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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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二十五
◎誰也不肯先服軟◎
025
感覺到那人強烈的註視, 仿佛要把她的後背灼出一個洞似的。
胃部痙攣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卻一點都不想轉過身去, 面對那個人。
此處已是臨江縣境內，旁邊時不時有行人走過，不約而同地頓下腳步，朝她投來一眼。
少女一襲黑色夜行衣，外面披著男子外袍，裝扮古怪到惹人註目。
茯苓撫著胸口, 緩慢地做著深呼吸，極力壓制住心中求助的念頭。
她知道此刻任何一個貿然的動作，都不過是自討苦吃。
光是一個崔湛她都難以應付。更何況，再加上衛綬這些武功高強的暗衛。
現如今，自己根本沒有從他眼皮子底下逃出去的可能。
難道真的要被他帶回那個什麽山居，困在那裏一輩子嗎……想到這裏，心口窒悶得難受, 胃裏又開始翻江倒海，旁邊突然伸出一只手，遞來帕子。
淡淡藥香味從上面傳來。
“那個……”
沈蔚然有些臉紅, 視線朝著別處不敢看她，稍稍有些尷尬地說：“我看你沒帶帕子, 這個借你用。”
沈蔚然沒有跟他們同車，卻是在茶舍買了主人家的馬匹，一路被暗衛攆著跟上來的，他知道自己的職責，那就是照看好茯苓的身體。
崔少師此時看著滿面慍怒, 自是不會低頭, 那也只有他盡量照顧著些了, 畢竟他與崔蘭時相處這麽久，還從沒見過他對哪家女子如此，那人從來都是喜怒不形於色，能讓他把情緒表露得這般明顯，這位娘子還是二十多年來的頭一個。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倘若這位娘子能夠熬過這陣子……今後定是飛黃騰達、貴不可言！
茯苓並不知沈蔚然心中盤算何事，她看了對方一眼，從他手中將帕子接了過去，並未道謝。
沒有道謝的必要。
此人本就是崔湛的走狗，比起衛綬，這位沈家的公子更加讓她討厭。
但是討厭的人也有用處，茯苓叫住轉身欲走開的他：
“沈太醫。”
一句簡單的稱呼，卻引來那男人視線牢牢地釘在她臉上，茯苓裝作沒有看見，只輕聲對沈蔚然道：
“可以借我點銀子麽。”
“我想去買件衣服。”
她的領口在方才的掙紮之中撕扯開來，不用手指緊緊揪著就會春光外洩。
就連頭發也散亂得不成樣子，釵搖鬢散微微蓬亂，這般形容一眼看去，跟把“慘遭蹂.躪”四個大字寫在臉上無異。
“這……”沈蔚然更尷尬了，尤其是被崔湛冷冽的眸光盯著，後脖頸都起了層雞皮疙瘩。
他問：“娘子要借……多少？”
“不多。”茯苓想了想，“八十兩吧。”
“八十？！”這還不多？獅子大張口吧？
接觸到少女發紅的眼眶，沈蔚然又把聲音放低了些，不無委屈地說，“十兩可以麽，我身上，就帶了這些……”
這幾年國庫吃緊，他的月銀也一減再減，這一回出來他本想好好游山玩水的，所帶的銀子也是平時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這下可好，錢一借出去就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但那股極富壓迫感的視線就在身後，他又不敢不借。
只是剛取下荷包就又頓住了。買件行頭而已，需要這麽多銀子麽？
“你們幾個大男人圍著我，還怕我一個弱女子逃跑不成。”茯苓自嘲地笑。
也對。
沈蔚然一咬牙，不無肉痛地把荷包交到她的手裏：
“還請娘子一會打個欠條……”
一柄折扇帶著股凜然殺氣，忽地橫在了他們之間。
沈蔚然渾身顫了一下，茯苓卻當做沒有看見，飛快從對方手中拿走那個荷包，緊緊攥著：“欠條你找少師。”
沈蔚然立馬看向崔湛，崔湛卻看著茯苓。
