悄的。

只有輕柔的聲音在唱道:

“娃娃騎大馬,呱嗒呱嗒呱嗒呱。騎到外婆家,外婆對她笑哈哈……”

走進去,戴著冪籬的女人手裏拿著撥浪鼓,正在哄客奴睡覺。

“是你啊。”

謝白薇早就聽到腳步聲, 雖隔著面紗,但茯苓能感覺到她笑了,“小客奴似乎很喜歡我呢,我只哄了一小會兒,他便睡著了。似乎正做什麽美夢。快。過來瞧瞧。”

茯苓走過去一看,果見寶寶紅潤的嘴角輕輕翹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一副恬然安睡的模樣。

茯苓輕撚被角,彎下身,忍不住在孩子的臉蛋上印下一吻, 充滿愧疚,“適才是娘把你忘了, 對不起啊寶寶。”

客奴小眉毛一皺,眼看著要醒了,謝白薇連忙拿起手中的那個撥浪鼓,輕聲哄著。

那撥浪鼓還沒有巴掌大,鼓的兩邊拴著繩子, 繩子兩端各有一個小球, 一搖一擺, 就像兩個長長的耳墜。

見茯苓在打量,謝白薇便主動遞過來,與她細看:

“這是二郎的玩意兒。他小時候,我也常常這樣哄他睡覺呢。二郎可不像客奴這般好哄,往往哭鬧大半夜都不消停,老人們說是出生時嗆了羊水……後來我想到一個好辦法,用象牙和銀器做成個磨牙的膠棒,給他拿著含吮,果然很是有用。”

茯苓看著這面撥浪鼓,果然,鼓面有些泛黃和破損,也有點掉漆。

顯然是件舊物,“您說的,是少師的哥哥?”

崔太尉有三個孩子,如今卻只有第三子存活於世。

倘若,崔湛是崔家第三子,那謝白薇與崔太尉在崔湛之前,已經有兩個孩子?

可她明明說,崔湛是她與月君所出。

似乎看出她的困惑,謝白薇笑道,“崔太尉先前已有妻室,留下兩個孩子,長子早夭,次子便是我方才說的二郎。二郎他是我看著長大的。”

茯苓突然想起崔湛的那把折扇,不由得沈默下來。

“二郎是個很好的孩子,都是我沒保護好他,若是我能一出生,便掐死那個禍害,二郎興許,就不會慘死……”

她長長嘆息著,茯苓卻聽得不太舒服,倒不是可憐崔湛,而是覺得在客奴面前,不該說這些的。

哪怕客奴睡著了,就算清醒著也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麽,然而舉頭三尺有神明,不該犯的口業,還是莫要犯了。

忽有腳步聲傳來。

茯苓一驚,立刻反應極快地抱起客奴,側了側身,嗓音裏強壓著怒火對謝白薇道:

“誰讓你進來的,以後都不準你接近我的兒子。”

說完,茯苓小心翼翼地抱起繈褓裏的嬰孩,她動作極輕,仿佛那是一塊稀世的珍寶,一不小心就會碎裂,仿佛那小小的孩子,是她的全部世界,低垂的眼瞼滿是溫柔。

崔湛長久註視著那個女子。光芒籠著她的臉頰,眉眼鼻唇,柔和到了極點,宛若一尊純潔無瑕的觀世音。

他有那麽一瞬間,感覺自己仿佛是人面獸身的怪物,在看著蓮花座上的神女。

忍不住伸出指尖想要抓住對方,卻又害怕被那些光芒所灼傷。

他第一次有這樣的情緒,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反應。索性冷著一張臉,邁步朝著謝白薇走去。

他表情冷冰冰的t,一眼都不曾看茯苓,仿佛是故意把她冷落在一旁似的。

茯苓步子微頓,抱緊了客奴,與他擦肩而過。

就在擦肩而過的那個瞬間,崔湛袖口下的指骨捏緊,他脊背繃直,喉頭微滾,心口彌漫著自己也說不明白的情緒。

謝白薇走到崔湛身邊,循著他的視線看去——落楓如血,佳人已去,不由得輕笑起來:

“肖越說,你帶了個娘子來山居。是特意帶來給娘親看看的麽?”

