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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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二十三
◎崔湛閉上了眼睛◎
023
男人身上的壓迫感, 讓她感到無法呼吸，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握住心臟。
茯苓咽了口唾沫, 與對方那雙陰沈，卻又滋滋冒火的眼睛對視。
腦海中忽地閃出不久之前，蘭姜對她說的那句話——
少師不會是，喜歡上你了吧？
想到這，她慢慢地深呼吸，將緊張和壓力排出體外, 看著他平靜道：
“少師這般在意，莫非是，嫉妒了？”
“嫉妒”二字一出，那俊美的臉一下子繃緊了。
他眉頭深鎖，眼底出現一抹異色。
然而很快，那抹異色就被他從眼中抹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傲慢。
他手從她身上離開，起身，舉止優雅地理著衣袍, 使自己看上去如同往常般從容。
“你似乎，混淆了情愛和服從。我之所以不悅, 是因為你的忤逆，而不是出於那種無聊的情意。\"
嘴角微微翹起，語氣輕蔑而冰冷。
事實，就是如此。
本該由他來采擷的甜美，率先被另一個男人取用, 他所憤怒的, 無非如此。
是嗎……
茯苓手肘一撐, 坐起身來。
她的發髻有些淩亂，發絲雜亂無章地落下，遮住了眼底神色。
卻突然起身向他走來，擡手，指尖觸上他冰冷的臉龐。
風把車簾吹開，把她的發吹向他。
有一綹像是絲線般，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觸探。
他顯然沒有預料到她這個舉動，一下子怔在了那裏。
“少師如何篤定，這個孩子，就是楚王殿下的呢？”
崔湛瞇眼，“莫非你想說，是我的？”
他神態全然不信，如果是不明真相的人，恐怕會問一句為什麽。
她卻知道，因為絕紅！
他每次與她行完事，都會給她餵上一顆避子丹，可笑她還以為是糖，傻乎乎地咽下去。
殊不知，是裹著蜜糖的劇毒。
在決定把她送走前，他是打算神不知鬼不覺除掉她的。
畢竟她在他身邊，該聽見的，不該聽見的，太多了。
此人如此縝密。
卻又百密一疏。
她直勾勾盯著他，手沿著他的臉，從他的脖頸慢慢往下，倏地按在他心口。
他一下子捉住她的手腕。
“做什麽。”
“就是好奇，”她笑著說，眼裏異常的亮，“這裏究竟裝的，是不是人心？”
掌心下的胸膛富有彈性，且是有溫度的，雖比一般人的體溫要低，卻也能感受強勁有力的搏動。
茯苓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
她靠近，腦袋埋進他懷中，由下而上地擡眼看他。
嬌俏的貓兒眼，有些東西幽暗地沈在最底，既冰冷又炙熱，混成一種極致的誘惑。
“少師救了我的命，我應該報答您。”
她的小手沿著他的領口鉆進去，向裏摸索著，嬌聲，“茯苓願意用自己，報答少師。”
香氣纏繞，她的指尖像是了一簇火苗。撫過哪裏，哪裏就是一陣滾燙。
崔湛感到喉頭發緊。
他的呼吸，突然無意識地急促起來。
她繼續在他耳邊說：
“郎中說了，這一胎的脈象不穩，有滑掉的風險，少師要是想做的話，就趕緊。不過要輕些，不然——”
“會弄出人命的。還是兩條。”
她嗓音軟得沁了蜜，卻仿佛往他心上嵌進一根刺。
崔湛臉色一冷，把這具藤蔓般纏上自己的軀體扯開。旋即單手握住她脖頸。
掌心之下就是那細嫩的頸項。略帶薄繭的指腹停頓在那，一向果決狠辣的男人竟然有些遲疑。
他的耳垂，也是方才她嘴唇碰過的地方，透著琥珀般透明的嫣紅，像是要滴血出來。
茯苓任由他扼住自己的喉嚨。
無所謂地輕笑著。
黑色的衣物勾勒出她纖秾有度的腰身。
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綻放的罌粟花，劇毒而美麗。
他眼睛越來越冷：“之前，你也是這般勾引楚王的？“
她卻“噗嗤”笑了，笑得眼睛濕漉漉的，“怎麽了嘛？吃醋了？”
她還試圖把手擡起，撫向他臉，“少師大人，你之前，不是很喜歡我這樣對你嗎？”
“我記得在床.上求歡的時候，高貴的大人您像一只狗呢……”
最後三個字她是用氣音說的，只因那扼住脖頸的手驀地收緊。
“你找死。”
她斂了笑容。
雙臂垂著，收起了那些偽裝出來的媚笑，閉上眼睛滿臉漠然，似乎任由他奪取她的性命。
崔湛盯著她。
“很簡單，要知道你肚子裏懷的，究竟是誰的孩子。”
他松開手，“只需等一個人。”
握著那柄折扇，輕飄飄地在她小腹上劃過。
“若真是我的，”t他突然笑了，那種打從心底裏流露出的愉悅。
彎著唇，前後態度變化大得像是突然換了人，
“我又怎麽舍得，把我的孩兒拱手讓人？”
茯苓睜開眼，看著他。
她好笑道：
“少師就這麽篤定，自己魅力大到，我會為你守身如玉？”
“您也不想想，若是少師的孩子，我有什麽理由，留到現在呢？“
“薛茯苓。”
每一次這般連名帶姓地喊，便是他生氣了。
男人眉眼平靜，眼底全是警告。片刻後，他淡淡道：
“放心，我暫時不會動你。”
“但是收些利息，還是要的。”
他折扇攬過她的腰，突然把她摟到身旁，在她臉上親了親。
旋即細密的吻從她鼻尖落了下來。
茯苓推拒不動，忍著臉上那癢癢的觸感，腦子裏卻在飛速旋轉，他說的那人是誰……
萬一被看破真相。
茯苓咬緊牙關，自己定會一輩子都無法逃脫這個人的手掌心，屈，辱地被玩弄。
不。她不願意！
在他嘴唇向下親吻時，她驀地顫聲：“你就不怕楚王殿下追究你！……還有三天，我就是名正言順的楚王妃！”