片刻後，他一偏臉，“衛綬。”
衛綬立刻應聲，上前扯著沈蔚然去打欠條了。
男人壓根沒把這點銀子放在心上，一把拽住茯苓的手腕，拉著她就往街上走去。
他步子微快，茯苓跟在後面走得踉蹌，雪天本就路滑，隨時都有可能摔倒，被他握著的地方也泛著疼，卻緊咬著牙關不吭聲。
而男人也緊繃著，兩個人像是在較勁似的，誰也不肯先服軟。
雪地上留下崔湛的腳印，她又踩上。走過之處，頭頂的樹枝上有砂礫般的碎雪搖落下來，擦過男人纖長的眼睫，冷峻的側臉。
路過的姑娘們忍不住拿眼瞧他，議論紛紛。
“是永安城來的公子吧？怎生得這般好看，簡直長成了奴家夢中情郎的模樣……”
“你不覺得他瞧著有點兇嗎，我還是歡喜溫柔一些的。”
“你不懂，就要這樣的才別有一番風味……”
聽到這些大膽的言辭，茯苓忍不住驚訝地朝著那些姑娘們看去，沒想到臨江縣的女子竟是這般奔放，手腕卻猛地被人捏緊，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這舉動，好似在故意搶奪她的註意力似的，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冷漠。
茯苓跟不上他的步子，一手拽著衣領又很不方便，寒風呼呼地往裏灌，現在又被他捏得發疼，終於忍不住發怒道，“你究竟要帶我去哪！”
崔湛不做聲，把人拽進一家女子成衣鋪。視線掃過那琳瑯滿目的衣裙，直接拿出一件朝茯苓甩了過來：
“拿去換上。”
茯苓拿下來一看，竟是一襲鵝黃色的襖裙，做工細致不說，最重要的是夠保暖。隨即他又丟來一件狐裘。
緊接著是鞋襪，腰封，乃至最私.密的抱腹和褻褲都一手齊備。
捏著那楊妃色繡金絲合歡花的抱腹，茯苓已不知該羞該氣。
對於如何挑選女子衣裝，對方明顯熟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大約是陪著未婚妻逛過許多家鋪子，練出來的。
白衣男子已在紅木桌椅旁落座，黑白分明的眼，無情緒地盯著她：“我給你一盞茶的時間，換好出來。一盞茶沒出來，我親自幫你換。”
他旁若無人地說出這話，一旁掌櫃的都驚了一下，旋即用暧昧的目光打量起了這對男女。
茯苓生氣卻不能發作，只能抱著這堆衣物，走進衣帳後。一擡眼，就倒抽了口涼氣。
面前竟有著一面，近乎一人高的鏡子……而且與普通的銅鏡不太相同，那波光粼粼的鏡面仿佛一面幹凈透明的水晶，把她整個人都容納了進去。
茯苓不習慣看著自己的身體換衣，只能側著身，褪下身上衣物，只是在除掉上衣時，一塊東西掉了出來，砸在腳邊。幸好地上鋪著毯子，並未發出太大的聲響。
撿起來才發覺，是那塊令牌，張寂給的，聯絡沈府的信物。如今，只有用這個，才能聯系到哥哥的人了……也就是說，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剛把東西撿起，一道腳步聲就從身後傳來，強大的氣息若有似無地包圍，茯苓立刻把令牌藏進那些衣物之中，緊緊抱在胸前。她擡眼，那面幹凈的鏡子赫然照出身後那道衣冠整潔的人影。
寬大袖衣，烏發雪袍。
任誰看到這模樣都會讚一聲神仙公子。
只可惜這樣的皮囊下，卻是顆魔鬼般的心腸。
發覺自己光.裸的脊背盡數落進對方眼底，茯苓猛地轉過身，用衣物擋住自己前面，心頭驚跳，明明一盞茶的時間，不可能過得那麽快……“你進來幹什麽？”她忍不住問。
裏間光線幽暗，她衣衫不整的模樣毫無保留地映在他眼底，細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隱藏在那衣物之下，雪白的皮膚上掛著細碎的汗珠，在那輕顫不停。
視線相撞，他眼裏的光一寸寸暗了下來，長腿一動。
巨大的陰影朝自己襲來，似乎都能感覺到男人身上的熱度，她忍不住縮緊肩膀，一點點地後退。
前面是他高大的身形，逐漸逼近的胸口，背後則是那面古怪的鏡子，脊背貼上去，凍得她一個瑟縮。
……退無可退。
