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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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二十二
◎不準他碰◎
022
這話聽著十分好笑。於是茯苓也真就笑了, 她輕聲說，“裹著蜜糖的砒.霜, 給你吃，你願意吃麽。”
“與我而言，他的喜歡就是那樣的存在。”
蘭姜這才回過身來，隔著亭欄，視線安靜地落在茯苓身上。
“你變了。”
雪地上的少女裹著一襲狐裘，內搭素白金絲襖裙, 蒼白的小臉有些削瘦，一雙眼睛尚算明亮，只是眼底的情緒如同雲遮霧繚似的，再也看不分明。
蘭姜細細看她，忽然勾了勾唇，手搭上小腹，“你知道麽, 我也有孕了。如若這個孩子能夠順利出生，太子將會予我側妃之尊。”
“恭喜良娣。”茯苓緩緩福身。
但她知道，她不是來向自己炫耀的, 因為對方的眼睛裏沒有幸福，有的只是蒼涼。
蘭姜繞過亭子, 朝她緩步走來，一邊伸手去接下落的雪花，一邊陷入了回憶：
“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十二歲。”
“那天一夥官兵闖進我家，我的爹爹、我娘、我哥哥, 全都死在了我面前。皇族一紙聖旨, 蘭家就灰飛煙滅。我甚至不知道, 我那還不滿三歲的小妹，犯了什麽罪，就要被剝奪好好長大的機會。”
那夜的雪，下得好大好大，映襯著火光，交織成一片白晝般的亮色。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他。”
素衣烏發的少年，仿佛冰雪中生出的精魅。冰肌玉骨，眉眼寒涼。
他問她，救她，他能得到什麽。
“我會讓謝氏皇族永無寧日。”
那一刻，看著少年饒有興味的眼神，她就知道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他們是一樣的人，她是自己剜去了心，而他……天生無心。
只是……無心的執棋客，竟然也會對某顆棋子生出感情麽？
回神，蘭姜幽幽地說：“也到我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茯苓眉頭微皺，“你要做什麽？”
蘭姜卻將碎發捋到耳後，詭異地笑了。
“你腹中的孩子是他的吧。”
這個他指的是誰，二人心知肚明，蘭姜靠得極近，緩步與茯苓擦肩而過，聲音小的只有彼此能夠聽清：
“永遠，永遠也別讓他知道真相。”
語氣中的恨意錐心刻骨，聽得茯苓為之心驚。
蘭姜——
不，崔湛究竟想要做什麽？
茯苓一顆心直往下墜，蘭姜這些話幾乎是在明示，一會兒的宴會必然會發生什麽驚天的變故！她得趕緊回去告訴哥哥。
***
然而入座的時候，楚王卻被陛下叫至跟前，正交代著什麽。她只能焦慮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暫時等待。
右側上是少師崔湛，正與太子把酒言歡，一眼都未朝茯苓這邊看來。
蘭姜則為貴妃獻上賀禮，乃是一副千眼琉璃掛。
“臣媳搜羅許久，才尋到此寶，特進獻給娘娘。願娘娘容顏永駐，鳳體康健。”
貴妃臉上疲態畢露，提不起太多興趣，公主的死給她造成了巨大的打擊，然而罪魁禍首，卻還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面前！
貴妃剛想隨便說幾句把人打發了，然而這一物卻惹起了陛下的興味，招手把蘭姜叫到跟前，打量著她手中之物。
老人渾濁的眼裏有絲縷懷念，“朕記得梓潼當年，也有差不多的一件寶物，算算時間，她已去了快二十年了……”
這還是今年第一次，陛下想起那位早逝的元後嫡妻，在他殺掉嫡妻的三個兒子以後。
“那麽，陛下何不下去，陪陪皇後娘娘？”良娣突然輕聲說。
她的袖口倏地滑出一抹寒光，朝著皇帝掠去。
誰能想到，會有這等變故？
“護駕，快護駕！”
頓時，驚叫聲、嘶喊聲響成一片。
誰又能想到，看似柔弱的太子良娣竟然身懷武功，還膽大包天地發起了刺殺！
陛下年邁，躲閃不及，竟是讓她撲倒在地。
鋒利的刀刃劃破了皇帝的龍袍，沒入胸口寸餘，血紅大片大片滲出——
“砰！”
一聲巨響。
蘭姜的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
而楚王將她掀飛後，急急回身，查看皇帝的情況。
侍衛紛紛圍攏上來，蘭姜躺在地上，隔著人群，她的視線，正對著那居於上位的白衣人。
男人端著酒盞，低垂雙眸，嘴唇輕呡一口酒，仿佛高臺上俯瞰螻蟻的神明，悲憫而無情。
於是，蘭姜毫無猶豫地咬破了齒間的毒藥，五臟六腑瞬間絞緊。
在那一瞬，蘭姜感到一直束縛在四肢上的絲線，盡數斷裂。
她不禁解脫地笑出了聲。
可是還是不甘，不甘心……那個，永遠游刃有餘，操縱著一切的人。
只因他一時的私心，活了一枚棋子，所以，她這枚棋子，就必須去死！