“楚王妃。哼。”
他埋在她頸間，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她身上的暖意，淡淡道：
“楚王妃被太子所擒，因不願受辱，而服毒自盡。”
“恐怕三日後，楚王只能與一具屍體拜堂了。”
……什麽？
她呆住的樣子，似乎極大地取悅了他，崔湛又在她臉上親了親。
茯苓掙紮起來，“你打算用別人偽裝成我？”
“聰明。”
他讚許地說道，尋到她的唇瓣就吻了上去，那軟嫩的兩瓣唇卻極為抗拒地緊閉著，任由他薄唇在那擦過。
他倒也不著急，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吮吻。
“殺人犯。”她咬牙，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
“誰說我要殺人了？”
崔湛咬了咬她的唇。
殺人是下下策。
只有無能虛怯之人，才需用鮮血來填補內心的空洞。
而他，並不需要。
茯苓皺眉。
那他如何，在短時間內尋到一個跟她——電光火石間，茯苓猜到了什麽。
與她一般，懷有身孕的女子……
蘭姜？！
他的表情幾乎默認。
居然真的是……
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怕了。
難道他從一開始，就是在謀劃這件事嗎？
刺殺陛下，使哥哥和太子內鬥，而後將蘭姜的屍體以某種方式偽裝成她，給哥哥送去，借以迷惑對方？
一舉三得……
“你什麽時候計劃的。”
“嗯……大概是你說，要陪我睡一覺的時候？”他口吻略顯輕佻地說。
茯苓半邊身子都發冷。
她楞楞地看著他，“蘭姜知道嗎、知道自己，是為何而死嗎？”
“怎麽，怕了？”崔湛輕笑，掌心摩挲她臉頰，笑意卻不達眼底。
“她與皇室有血海深仇，我這樣做，也是幫她解脫。”
不。
不是的啊……
她明明可以有另外的選擇。
明明可以活下去，可以忘記過去一切，開始新生，為什麽要逼她，去走那條絕路——
她感到喘不過氣來。
只是因為，他對她還感興趣，就讓她背負上兩條人命，如此深重的罪孽嗎？
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的時候。
一切都晚了。
馬車外的風雪仿佛就此停止，周遭安靜的可怕。
在那個巴掌，落在男人臉上後。
所有一切聲音，都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了。
死寂。只是死寂。
茯苓害怕極了，連大氣都不敢出，全身出虛汗。
但是，她並不後悔，掌心垂落下來，還隱隱發麻。
她用了很大的力道，將這麽久以來積攢的怒火，盡數發洩出來。
男人挨了這麽一耳光，臉龐側向一邊，長發絲縷散亂。
擡手撫上那火辣辣的一片。
他舌尖頂了頂腮幫，太陽穴上青筋暴起，眸光極緩慢地落在她身上。
茯苓被他的眼神嚇到，扭身就要逃，卻被他箍住腰，摁在了車壁上。
突如其來的親吻像暴風雨般，令她措手不及。
激烈的氣息像是洪流，吞沒一切感官，香津濃滑在纏繞的舌間摩挲，糾纏不休。
“唔……”
不知過了多久，被他松開換氣的時候，舌根都是麻的。
她恨到顫抖，想再給一個耳光，還在半空沒落下就被他擋住。
“別想有第二次。”
他低啞地說，隨即捧著她的臉，再度欺身而來，吻得格外情動。她幾乎被他吻到窒息，掙紮著往後躲。
“滾開……別碰我……”
終於意識到這是報覆，她讓他疼了，他就用這樣的方式報覆她。
而她那微弱的反抗聲，卻像強烈的催.情劑，讓他更加肆亂。
瘋子瘋子瘋子瘋子瘋子！
唇上疼，舌尖更是疼得難受，崔湛摸到她後背的脊骨，抵著她唇喑啞地說，“楚王沒給你吃飯？摸起來都有些硌人了。”
她想讓他滾，但想到說出滾之後的下場，又緊緊把嘴閉上。
少女眼睫顫抖，嫩白的臉上滿是淚痕，這副模樣……
他忍不住又親了上去。
氣喘籲籲分開時，她已經哭得岔了氣，也絲毫沒了反抗的力氣。
崔湛盯著她，指腹擦去她嘴角的血。他的嘴唇和舌頭被她咬破，口腔裏血腥味彌漫。
他反而愉悅地勾了勾唇。
……
“主君，都解決了。”
衛綬靠近馬車，低聲道。
附近有好些尾巴跟了上來，他處理起來頗有些費勁。
裏面卻沒什麽動靜，衛綬原本還忐忑，以為主君要折騰好一會兒，還想著要不要駕上馬車，繞著樹林兜上幾圈……
不過也真是的。
他從前可沒聽過，主君有吃回頭草這癖好。
非得在人家要成婚前，給搶回來。
腹誹歸腹誹，他繼而問道，“主君，眼下是回少師府還是……”
男人清冷微啞的嗓音傳來，“去東枝山居。”
“是。”應下後，衛綬卻有些驚訝，竟然去那？
要說這世家大族，幾乎家家都會擁有一座莊園。
所謂山居，實質上是一座有山有水，屋舍連棟，田園畦町兼備的超大莊園。
而這東枝山居，乃是主君名下的一座秘密莊子，位於永安城外臨江縣的東山之上，封域靈秀，景致神麗，是一處極為愜意的所在。
莫非是有金屋藏嬌之意？
可，對方到底是上了玉牒的楚王妃。
如若今夜，勝的是楚王，那麽，這位楚王妃，將來說不定，就是大鄴的皇後。
任憑內心如何翻湧，衛綬還是拉起了韁繩，駕駛起了馬車。
一道女聲倏地響起：
“我不去！”
那是什麽地方，聽上去極為陌生，恐怕是遠離了永安！茯苓憤恨地瞪著他，此人所作所為，這就是在劫質！
可她不管怎麽反抗，怎麽叫喊，都會被他攔住腰，按著他的腿上，在唇舌上一陣肆虐。
到了最後，茯苓麻木了，他一靠近就捂住臉，不讓他有碰到她的機會。
也不再說一句話。
直到馬車在路邊停下，有一個人掀簾上來，帶來一身寒冷的雪氣。
對方容顏俊秀，一張臉笑瞇瞇的，“沈家六郎，沈蔚然，見過少師大人。王妃娘娘。”
是她見過的那個太醫。
他竟然是沈家的公子？！
崔湛靠得極近，在她耳邊低聲道，“眼下可明白了？就算你進了沈家的宅又如何，不日，也會落進我的手中。”