她眼神驚恐含淚，雪白的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眼角發紅，恍若一只待宰的羔羊，在他再次抵近前，在勇氣消散之前，從喉嚨裏逼出嘶啞的一聲。
“出去。”
人來人往的嘈雜聲就在耳畔，而她衣不蔽體。
茯苓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生怕他在這種場合對她做什麽，聲音t有點發抖。
見他立在那裏不動，視線發暗，她又如何不懂那是什麽意思。
茯苓一咬牙，不得不把聲音放軟了些：
“妾身會盡快的……還請郎君……給妾身留下這最後一點體面。求您。”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
鼻音濃重，又要哭了。
崔湛的目光，在她捂得緊緊的胸口掃過，細膩如雪，隨著加重的呼吸而如山巒起伏，還有淡淡的紅暈，一路蔓延上她的脖頸。
茯苓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只聽見男人一聲嗤笑，隨即人影一晃，人從她面前消失了。
她腿軟不已，直接滑坐在了地上，顧不得那掉在地上的令牌，不敢相信如果他真的要對她做什麽，自己會不會當場崩潰……
發了一會兒呆，終於哆哆嗦嗦地抖著手，開始穿衣服。外邊時不時地，傳來掌櫃的聲音。
“郎君跟娘子真是恩愛。咱們這臨江縣啊，是許久沒見著如郎君與娘子這般，如此般配的夫妻了，簡直是郎才女貌，鳳協鸞和。”
掌櫃的也是文化人，這誇讚人的話張口就來，見男人穿著不俗，氣度不凡，料想定是貴客，滿面熱情地招呼著，“郎君不若來試試這件衣袍，與您給您娘子挑的那身乃是一對，定然非常適合您。”
“不必了。”
崔湛淡淡拒絕，視線看向墻上那面規格小些，卻與衣帳內那一面，屬於同一材質的菱花鏡：
“你店裏的這些鏡子，倒是有趣。”
“客官好眼光。”
掌櫃的聞弦歌而知雅意，滔滔不絕道，“這些鏡子都是番國的一位客商賣與小人的，不僅澤漆光明、花紋明麗，鏡面吶，更是如水晶一般光澤閃耀，清澈無暇，人在前面一照，那姿容神態，是清晰得纖毫畢現，每一寸都能看得分明。小人敢說放眼整個大鄴，再找不出第二種更加神異的鏡子。”
口若懸河說了這麽一大堆，卻覷不出男人心中想法，索性嘿然道：
“既然這般神異，價格……自然是不菲的。”
崔湛勾了勾唇。
***
茯苓換好衣裙走出時，掌櫃正拿牙咬著金錠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對崔湛的態度就仿佛對方是親爹一般，點頭哈腰的：
“客官放心勒，小人一定差人給您送到，若有損毀，定然雙倍賠償！”
茯苓並不關心他買了什麽，只覺得一刻也不想同他獨處，擦過他就往外走。
腰上卻忽然多出一分力道，把她穩穩地攬了過去，低頭一看，竟是他的折扇。
修長的五指一用力，她的腰，順勢就被勾到了崔湛懷中。
雖無直接的肢體接觸，溫熱的吐息卻從耳後拂來。
“不是說餓了麽。”
他大約是用的巧力，只一柄折扇便穩穩攔住她的腰，令她想要掙紮脫開，卻不得門路，反而被他用扇尖壓在腰間穴道，一股酥麻感傳來，頓時軟了身子，腳步不穩地朝他肩頭靠。
這姿態，就仿佛是她主動往他身上倒一般，而他也照單全收，手掌握住了那截細腰，滿足地喟嘆一聲。
“待會想吃什麽。”他問。
外人看不出她的抵抗，只看到他們耳鬢廝磨，男子攬著嬌小的妻子步出店鋪，如同新婚夫婦一般恩愛。
茯苓渾身僵硬，被他帶著走出老遠，那掌櫃的恭維聲還遠遠從後邊飄來：
“祝二位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啊！”
茯苓已經氣得什麽也不想說了。
臨江縣的酒樓頗有特色，只是菜品多以鹹甜為主。茯苓吃了幾口墊墊肚子，便再也吃不下了。她眼睛看向窗外，看似是在欣賞風景，實則是在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崔湛亦是淺嘗輒止，坐姿優雅，用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嘴。