原來她從不曾，得到一分半點的真心。
蘭姜唇角勾著詭譎的笑，在與那人視線對上的瞬間，回光返照般淒聲道：
“我詛咒你！我詛咒你！往後餘生，永遠，永遠都無法得到所愛之人的垂青……”
那人眸光漠然掠過，根本不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而侍衛們紛紛不解，她這是在說誰？
太子殿下嗎？
卻發現那少女已七竅流血，瞳仁渙散，氣絕身亡。
一個侍衛蹲下，扒開她的嘴唇：“刺客嘴裏藏了毒！她自盡了！”
血腥味彌漫，內侍宮人慌成一團，議論聲紛紛。
“良娣為何要刺殺陛下？”
“是太子殿下授意的嗎？”
“太子殿下如此寵愛於她，她還懷了殿下的孩子！她有何理由這樣做？說不定是栽贓！”
“萬一太子殿下，就是想用此法，渾水摸魚呢？”
而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茯苓，盯著地上的屍首，只覺渾身發冷。
“別怕。”
手突然被人握住，竟是謝情抽空折返，俯身在她耳邊說，“如果難受，我們就離開這裏。”
茯苓白著臉，點了點頭。
倏地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視線，仿佛要將她灼穿一般，然而等她看去的時候，那裏什麽都沒有。
***
一處偏殿。
“你是說太子良娣今夜的舉動，乃是崔湛的授意？”
謝情眉頭緊皺，緩緩踱步，“那女子身手頗好，當時刀刃若再深入半寸，父皇便會當場斃命。可如今的情況，也是極為兇險。倘若今夜父皇薨了……”
“太子便是名正言順登上那個位置的人，只要他足夠果斷，”
但以他對太子的了解，對方眼下，定然慌了陣腳，因為問題出現在他的良娣身上！這盆臟水，他是無論如何都洗不清的。
將會有無數的攻訐，落在他的頭頂，要處理這些聲音，需要時間。
但若此事，是太子與崔湛商議後做出的舉動，崔湛又在朝中頗有，那皇位於太子，可謂是十拿九穩。
卻有一點說不通。如果他要幫助太子，那他就不可能讓良娣刺殺才是？
因為那樣做，無異於惹火燒身。
他究竟，想做什麽？
“父皇重傷，我不能離開禦前太久。”
謝情心內千頭萬緒t，雜亂不堪，沈聲對茯苓道，“內廷東門有我一早備好的馬車，若我猜得不錯，今夜宮中必定大亂。”
“我不能留你在側，宮中魚龍混雜，太過危險，稍有不慎就會喪命。”
他握住茯苓的肩膀，雙眼閃動：“若是勝了，我親自接回你……”
“若是敗了。”
茯苓感到肩膀被他攬得很緊，他的呼吸都放得很輕。
她下意識就要拒絕，“不……”
“答應我。”謝情卻異常的堅定，“就算我敗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茯苓還想說什麽，後頸倏地一陣劇痛，最後留在腦海中的，是謝情滿含歉意的眼神。
……
茯苓醒過來時，躺在一輛馬車上。
窗外落著雪，景致陌生，已然是在宮外，而那駕車的，是她之前在楚王府前見過的守衛，註意到她醒來，頭也不回道，“王妃叫我張寂就好。”
茯苓剛想讓他掉頭回去，身後就“唰唰”飛過什麽，被張寂眼疾手快地揮刀擋下，紮在地上，竟是數枚鋥亮的短箭！
張寂的心臟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都說功高莫過救駕，計毒莫過絕糧。
這些追兵十有八九是太子派來，定是想要活捉殿下的妻兒，令殿下不戰自亂！
一時半會兒甩不掉對方，張寂一咬牙，勒緊韁繩道：
“娘娘，他們如此窮追不舍，幹耗下去，定是兩敗俱傷。您懷有身孕，一直在車上顛簸也不是辦法。車內有一套夜行衣，您換上，一會屬下停下馬車，您看準時機下去，鉆進樹林，然後朝南跑，不要停，沿著林子裏唯一一條小路，一直往前，便會看到一座私宅，那是沈家的地盤。屬下會負責引開一部分追兵，暗處的兄弟，則會為娘娘斷後。”
說罷，張寂將一物塞進她的懷中。
乃是一枚令牌：
“娘娘千萬保管好信物，見到它，沈家就會明白一切，自會護娘娘周全無虞。”
沈家現任家主沈滄遺，當朝兵部尚書，大鄴有名的諍臣，鐵骨錚錚，不參與任何黨爭，卻與楚王有過一些交情。
他為人仗義，定會護佑楚王的妻兒。
茯苓接過令牌，捂著有些發疼的小腹，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照辦。
她鉆進林子，沿著那條小路一直往前，遠遠的果然看到了一座宅子，佇立在出口處。門檐下懸著八角燈籠，微弱的紅光籠著牌匾，生路近在咫尺。
茯苓剛剛走到出口，一輛馬車卻剛好停在了面前。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緩慢地撩起深青色的簾帳，露出光潔的下巴。
一道慵懶，但熟悉的嗓音傳來：
“沈滄遺此人剛直，可未必會淌這趟渾水。”
聽到這個聲音，茯苓渾身血液驟然凝固，立刻回頭往樹林裏跑去。
不管崔湛現在是不是太子那邊的人，此刻與她而言，都很危險！
一個黑影卻攔住了她，如山一般佇立不動。
衛綬。