這話逃不過沈蔚然的耳朵，他摸摸鼻子，那您老怎麽還特地趕過來抓人呢。
不就是知道他大哥，不會把人交給您嗎。
要說這個世上，能對少師產生牽制的，唯有他家大哥，兵部尚書沈滄遺了。
“給她診脈，看看月份。”崔湛的命令，一向是這般直切要害。
茯苓立刻往後躲去，
不，一旦診出具體的月份就全完了，他不會放過她的！
然而崔湛卻死死地按住她，抓著她的手腕到沈蔚然的面前。
沈蔚然手搭在其上，遲遲不語。
好半晌，他才說，“確是有孕之相。”茯苓渾身發冷，已經不抱希望，卻聽到他慢吞吞的嗓音，“已經……一月有餘。”
茯苓倏地擡起頭，不敢置信。
他……為什麽要說謊？
崔湛瞇起眼。
沈蔚然松開手，嘆息：“我說少師大人，你還是把王妃娘娘送回去吧，沒必要惹上這種麻煩。楚王要是真跟我大哥聯起手來，整個永安城都要被翻個個兒，小臣我的悠閑日子，也就到頭了。您就體諒則個。”
送出去的女人。潑出去的水。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為了個懷著孩子的女人……這孩子還是旁人的。”
崔湛突然說：“下去。”
“啊？”
沈蔚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踹下了車。
他灰頭土臉，吐出一口草葉。
崔三郎你個沒良心的！活該沒老婆！
沈蔚然雙手揣在袖中，瞇眼望著前方轆轆遠去的馬車。
要說誤診，絕不可能。
他的醫術，不會出錯。
他一摸脈象，就明白了一切，兩個月的身孕，那個孩子的確是崔湛的，但是——
沈蔚然也有自己的心思。
除了聖人，誰都不可能要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楚王顯然不是聖人。
他肯認下，要麽，是這t個孩子於他，有天大的用處，要麽，就是他對楚王妃有極深的感情。
按照楚王的性子，顯然是後者。
那麽王妃失蹤，他定會不遺餘力地找尋。
崔湛既然做了劫人的舉動，以他縝密的心思，定是安排好了後路。
楚王沿著線索，必然在查到沈家時就斷了。
如此，沈家難免卷入風波。
如果崔湛信了他的話，認定那，是楚王的子嗣。
他選擇留下，楚王妃就是個活生生的靶子，遲早會轉移走楚王的註意力；
不留下，那女子體內的絕紅發作，必死無疑。
一切危機，也就迎刃而解了。
沈蔚然沒什麽良心地想，反正當初跟他要那種藥的，就是崔湛。
人弄沒了，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沈蔚然挺理直氣壯的。
就當是給他這位崔世兄的人生，增添一抹小小的阻礙。
畢竟仕途順利，已經很令人眼紅了。
要是妻妾兩全，又有子嗣承歡膝下……那不就太讓人嫉妒了嗎？
自己活到現在，還是在室之身呢。
想到這個，沈蔚然就十分的悲憤，他拍拍身上的灰塵，臉上毫無愧疚，正要腳底抹油開溜，卻突然被一個形如鬼魅的暗衛，攔住了去路。
正是除了衛綬之外，崔湛的另一得力暗衛，肖越。
他心裏“咯噔”一聲。
不會這麽快，就被發現了吧。
少師好像，也不精通醫術啊？
“幹、幹嘛？”
“主君說，沈太醫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怎能不好生款待？特意請您，一道去山居坐坐。”
“……”
沈蔚然就知道，崔湛此人，不把他的每一絲利用價值榨幹，不會罷休。
他望望四周，皺眉：
“馬車呢？”
“主君說，請您步行前往。”
步行？！
那臨江縣距離此處，少說也有兩百裏地，他就算走上一天一夜，都未必走得到，何況他只是個弱不勝衣的太醫啊！
但是，看到那暗衛腰間的刀，他咽了口口水。
公報私仇啊這！
不就說了聲，那孩子是楚王的麽！
舍不得動自己的女人，就拿他來洩恨！
巨大的痛苦讓沈蔚然一臉扭曲，卻不得不咬牙切齒，上了路。
***
雖然不知道那個太醫，為何要說謊欺騙崔湛。
但茯苓，松了口氣。
因為崔湛對她的態度，變得冷漠起來
她知道，那是他的心腹，就算她現在說楚王沒碰過她，他也不會相信。
何況，她根本就不打算告訴他。
至於他現在心裏是什麽想法，她完全懶得理會。
只要對方能夠跟她保持距離就好。
大概是逃離追殺，費了太多氣力，再加上跟他的一番拉扯。
茯苓困得不行，眼皮逐漸沈重。
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少女一襲單薄的黑衣，蜷縮在地板上。
大抵是覺得冷，又抱住了雙臂，還無意識地朝他的腳邊縮了縮。
眼睫輕闔，呼吸綿長，還真睡著了
倒是心大。
崔湛都給氣到笑了，懷著別的男人的種，還敢大言不慚地騙他？！
他緩緩彎下身來，發絲垂散，盯著她的臉，眸色深得像是要把人嚼碎了，咽進肚子裏。
手中握著那把折扇，抵在她的脖子上。
只要稍微動一動，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屢屢幹擾他情緒。
甚至打亂他計劃的女人，徹底扼殺。
突然，一聲囈語。
“冷……”
她細嫩的唇開合著，上面還有些許斑駁的紅，宛若滴滴滾燙的血，不知烙在誰的心臟之上。
那把折扇終究被他緩慢收了回去。
無邊月色中。
男人閉上了眼睛。
……
馬車暫時在一間茶舍旁休整。
崔湛拿出一錠金子，農婦大大方方把後廚讓給了沈蔚然。
衛綬牽著馬兒去餵草，崔湛坐在茯苓對面，盯著面前的茶碗，碗口裂了條縫，裏面的茶湯落了沙子，渾濁不堪。
崔湛連伸手碰一下的欲.望都沒有。
突然，沈蔚然把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擺到了茯苓面前。