倒是沈蔚然吃得最多，還不忘舉著酒杯，樂呵呵地說：
“蘭時兄，小弟記得你那山居，不僅可臨湖聽泉，還可觀山慕魚。”隨即看向茯苓，笑瞇瞇地說，“娘子去了東山，一定要嘗嘗金畿玉膾，那真真是天下一絕。無聲細下飛碎雪，放著未覺全盤空……”
飄雪時節，溫點小酒，再佐食魚膾，真是舉世難尋的美事啊。
茯苓倏地站起身。
在二人的註視之下，她放輕呼吸，故作平靜說道：“妾身久坐無力，胸中煩悶，出去透透氣。”
說著也不管崔湛神色如何，福了福身子，便離開座位，徑直走到街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情卻如同此時灰暗的天空一般，沈重得喘不過氣來。
迎面突然一聲大叫。
“滾開，別擋路！”
人影迅疾掠過，硬生生把她撞開到了一邊。茯苓只覺肩膀一痛，猝不及防就被撞得後退了好幾步。天旋地轉間，就要朝著一處倒下——要不是一只手及時地攥住她的手腕，便是臉朝下摔下去了。
看了一眼她差點摔倒的地方，茯苓臉色驟然變白，心臟差點從喉嚨裏跳出來——只見面前，竟是個賣魚的攤子，膀粗腰圓的攤販主，正將一條鮮魚按在砧板上宰殺。
那人舉著菜刀，臉都嚇青了。
這小娘子剛才要是撞上來，可就血濺三尺了啊！
“你找死嗎。”
耳邊那聲低叱壓著滔天的怒火，男人那截強勁有力的手臂上，青筋起伏明顯，把她一把拉向懷中，攥著她肩膀的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給捏碎。
“不就是讓你伺候了一回，至於這麽尋死覓活？”怒到極致，崔湛反而冷靜了，聲線陰冷得像是從地獄之中傳來。
茯苓看了他一眼，一句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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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那人強烈的註視, 仿佛要把她的後背灼出一個洞似的。
胃部痙攣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卻一點都不想轉過身去, 面對那個人。
此處已是臨江縣境內，旁邊時不時有行人走過，不約而同地頓下腳步，朝她投來一眼。
少女一襲黑色夜行衣，外面披著男子外袍，裝扮古怪到惹人註目。
茯苓撫著胸口, 緩慢地做著深呼吸，極力壓制住心中求助的念頭。
她知道此刻任何一個貿然的動作，都不過是自討苦吃。
光是一個崔湛她都難以應付。更何況，再加上衛綬這些武功高強的暗衛。
現如今，自己根本沒有從他眼皮子底下逃出去的可能。
難道真的要被他帶回那個什麽山居，困在那裏一輩子嗎……想到這裏，心口窒悶得難受, 胃裏又開始翻江倒海，旁邊突然伸出一只手，遞來帕子。
淡淡藥香味從上面傳來。
“那個……”
沈蔚然有些臉紅, 視線朝著別處不敢看她，稍稍有些尷尬地說：“我看你沒帶帕子, 這個借你用。”
沈蔚然沒有跟他們同車，卻是在茶舍買了主人家的馬匹，一路被暗衛攆著跟上來的，他知道自己的職責，那就是照看好茯苓的身體。
崔少師此時看著滿面慍怒, 自是不會低頭, 那也只有他盡量照顧著些了, 畢竟他與崔蘭時相處這麽久，還從沒見過他對哪家女子如此，那人從來都是喜怒不形於色，能讓他把情緒表露得這般明顯，這位娘子還是二十多年來的頭一個。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倘若這位娘子能夠熬過這陣子……今後定是飛黃騰達、貴不可言！
茯苓並不知沈蔚然心中盤算何事，她看了對方一眼，從他手中將帕子接了過去，並未道謝。