她嗓音輕柔不已,“你爹要是知道你有心儀的女子了,一定很高興。話說你們父子,有多久沒見面了。”

謝白薇長嘆一聲。

“她不是我心儀之人。至於我爹……”

崔湛負手而立,臉上如同籠了一層寒霜,嗓音卻輕柔更甚,“他早就死了,不是嗎。”

謝白薇驟然沒了聲音。

她站在那,從頭至尾一襲素白,猶如凝固的蠟像。

“看來,你都知道了。”謝白薇似乎活了過來,她將手中的撥浪鼓放在桌上,“我就說,什麽都瞞不過少師的耳目。”

崔湛聲音變冷了些,“他生前最大的心願,就是回到故鄉,你又為什麽,非要強留下來呢。”

這對母子,完全不似尋常人家的母慈子孝,反而有種隱藏的針鋒相對。

謝白薇冷笑一聲:“我有什麽錯。我不過是不想再失去,所以爭取一些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怎麽你們人人都覺得是我的錯?”

“嫁給誰,就代表愛誰嗎?婚姻本就與情愛無關,都是利益算計。嫁給崔無妄,不代表我愛他。”

謝白薇仿佛是被那句“他早就已經死了”給刺激到,激動地提高了聲音,“憑什麽那位置,皇兄坐得,我坐不得?”

似乎意識到了情緒的激動,謝白薇慢慢平靜下來,她柔聲道,“娘親當上皇帝,封你做儲君,有什麽不好。你為何要阻止我?”

“因為我恨您。”

崔湛說得輕描淡寫,感覺不到絲毫的恨意,他擡手斟了杯茶,裊裊霧氣中的眉眼,像極了他的父親。

那樣的秀逸出世,孤傲絕塵。

謝白薇心尖一顫,別開眼睛,不忍再看。她坐下來,與崔湛面對面,口中低聲道:

“我都與月君說了,待我稱帝,我殺了崔無妄,他就是我的夫君!我唯一的夫君,我們明明可以白頭偕老……”

謝白薇聲音微顫,語氣充滿了迷茫不解,“可他明明應的好好的,又為什麽要在我大婚當日自刎?他為什麽……”

連最後一面都不願見我。

不知是誰曾對她說,雲寰中人。至情至性。認定一人,便是一生。

為愛而生,為愛而死。倘若配偶不忠,便會以命相殉。不慘烈,不收場。

雲寰不與凡通,很大的原因便是凡人,很難做到絕對的忠誠。

她記得那是個極和煦的春日,月君身子已經大好,穿著一襲白衣,倚在窗邊看書,偶爾擡起眼來,看一看遠處。

遠處樓閣連綿,碧瓦飛甍,完全不似雲寰的山露纏綿,雲輕霧濃。

月君啊,他像修行之人,又不像,說像,是因他極聰慧,常常由簡單的事物,悟出一些極深的東西,同人談玄論道,絕不在話下;說不像,則是因為他的愛意,那樣綿長而浩大,他曾在她傷心時,牽著她到一株桃花樹下,不知使了什麽法子,只是衣袖一拂,瞬間滿樹花開,芳華絢爛。

本是蕭條的秋日,乍見滿樹花開,她的驚喜可想而知。

她記得那一天,他並未同她爭執,諸如“你已與我成婚,怎可再嫁他人”這樣讓她聽了煩悶惱怒的話,只是嘆了一聲,說道,想念故鄉了。

她感到愧疚,吻他薄唇,寬衣解帶,與他緊緊地相擁,那一次他們都很瘋狂,就好像此生最後一次的放縱。她本以為安撫好了他的情緒。

翌日,十裏紅妝,她才剛下喜轎,便有人來報,說,月君死了。

自刎而死。血濺桃花樹,躺在血泊之中,為她這場比起往日帝國公主,都要盛大豪奢的婚禮,增添了一抹最濃烈的紅。

怎麽會呢,怎麽會呢。他那麽愛她,怎麽舍得,怎麽舍得。

可是從那以後,無論是世上最暗的忘川,還是世間最亮的高處,都不再有那個人的蹤跡。

但她不相信,月君是仙人。

他怎麽可能會死?

他只是睡著了,很快就能醒過來,只要……謝白薇又將目光放在了崔湛的身上,那不是母親看著兒子的眼神,而是打量獵物般的殘酷冰冷:

“你有什麽資格,來指責我?”

“你至今的所作所為,也不過是在重覆我對月君所做過的事,不是麽?”

她近乎刻毒地,緩緩地一字一句說道:

“我之今日,就是你之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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