一時間，兩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上面。
茯苓看向沈蔚然，“這是？”
“落子藥。“
看著對方無害的眼睛，茯苓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沈蔚然定然知道全部真相。
當初那些糖，也就是那含有絕紅的避子藥，定是此人所配。
孩子沒了，她就會被絕紅的劇毒反噬，然後死去。
此時此刻，這碗藥，就不是簡單的落子湯。
而是一碗毒藥。
沈蔚然也心虛，低著頭不敢看茯苓。
行醫之人懸壺濟世，兼愛眾生，但他沒有那麽高的覺悟。
純粹就是天賦高才走的這道，早年行走四方，接觸到諸如鬼醫等前輩，吸收了一些不同於正統醫家的思想。
是以常常劍走偏鋒，配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藥丸來。
效果是很好的，但副作用，也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
比如絕紅，他暫時……還沒有配出相應的解藥。
“啪嗒。”下雨了？
沈蔚然嚇一跳，這才發現是她哭了。
“哎，你你你別哭啊！”他偷偷去看對面的崔湛，悄聲，“要不你跟少師求求情，撒撒嬌，說不定他心軟了，就放過你了。”
求他。
呵。
墮胎藥都擺在面前了，求他有用嗎。
茯苓只是流淚。
她想活下去，卻沒想到，自己會為這個未成型的小生命陪葬。
心頭亂成一團。
罷了。
就當是一命抵一命。
她握住那碗，手抖得幾乎拿不穩，發絲被汗濕透了，沾在光潔白皙的臉頰上。
擡起藥碗，湊近唇邊，就要一鼓作氣地喝下去。
突然——
“啪”
幾滴藥汁飛濺。
瓷碗呈現拋物線飛了出去，砸在地上摔得稀碎，崔湛指尖微動，緩慢收回了折扇。
他緊抿著唇，什麽也沒說，眼裏卻裹挾著滔天的怒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反應過來就出手了。
就在她含淚閉眼，顫抖地端著碗，湊到唇邊時。
他的腦海中驀地閃過沈蔚然那句，
“腹絞痛、下紅不止，終身難以有孕”
反應過來時，他的折扇就把那個藥碗給挑飛了出去。
摔得四分五裂，無可挽回。
沈蔚然悻悻道：“這可是僅有的一碗，再要我配 ，我是沒有材料了。”
但是，沒有人搭理他。
少女坐在那，一連串淚水從她的臉上無聲地往下流，沒有一點兒的哭聲，只任憑眼淚片刻不停地往下淌。
而崔湛則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壁壘困住，肌肉緊繃，完全無法放松下來。心像是被一層沈重而無形的壓力壓迫著，透不過氣。
眸光沈沈，落在她的臉頰上。
兩個人，就這般詭異地僵持著。
沈蔚然張了張口。
也糾結起來，該不該說出真相？
只不過，看到堂堂崔少師，也有這般猶豫不決、舉棋不定的時候，
他又想多看會兒戲。
畢竟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所以，畫面就詭異地變成了一個人在哭，一個人在旁邊盯，另一個人的目光則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就差來把瓜子放在嘴裏嗑。
還是崔湛率先開了口：
“沈蔚然，你的藥太苦。”
他說話的聲音很是生硬，語氣冷冰冰的，卻是一貫的不容置疑。
“到了地方，重開一劑。”崔湛道。
好大一口鍋啊。
沈蔚然撇撇嘴，雙手揣在袖中，打著哈哈說：
“是是，小臣一定改進，一定改進。”
……居然還有下次。
茯苓紅著眼眶，袖口下的手忍不住用力收緊。
因流了淚，風一吹臉上濕漉漉的，似被刀割一般，索性扯起身邊人的衣袖，用那柔軟的布料擦去眼淚，茯苓的心緒逐漸平靜下來。
活。
她當然想活。
崔湛低頭，看她若無其事地，撩著他的袖子擦著眼淚。
沈蔚然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誰不知道少師不僅不喜人近身，更是有潔癖啊，她這真是膽大包天啊！
何況在崔湛看來，她可是懷著別的男人的孩子。
誰知更可怕的一幕出現了。
男人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放在她的後腦，似乎情不自禁想把對方摟進懷裏。
但是先一步反應過來了，於是生生扯開袖子，和她劃開距離，猛地退後半步！
“上車！”
丟下冷冰冰的兩個字，男人甩袖就走。
茯苓用手指一點一點，抹去殘餘的淚水，看著他的背影。
她沒想著跑，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說是荒郊野外都不為過。
她身懷有孕，不管遇到猛獸還是匪徒，都活不下來。
所以她起身，跟了上去。
“公子。”
衣角突然被扯了扯，小姑娘似乎委屈極了，眼角鼻尖都紅紅的，甕聲甕氣地說：
“我餓了。”
沈蔚然目不轉睛看著。
以他對崔湛的了解，對方肯定會面露嘲諷，來句關我什麽事。
誰知道，他只是頓了頓，也沒把衣袖從她手上抽開，淡淡道：
“再過十裏地，就是臨江縣。”
言下之意，到了那裏才有吃的。
而她“嗯”了一聲，主動松了手，低頭乖乖跟在他身後，仿佛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似的。
這詭異的一幕，看得沈蔚然是瞠目結舌，片刻後，嘖嘖感嘆。
崔湛是個人物。