沒有道謝的必要。
此人本就是崔湛的走狗，比起衛綬，這位沈家的公子更加讓她討厭。
但是討厭的人也有用處，茯苓叫住轉身欲走開的他：
“沈太醫。”
一句簡單的稱呼，卻引來那男人視線牢牢地釘在她臉上，茯苓裝作沒有看見，只輕聲對沈蔚然道：
“可以借我點銀子麽。”
“我想去買件衣服。”
她的領口在方才的掙紮之中撕扯開來，不用手指緊緊揪著就會春光外洩。
就連頭發也散亂得不成樣子，釵搖鬢散微微蓬亂，這般形容一眼看去，跟把“慘遭蹂.躪”四個大字寫在臉上無異。
“這……”沈蔚然更尷尬了，尤其是被崔湛冷冽的眸光盯著，後脖頸都起了層雞皮疙瘩。
他問：“娘子要借……多少？”
“不多。”茯苓想了想，“八十兩吧。”
“八十？！”這還不多？獅子大張口吧？
接觸到少女發紅的眼眶，沈蔚然又把聲音放低了些，不無委屈地說，“十兩可以麽，我身上，就帶了這些……”
這幾年國庫吃緊，他的月銀也一減再減，這一回出來他本想好好游山玩水的，所帶的銀子也是平時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這下可好，錢一借出去就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但那股極富壓迫感的視線就在身後，他又不敢不借。
只是剛取下荷包就又頓住了。買件行頭而已，需要這麽多銀子麽？
“你們幾個大男人圍著我，還怕我一個弱女子逃跑不成。”茯苓自嘲地笑。
也對。
沈蔚然一咬牙，不無肉痛地把荷包交到她的手裏：
“還請娘子一會打個欠條……”
一柄折扇帶著股凜然殺氣，忽地橫在了他們之間。
沈蔚然渾身顫了一下，茯苓卻當做沒有看見，飛快從對方手中拿走那個荷包，緊緊攥著：“欠條你找少師。”
沈蔚然立馬看向崔湛，崔湛卻看著茯苓。
片刻後，他一偏臉，“衛綬。”
衛綬立刻應聲，上前扯著沈蔚然去打欠條了。
男人壓根沒把這點銀子放在心上，一把拽住茯苓的手腕，拉著她就往街上走去。
他步子微快，茯苓跟在後面走得踉蹌，雪天本就路滑，隨時都有可能摔倒，被他握著的地方也泛著疼，卻緊咬著牙關不吭聲。
而男人也緊繃著，兩個人像是在較勁似的，誰也不肯先服軟。
雪地上留下崔湛的腳印，她又踩上。走過之處，頭頂的樹枝上有砂礫般的碎雪搖落下來，擦過男人纖長的眼睫，冷峻的側臉。
路過的姑娘們忍不住拿眼瞧他，議論紛紛。
“是永安城來的公子吧？怎生得這般好看，簡直長成了奴家夢中情郎的模樣……”
“你不覺得他瞧著有點兇嗎，我還是歡喜溫柔一些的。”
“你不懂，就要這樣的才別有一番風味……”
聽到這些大膽的言辭，茯苓忍不住驚訝地朝著那些姑娘們看去，沒想到臨江縣的女子竟是這般奔放，手腕卻猛地被人捏緊，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這舉動，好似在故意搶奪她的註意力似的，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冷漠。
茯苓跟不上他的步子，一手拽著衣領又很不方便，寒風呼呼地往裏灌，現在又被他捏得發疼，終於忍不住發怒道，“你究竟要帶我去哪！”
崔湛不做聲，把人拽進一家女子成衣鋪。視線掃過那琳瑯滿目的衣裙，直接拿出一件朝茯苓甩了過來：
“拿去換上。”
茯苓拿下來一看，竟是一襲鵝黃色的襖裙，做工細致不說，最重要的是夠保暖。隨即他又丟來一件狐裘。
緊接著是鞋襪，腰封，乃至最私.密的抱腹和褻褲都一手齊備。
捏著那楊妃色繡金絲合歡花的抱腹，茯苓已不知該羞該氣。
對於如何挑選女子衣裝，對方明顯熟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大約是陪著未婚妻逛過許多家鋪子，練出來的。
白衣男子已在紅木桌椅旁落座，黑白分明的眼，無情緒地盯著她：“我給你一盞茶的時間，換好出來。一盞茶沒出來，我親自幫你換。”