這個小娘子，也不遑多讓吶！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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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湛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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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身上的壓迫感, 讓她感到無法呼吸，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握住心臟。
茯苓咽了口唾沫, 與對方那雙陰沈，卻又滋滋冒火的眼睛對視。
腦海中忽地閃出不久之前，蘭姜對她說的那句話——
少師不會是，喜歡上你了吧？
想到這，她慢慢地深呼吸，將緊張和壓力排出體外, 看著他平靜道：
“少師這般在意，莫非是，嫉妒了？”
“嫉妒”二字一出，那俊美的臉一下子繃緊了。
他眉頭深鎖，眼底出現一抹異色。
然而很快，那抹異色就被他從眼中抹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傲慢。
他手從她身上離開，起身，舉止優雅地理著衣袍, 使自己看上去如同往常般從容。
“你似乎，混淆了情愛和服從。我之所以不悅, 是因為你的忤逆，而不是出於那種無聊的情意。\"
嘴角微微翹起，語氣輕蔑而冰冷。
事實，就是如此。
本該由他來采擷的甜美，率先被另一個男人取用, 他所憤怒的, 無非如此。
是嗎……
茯苓手肘一撐, 坐起身來。
她的發髻有些淩亂，發絲雜亂無章地落下，遮住了眼底神色。
卻突然起身向他走來，擡手，指尖觸上他冰冷的臉龐。
風把車簾吹開，把她的發吹向他。
有一綹像是絲線般，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觸探。
他顯然沒有預料到她這個舉動，一下子怔在了那裏。
“少師如何篤定，這個孩子，就是楚王殿下的呢？”
崔湛瞇眼，“莫非你想說，是我的？”
他神態全然不信，如果是不明真相的人，恐怕會問一句為什麽。
她卻知道，因為絕紅！
他每次與她行完事，都會給她餵上一顆避子丹，可笑她還以為是糖，傻乎乎地咽下去。
殊不知，是裹著蜜糖的劇毒。
在決定把她送走前，他是打算神不知鬼不覺除掉她的。
畢竟她在他身邊，該聽見的，不該聽見的，太多了。
此人如此縝密。
卻又百密一疏。
她直勾勾盯著他，手沿著他的臉，從他的脖頸慢慢往下，倏地按在他心口。
他一下子捉住她的手腕。
“做什麽。”
“就是好奇，”她笑著說，眼裏異常的亮，“這裏究竟裝的，是不是人心？”
掌心下的胸膛富有彈性，且是有溫度的，雖比一般人的體溫要低，卻也能感受強勁有力的搏動。
茯苓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
她靠近，腦袋埋進他懷中，由下而上地擡眼看他。
嬌俏的貓兒眼，有些東西幽暗地沈在最底，既冰冷又炙熱，混成一種極致的誘惑。
“少師救了我的命，我應該報答您。”
她的小手沿著他的領口鉆進去，向裏摸索著，嬌聲，“茯苓願意用自己，報答少師。”
香氣纏繞，她的指尖像是了一簇火苗。撫過哪裏，哪裏就是一陣滾燙。
崔湛感到喉頭發緊。
他的呼吸，突然無意識地急促起來。
她繼續在他耳邊說：
“郎中說了，這一胎的脈象不穩，有滑掉的風險，少師要是想做的話，就趕緊。不過要輕些，不然——”
“會弄出人命的。還是兩條。”
她嗓音軟得沁了蜜，卻仿佛往他心上嵌進一根刺。
崔湛臉色一冷，把這具藤蔓般纏上自己的軀體扯開。旋即單手握住她脖頸。
掌心之下就是那細嫩的頸項。略帶薄繭的指腹停頓在那，一向果決狠辣的男人竟然有些遲疑。
他的耳垂，也是方才她嘴唇碰過的地方，透著琥珀般透明的嫣紅，像是要滴血出來。
茯苓任由他扼住自己的喉嚨。
無所謂地輕笑著。
黑色的衣物勾勒出她纖秾有度的腰身。
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綻放的罌粟花，劇毒而美麗。
他眼睛越來越冷：“之前，你也是這般勾引楚王的？“
她卻“噗嗤”笑了，笑得眼睛濕漉漉的，“怎麽了嘛？吃醋了？”
她還試圖把手擡起，撫向他臉，“少師大人，你之前，不是很喜歡我這樣對你嗎？”
“我記得在床.上求歡的時候，高貴的大人您像一只狗呢……”
最後三個字她是用氣音說的，只因那扼住脖頸的手驀地收緊。
“你找死。”
她斂了笑容。
雙臂垂著，收起了那些偽裝出來的媚笑，閉上眼睛滿臉漠然，似乎任由他奪取她的性命。
崔湛盯著她。
“很簡單，要知道你肚子裏懷的，究竟是誰的孩子。”
他松開手，“只需等一個人。”
握著那柄折扇，輕飄飄地在她小腹上劃過。
“若真是我的，”t他突然笑了，那種打從心底裏流露出的愉悅。
彎著唇，前後態度變化大得像是突然換了人，
“我又怎麽舍得，把我的孩兒拱手讓人？”
茯苓睜開眼，看著他。
她好笑道：
“少師就這麽篤定，自己魅力大到，我會為你守身如玉？”
“您也不想想，若是少師的孩子，我有什麽理由，留到現在呢？“
“薛茯苓。”
每一次這般連名帶姓地喊，便是他生氣了。
男人眉眼平靜，眼底全是警告。片刻後，他淡淡道：
“放心，我暫時不會動你。”
“但是收些利息，還是要的。”
他折扇攬過她的腰，突然把她摟到身旁，在她臉上親了親。
旋即細密的吻從她鼻尖落了下來。
茯苓推拒不動，忍著臉上那癢癢的觸感，腦子裏卻在飛速旋轉，他說的那人是誰……
萬一被看破真相。
茯苓咬緊牙關，自己定會一輩子都無法逃脫這個人的手掌心，屈，辱地被玩弄。
不。她不願意！
在他嘴唇向下親吻時，她驀地顫聲：“你就不怕楚王殿下追究你！……還有三天，我就是名正言順的楚王妃！”
“楚王妃。哼。”
他埋在她頸間，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她身上的暖意，淡淡道：
“楚王妃被太子所擒，因不願受辱，而服毒自盡。”
“恐怕三日後，楚王只能與一具屍體拜堂了。”
……什麽？
她呆住的樣子，似乎極大地取悅了他，崔湛又在她臉上親了親。
茯苓掙紮起來，“你打算用別人偽裝成我？”
“聰明。”
他讚許地說道，尋到她的唇瓣就吻了上去，那軟嫩的兩瓣唇卻極為抗拒地緊閉著，任由他薄唇在那擦過。
他倒也不著急，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吮吻。
“殺人犯。”她咬牙，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
“誰說我要殺人了？”
崔湛咬了咬她的唇。
殺人是下下策。
只有無能虛怯之人，才需用鮮血來填補內心的空洞。
而他，並不需要。
茯苓皺眉。
那他如何，在短時間內尋到一個跟她——電光火石間，茯苓猜到了什麽。
與她一般，懷有身孕的女子……
蘭姜？！
他的表情幾乎默認。
居然真的是……
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怕了。
難道他從一開始，就是在謀劃這件事嗎？
刺殺陛下，使哥哥和太子內鬥，而後將蘭姜的屍體以某種方式偽裝成她，給哥哥送去，借以迷惑對方？
一舉三得……
“你什麽時候計劃的。”
“嗯……大概是你說，要陪我睡一覺的時候？”他口吻略顯輕佻地說。
茯苓半邊身子都發冷。
她楞楞地看著他，“蘭姜知道嗎、知道自己，是為何而死嗎？”
“怎麽，怕了？”崔湛輕笑，掌心摩挲她臉頰，笑意卻不達眼底。
“她與皇室有血海深仇，我這樣做，也是幫她解脫。”
不。
不是的啊……
她明明可以有另外的選擇。
明明可以活下去，可以忘記過去一切，開始新生，為什麽要逼她，去走那條絕路——
她感到喘不過氣來。
只是因為，他對她還感興趣，就讓她背負上兩條人命，如此深重的罪孽嗎？
等她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的時候。
一切都晚了。
馬車外的風雪仿佛就此停止，周遭安靜的可怕。
在那個巴掌，落在男人臉上後。
所有一切聲音，都從她的世界裏消失了。
死寂。只是死寂。
茯苓害怕極了，連大氣都不敢出，全身出虛汗。
但是，她並不後悔，掌心垂落下來，還隱隱發麻。
她用了很大的力道，將這麽久以來積攢的怒火，盡數發洩出來。
男人挨了這麽一耳光，臉龐側向一邊，長發絲縷散亂。
擡手撫上那火辣辣的一片。
他舌尖頂了頂腮幫，太陽穴上青筋暴起，眸光極緩慢地落在她身上。
茯苓被他的眼神嚇到，扭身就要逃，卻被他箍住腰，摁在了車壁上。
突如其來的親吻像暴風雨般，令她措手不及。
激烈的氣息像是洪流，吞沒一切感官，香津濃滑在纏繞的舌間摩挲，糾纏不休。
“唔……”
不知過了多久，被他松開換氣的時候，舌根都是麻的。
她恨到顫抖，想再給一個耳光，還在半空沒落下就被他擋住。
“別想有第二次。”
他低啞地說，隨即捧著她的臉，再度欺身而來，吻得格外情動。她幾乎被他吻到窒息，掙紮著往後躲。
“滾開……別碰我……”
終於意識到這是報覆，她讓他疼了，他就用這樣的方式報覆她。
而她那微弱的反抗聲，卻像強烈的催.情劑，讓他更加肆亂。
瘋子瘋子瘋子瘋子瘋子！
唇上疼，舌尖更是疼得難受，崔湛摸到她後背的脊骨，抵著她唇喑啞地說，“楚王沒給你吃飯？摸起來都有些硌人了。”
她想讓他滾，但想到說出滾之後的下場，又緊緊把嘴閉上。
少女眼睫顫抖，嫩白的臉上滿是淚痕，這副模樣……
他忍不住又親了上去。
氣喘籲籲分開時，她已經哭得岔了氣，也絲毫沒了反抗的力氣。
崔湛盯著她，指腹擦去她嘴角的血。他的嘴唇和舌頭被她咬破，口腔裏血腥味彌漫。
他反而愉悅地勾了勾唇。
……
“主君，都解決了。”
衛綬靠近馬車，低聲道。
附近有好些尾巴跟了上來，他處理起來頗有些費勁。
裏面卻沒什麽動靜，衛綬原本還忐忑，以為主君要折騰好一會兒，還想著要不要駕上馬車，繞著樹林兜上幾圈……
不過也真是的。
他從前可沒聽過，主君有吃回頭草這癖好。
非得在人家要成婚前，給搶回來。
腹誹歸腹誹，他繼而問道，“主君，眼下是回少師府還是……”
男人清冷微啞的嗓音傳來，“去東枝山居。”
“是。”應下後，衛綬卻有些驚訝，竟然去那？
要說這世家大族，幾乎家家都會擁有一座莊園。
所謂山居，實質上是一座有山有水，屋舍連棟，田園畦町兼備的超大莊園。
而這東枝山居，乃是主君名下的一座秘密莊子，位於永安城外臨江縣的東山之上，封域靈秀，景致神麗，是一處極為愜意的所在。
莫非是有金屋藏嬌之意？
可，對方到底是上了玉牒的楚王妃。
如若今夜，勝的是楚王，那麽，這位楚王妃，將來說不定，就是大鄴的皇後。
任憑內心如何翻湧，衛綬還是拉起了韁繩，駕駛起了馬車。
一道女聲倏地響起：
“我不去！”
那是什麽地方，聽上去極為陌生，恐怕是遠離了永安！茯苓憤恨地瞪著他，此人所作所為，這就是在劫質！
可她不管怎麽反抗，怎麽叫喊，都會被他攔住腰，按著他的腿上，在唇舌上一陣肆虐。
到了最後，茯苓麻木了，他一靠近就捂住臉，不讓他有碰到她的機會。
也不再說一句話。
直到馬車在路邊停下，有一個人掀簾上來，帶來一身寒冷的雪氣。
對方容顏俊秀，一張臉笑瞇瞇的，“沈家六郎，沈蔚然，見過少師大人。王妃娘娘。”
是她見過的那個太醫。
他竟然是沈家的公子？！
崔湛靠得極近，在她耳邊低聲道，“眼下可明白了？就算你進了沈家的宅又如何，不日，也會落進我的手中。”