他旁若無人地說出這話，一旁掌櫃的都驚了一下，旋即用暧昧的目光打量起了這對男女。
茯苓生氣卻不能發作，只能抱著這堆衣物，走進衣帳後。一擡眼，就倒抽了口涼氣。
面前竟有著一面，近乎一人高的鏡子……而且與普通的銅鏡不太相同，那波光粼粼的鏡面仿佛一面幹凈透明的水晶，把她整個人都容納了進去。
茯苓不習慣看著自己的身體換衣，只能側著身，褪下身上衣物，只是在除掉上衣時，一塊東西掉了出來，砸在腳邊。幸好地上鋪著毯子，並未發出太大的聲響。
撿起來才發覺，是那塊令牌，張寂給的，聯絡沈府的信物。如今，只有用這個，才能聯系到哥哥的人了……也就是說，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剛把東西撿起，一道腳步聲就從身後傳來，強大的氣息若有似無地包圍，茯苓立刻把令牌藏進那些衣物之中，緊緊抱在胸前。她擡眼，那面幹凈的鏡子赫然照出身後那道衣冠整潔的人影。
寬大袖衣，烏發雪袍。
任誰看到這模樣都會讚一聲神仙公子。
只可惜這樣的皮囊下，卻是顆魔鬼般的心腸。
發覺自己光.裸的脊背盡數落進對方眼底，茯苓猛地轉過身，用衣物擋住自己前面，心頭驚跳，明明一盞茶的時間，不可能過得那麽快……“你進來幹什麽？”她忍不住問。
裏間光線幽暗，她衣衫不整的模樣毫無保留地映在他眼底，細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隱藏在那衣物之下，雪白的皮膚上掛著細碎的汗珠，在那輕顫不停。
視線相撞，他眼裏的光一寸寸暗了下來，長腿一動。
巨大的陰影朝自己襲來，似乎都能感覺到男人身上的熱度，她忍不住縮緊肩膀，一點點地後退。
前面是他高大的身形，逐漸逼近的胸口，背後則是那面古怪的鏡子，脊背貼上去，凍得她一個瑟縮。
……退無可退。
她眼神驚恐含淚，雪白的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眼角發紅，恍若一只待宰的羔羊，在他再次抵近前，在勇氣消散之前，從喉嚨裏逼出嘶啞的一聲。
“出去。”
人來人往的嘈雜聲就在耳畔，而她衣不蔽體。
茯苓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生怕他在這種場合對她做什麽，聲音t有點發抖。
見他立在那裏不動，視線發暗，她又如何不懂那是什麽意思。
茯苓一咬牙，不得不把聲音放軟了些：
“妾身會盡快的……還請郎君……給妾身留下這最後一點體面。求您。”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
鼻音濃重，又要哭了。
崔湛的目光，在她捂得緊緊的胸口掃過，細膩如雪，隨著加重的呼吸而如山巒起伏，還有淡淡的紅暈，一路蔓延上她的脖頸。
茯苓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只聽見男人一聲嗤笑，隨即人影一晃，人從她面前消失了。
她腿軟不已，直接滑坐在了地上，顧不得那掉在地上的令牌，不敢相信如果他真的要對她做什麽，自己會不會當場崩潰……
發了一會兒呆，終於哆哆嗦嗦地抖著手，開始穿衣服。外邊時不時地，傳來掌櫃的聲音。
“郎君跟娘子真是恩愛。咱們這臨江縣啊，是許久沒見著如郎君與娘子這般，如此般配的夫妻了，簡直是郎才女貌，鳳協鸞和。”
掌櫃的也是文化人，這誇讚人的話張口就來，見男人穿著不俗，氣度不凡，料想定是貴客，滿面熱情地招呼著，“郎君不若來試試這件衣袍，與您給您娘子挑的那身乃是一對，定然非常適合您。”
“不必了。”
崔湛淡淡拒絕，視線看向墻上那面規格小些，卻與衣帳內那一面，屬於同一材質的菱花鏡：
“你店裏的這些鏡子，倒是有趣。”
“客官好眼光。”
掌櫃的聞弦歌而知雅意，滔滔不絕道，“這些鏡子都是番國的一位客商賣與小人的，不僅澤漆光明、花紋明麗，鏡面吶，更是如水晶一般光澤閃耀，清澈無暇，人在前面一照，那姿容神態，是清晰得纖毫畢現，每一寸都能看得分明。小人敢說放眼整個大鄴，再找不出第二種更加神異的鏡子。”