這話逃不過沈蔚然的耳朵，他摸摸鼻子，那您老怎麽還特地趕過來抓人呢。
不就是知道他大哥，不會把人交給您嗎。
要說這個世上，能對少師產生牽制的，唯有他家大哥，兵部尚書沈滄遺了。
“給她診脈，看看月份。”崔湛的命令，一向是這般直切要害。
茯苓立刻往後躲去，
不，一旦診出具體的月份就全完了，他不會放過她的！
然而崔湛卻死死地按住她，抓著她的手腕到沈蔚然的面前。
沈蔚然手搭在其上，遲遲不語。
好半晌，他才說，“確是有孕之相。”茯苓渾身發冷，已經不抱希望，卻聽到他慢吞吞的嗓音，“已經……一月有餘。”
茯苓倏地擡起頭，不敢置信。
他……為什麽要說謊？
崔湛瞇起眼。
沈蔚然松開手，嘆息：“我說少師大人，你還是把王妃娘娘送回去吧，沒必要惹上這種麻煩。楚王要是真跟我大哥聯起手來，整個永安城都要被翻個個兒，小臣我的悠閑日子，也就到頭了。您就體諒則個。”
送出去的女人。潑出去的水。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為了個懷著孩子的女人……這孩子還是旁人的。”
崔湛突然說：“下去。”
“啊？”
沈蔚然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踹下了車。
他灰頭土臉，吐出一口草葉。
崔三郎你個沒良心的！活該沒老婆！
沈蔚然雙手揣在袖中，瞇眼望著前方轆轆遠去的馬車。
要說誤診，絕不可能。
他的醫術，不會出錯。
他一摸脈象，就明白了一切，兩個月的身孕，那個孩子的確是崔湛的，但是——
沈蔚然也有自己的心思。
除了聖人，誰都不可能要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楚王顯然不是聖人。
他肯認下，要麽，是這t個孩子於他，有天大的用處，要麽，就是他對楚王妃有極深的感情。
按照楚王的性子，顯然是後者。
那麽王妃失蹤，他定會不遺餘力地找尋。
崔湛既然做了劫人的舉動，以他縝密的心思，定是安排好了後路。
楚王沿著線索，必然在查到沈家時就斷了。
如此，沈家難免卷入風波。
如果崔湛信了他的話，認定那，是楚王的子嗣。
他選擇留下，楚王妃就是個活生生的靶子，遲早會轉移走楚王的註意力；
不留下，那女子體內的絕紅發作，必死無疑。
一切危機，也就迎刃而解了。
沈蔚然沒什麽良心地想，反正當初跟他要那種藥的，就是崔湛。
人弄沒了，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沈蔚然挺理直氣壯的。
就當是給他這位崔世兄的人生，增添一抹小小的阻礙。
畢竟仕途順利，已經很令人眼紅了。
要是妻妾兩全，又有子嗣承歡膝下……那不就太讓人嫉妒了嗎？
自己活到現在，還是在室之身呢。
想到這個，沈蔚然就十分的悲憤，他拍拍身上的灰塵，臉上毫無愧疚，正要腳底抹油開溜，卻突然被一個形如鬼魅的暗衛，攔住了去路。
正是除了衛綬之外，崔湛的另一得力暗衛，肖越。
他心裏“咯噔”一聲。
不會這麽快，就被發現了吧。
少師好像，也不精通醫術啊？
“幹、幹嘛？”
“主君說，沈太醫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怎能不好生款待？特意請您，一道去山居坐坐。”
“……”
沈蔚然就知道，崔湛此人，不把他的每一絲利用價值榨幹，不會罷休。
他望望四周，皺眉：
“馬車呢？”
“主君說，請您步行前往。”
步行？！
那臨江縣距離此處，少說也有兩百裏地，他就算走上一天一夜，都未必走得到，何況他只是個弱不勝衣的太醫啊！
但是，看到那暗衛腰間的刀，他咽了口口水。
公報私仇啊這！
不就說了聲，那孩子是楚王的麽！
舍不得動自己的女人，就拿他來洩恨！
巨大的痛苦讓沈蔚然一臉扭曲，卻不得不咬牙切齒，上了路。
***
雖然不知道那個太醫，為何要說謊欺騙崔湛。
但茯苓，松了口氣。
因為崔湛對她的態度，變得冷漠起來
她知道，那是他的心腹，就算她現在說楚王沒碰過她，他也不會相信。
何況，她根本就不打算告訴他。
至於他現在心裏是什麽想法，她完全懶得理會。
只要對方能夠跟她保持距離就好。
大概是逃離追殺，費了太多氣力，再加上跟他的一番拉扯。
茯苓困得不行，眼皮逐漸沈重。
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少女一襲單薄的黑衣，蜷縮在地板上。
大抵是覺得冷，又抱住了雙臂，還無意識地朝他的腳邊縮了縮。
眼睫輕闔，呼吸綿長，還真睡著了
倒是心大。
崔湛都給氣到笑了，懷著別的男人的種，還敢大言不慚地騙他？！
他緩緩彎下身來，發絲垂散，盯著她的臉，眸色深得像是要把人嚼碎了，咽進肚子裏。
手中握著那把折扇，抵在她的脖子上。
只要稍微動一動，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屢屢幹擾他情緒。
甚至打亂他計劃的女人，徹底扼殺。
突然，一聲囈語。
“冷……”
她細嫩的唇開合著，上面還有些許斑駁的紅，宛若滴滴滾燙的血，不知烙在誰的心臟之上。
那把折扇終究被他緩慢收了回去。
無邊月色中。
男人閉上了眼睛。
……
馬車暫時在一間茶舍旁休整。
崔湛拿出一錠金子，農婦大大方方把後廚讓給了沈蔚然。
衛綬牽著馬兒去餵草，崔湛坐在茯苓對面，盯著面前的茶碗，碗口裂了條縫，裏面的茶湯落了沙子，渾濁不堪。
崔湛連伸手碰一下的欲.望都沒有。
突然，沈蔚然把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擺到了茯苓面前。
一時間，兩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上面。
茯苓看向沈蔚然，“這是？”
“落子藥。“
看著對方無害的眼睛，茯苓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沈蔚然定然知道全部真相。
當初那些糖，也就是那含有絕紅的避子藥，定是此人所配。
孩子沒了，她就會被絕紅的劇毒反噬，然後死去。
此時此刻，這碗藥，就不是簡單的落子湯。
而是一碗毒藥。
沈蔚然也心虛，低著頭不敢看茯苓。
行醫之人懸壺濟世，兼愛眾生，但他沒有那麽高的覺悟。
純粹就是天賦高才走的這道，早年行走四方，接觸到諸如鬼醫等前輩，吸收了一些不同於正統醫家的思想。
是以常常劍走偏鋒，配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藥丸來。
效果是很好的，但副作用，也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
比如絕紅，他暫時……還沒有配出相應的解藥。
“啪嗒。”下雨了？
沈蔚然嚇一跳，這才發現是她哭了。
“哎，你你你別哭啊！”他偷偷去看對面的崔湛，悄聲，“要不你跟少師求求情，撒撒嬌，說不定他心軟了，就放過你了。”
求他。
呵。
墮胎藥都擺在面前了，求他有用嗎。
茯苓只是流淚。
她想活下去，卻沒想到，自己會為這個未成型的小生命陪葬。
心頭亂成一團。
罷了。
就當是一命抵一命。
她握住那碗，手抖得幾乎拿不穩，發絲被汗濕透了，沾在光潔白皙的臉頰上。
擡起藥碗，湊近唇邊，就要一鼓作氣地喝下去。
突然——
“啪”
幾滴藥汁飛濺。
瓷碗呈現拋物線飛了出去，砸在地上摔得稀碎，崔湛指尖微動，緩慢收回了折扇。
他緊抿著唇，什麽也沒說，眼裏卻裹挾著滔天的怒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反應過來就出手了。
就在她含淚閉眼，顫抖地端著碗，湊到唇邊時。
他的腦海中驀地閃過沈蔚然那句，
“腹絞痛、下紅不止，終身難以有孕”
反應過來時，他的折扇就把那個藥碗給挑飛了出去。
摔得四分五裂，無可挽回。
沈蔚然悻悻道：“這可是僅有的一碗，再要我配 ，我是沒有材料了。”
但是，沒有人搭理他。
少女坐在那，一連串淚水從她的臉上無聲地往下流，沒有一點兒的哭聲，只任憑眼淚片刻不停地往下淌。
而崔湛則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壁壘困住，肌肉緊繃，完全無法放松下來。心像是被一層沈重而無形的壓力壓迫著，透不過氣。
眸光沈沈，落在她的臉頰上。
兩個人，就這般詭異地僵持著。
沈蔚然張了張口。
也糾結起來，該不該說出真相？
只不過，看到堂堂崔少師，也有這般猶豫不決、舉棋不定的時候，
他又想多看會兒戲。
畢竟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所以，畫面就詭異地變成了一個人在哭，一個人在旁邊盯，另一個人的目光則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就差來把瓜子放在嘴裏嗑。
還是崔湛率先開了口：
“沈蔚然，你的藥太苦。”
他說話的聲音很是生硬，語氣冷冰冰的，卻是一貫的不容置疑。
“到了地方，重開一劑。”崔湛道。
好大一口鍋啊。
沈蔚然撇撇嘴，雙手揣在袖中，打著哈哈說：
“是是，小臣一定改進，一定改進。”
……居然還有下次。
茯苓紅著眼眶，袖口下的手忍不住用力收緊。
因流了淚，風一吹臉上濕漉漉的，似被刀割一般，索性扯起身邊人的衣袖，用那柔軟的布料擦去眼淚，茯苓的心緒逐漸平靜下來。
活。
她當然想活。
崔湛低頭，看她若無其事地，撩著他的袖子擦著眼淚。
沈蔚然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誰不知道少師不僅不喜人近身，更是有潔癖啊，她這真是膽大包天啊！
何況在崔湛看來，她可是懷著別的男人的孩子。
誰知更可怕的一幕出現了。
男人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放在她的後腦，似乎情不自禁想把對方摟進懷裏。
但是先一步反應過來了，於是生生扯開袖子，和她劃開距離，猛地退後半步！
“上車！”
丟下冷冰冰的兩個字，男人甩袖就走。
茯苓用手指一點一點，抹去殘餘的淚水，看著他的背影。
她沒想著跑，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說是荒郊野外都不為過。
她身懷有孕，不管遇到猛獸還是匪徒，都活不下來。
所以她起身，跟了上去。
“公子。”
衣角突然被扯了扯，小姑娘似乎委屈極了，眼角鼻尖都紅紅的，甕聲甕氣地說：
“我餓了。”
沈蔚然目不轉睛看著。
以他對崔湛的了解，對方肯定會面露嘲諷，來句關我什麽事。
誰知道，他只是頓了頓，也沒把衣袖從她手上抽開，淡淡道：
“再過十裏地，就是臨江縣。”
言下之意，到了那裏才有吃的。
而她“嗯”了一聲，主動松了手，低頭乖乖跟在他身後，仿佛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似的。
這詭異的一幕，看得沈蔚然是瞠目結舌，片刻後，嘖嘖感嘆。
崔湛是個人物。
這個小娘子，也不遑多讓吶！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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