口若懸河說了這麽一大堆，卻覷不出男人心中想法，索性嘿然道：
“既然這般神異，價格……自然是不菲的。”
崔湛勾了勾唇。
***
茯苓換好衣裙走出時，掌櫃正拿牙咬著金錠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對崔湛的態度就仿佛對方是親爹一般，點頭哈腰的：
“客官放心勒，小人一定差人給您送到，若有損毀，定然雙倍賠償！”
茯苓並不關心他買了什麽，只覺得一刻也不想同他獨處，擦過他就往外走。
腰上卻忽然多出一分力道，把她穩穩地攬了過去，低頭一看，竟是他的折扇。
修長的五指一用力，她的腰，順勢就被勾到了崔湛懷中。
雖無直接的肢體接觸，溫熱的吐息卻從耳後拂來。
“不是說餓了麽。”
他大約是用的巧力，只一柄折扇便穩穩攔住她的腰，令她想要掙紮脫開，卻不得門路，反而被他用扇尖壓在腰間穴道，一股酥麻感傳來，頓時軟了身子，腳步不穩地朝他肩頭靠。
這姿態，就仿佛是她主動往他身上倒一般，而他也照單全收，手掌握住了那截細腰，滿足地喟嘆一聲。
“待會想吃什麽。”他問。
外人看不出她的抵抗，只看到他們耳鬢廝磨，男子攬著嬌小的妻子步出店鋪，如同新婚夫婦一般恩愛。
茯苓渾身僵硬，被他帶著走出老遠，那掌櫃的恭維聲還遠遠從後邊飄來：
“祝二位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啊！”
茯苓已經氣得什麽也不想說了。
臨江縣的酒樓頗有特色，只是菜品多以鹹甜為主。茯苓吃了幾口墊墊肚子，便再也吃不下了。她眼睛看向窗外，看似是在欣賞風景，實則是在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崔湛亦是淺嘗輒止，坐姿優雅，用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嘴。
倒是沈蔚然吃得最多，還不忘舉著酒杯，樂呵呵地說：
“蘭時兄，小弟記得你那山居，不僅可臨湖聽泉，還可觀山慕魚。”隨即看向茯苓，笑瞇瞇地說，“娘子去了東山，一定要嘗嘗金畿玉膾，那真真是天下一絕。無聲細下飛碎雪，放著未覺全盤空……”
飄雪時節，溫點小酒，再佐食魚膾，真是舉世難尋的美事啊。
茯苓倏地站起身。
在二人的註視之下，她放輕呼吸，故作平靜說道：“妾身久坐無力，胸中煩悶，出去透透氣。”
說著也不管崔湛神色如何，福了福身子，便離開座位，徑直走到街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情卻如同此時灰暗的天空一般，沈重得喘不過氣來。
迎面突然一聲大叫。
“滾開，別擋路！”
人影迅疾掠過，硬生生把她撞開到了一邊。茯苓只覺肩膀一痛，猝不及防就被撞得後退了好幾步。天旋地轉間，就要朝著一處倒下——要不是一只手及時地攥住她的手腕，便是臉朝下摔下去了。
看了一眼她差點摔倒的地方，茯苓臉色驟然變白，心臟差點從喉嚨裏跳出來——只見面前，竟是個賣魚的攤子，膀粗腰圓的攤販主，正將一條鮮魚按在砧板上宰殺。
那人舉著菜刀，臉都嚇青了。
這小娘子剛才要是撞上來，可就血濺三尺了啊！
“你找死嗎。”
耳邊那聲低叱壓著滔天的怒火，男人那截強勁有力的手臂上，青筋起伏明顯，把她一把拉向懷中，攥著她肩膀的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給捏碎。
“不就是讓你伺候了一回，至於這麽尋死覓活？”怒到極致，崔湛反而冷靜了，聲線陰冷得像是從地獄之中傳來。
茯苓看了他一眼，一句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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