“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伴隨著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嘆息，掠過她的耳畔。
突然，一個冰冷的，有著棱角的東西，抵在了她的頸側。
從前往後滑動著，似乎是在丈量，怎樣劃開她的動脈。
帶著緊張，垂眸看去，發現是他的折扇。
正握在那只頎長白皙的手上，扇面桃花擁在一起，凝成秾艷的血……
茯苓猛然明白，這恐怕不是什麽文人雅士的裝飾品，而是，殺人的兇器。
出於求生本能，她咽了一口口水。
手臂驀地被他拽住，力氣大到幾乎把她捏斷，茯苓使勁掙脫不得，被他一路拖進了馬車，狠狠甩進那鋪了一層虎皮的地毯上。
旋即，欺身而來。
茯苓的頭撞上松木的車廂，撞得整個人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來。
周圍的空間隨著那人靠近而被擠壓到極限，冰冷的雪霧和他身上的香氣一同湧了過來，鉆進鼻腔，惹得她胸腔發悶，胃裏一陣痙攣。
少女難受地皺著眉，眼尾濕紅，在他身.下拼命地往後縮，整個人呈現防備的姿態。
“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嗯？”
崔湛伸手摁住她，不讓她亂動。寒著一張俊臉，聲線卻異常的柔和道：
“之前在宮裏，我怎麽跟你說的，在我來收取屬於我的報酬之前，不準他碰。”
一邊說，一邊將手緩緩下移：
“可你倒好，竟然弄出了個孩子？”
他手掌覆在她尚未顯懷的小腹上，尾音上挑，帶著說不明道不清的陰暗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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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姜這才回過身來，隔著亭欄，視線安靜地落在茯苓身上。
“你變了。”
雪地上的少女裹著一襲狐裘，內搭素白金絲襖裙, 蒼白的小臉有些削瘦，一雙眼睛尚算明亮，只是眼底的情緒如同雲遮霧繚似的，再也看不分明。
蘭姜細細看她，忽然勾了勾唇，手搭上小腹，“你知道麽, 我也有孕了。如若這個孩子能夠順利出生，太子將會予我側妃之尊。”
“恭喜良娣。”茯苓緩緩福身。
但她知道，她不是來向自己炫耀的, 因為對方的眼睛裏沒有幸福，有的只是蒼涼。
蘭姜繞過亭子, 朝她緩步走來，一邊伸手去接下落的雪花，一邊陷入了回憶：
“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十二歲。”
“那天一夥官兵闖進我家，我的爹爹、我娘、我哥哥, 全都死在了我面前。皇族一紙聖旨, 蘭家就灰飛煙滅。我甚至不知道, 我那還不滿三歲的小妹，犯了什麽罪，就要被剝奪好好長大的機會。”
那夜的雪，下得好大好大，映襯著火光，交織成一片白晝般的亮色。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他。”
素衣烏發的少年，仿佛冰雪中生出的精魅。冰肌玉骨，眉眼寒涼。
他問她，救她，他能得到什麽。
“我會讓謝氏皇族永無寧日。”
那一刻，看著少年饒有興味的眼神，她就知道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他們是一樣的人，她是自己剜去了心，而他……天生無心。
只是……無心的執棋客，竟然也會對某顆棋子生出感情麽？
回神，蘭姜幽幽地說：“也到我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茯苓眉頭微皺，“你要做什麽？”
蘭姜卻將碎發捋到耳後，詭異地笑了。
“你腹中的孩子是他的吧。”
這個他指的是誰，二人心知肚明，蘭姜靠得極近，緩步與茯苓擦肩而過，聲音小的只有彼此能夠聽清：
“永遠，永遠也別讓他知道真相。”
語氣中的恨意錐心刻骨，聽得茯苓為之心驚。
蘭姜——
不，崔湛究竟想要做什麽？
茯苓一顆心直往下墜，蘭姜這些話幾乎是在明示，一會兒的宴會必然會發生什麽驚天的變故！她得趕緊回去告訴哥哥。
***
然而入座的時候，楚王卻被陛下叫至跟前，正交代著什麽。她只能焦慮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暫時等待。
右側上是少師崔湛，正與太子把酒言歡，一眼都未朝茯苓這邊看來。
蘭姜則為貴妃獻上賀禮，乃是一副千眼琉璃掛。
“臣媳搜羅許久，才尋到此寶，特進獻給娘娘。願娘娘容顏永駐，鳳體康健。”
貴妃臉上疲態畢露，提不起太多興趣，公主的死給她造成了巨大的打擊，然而罪魁禍首，卻還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面前！
貴妃剛想隨便說幾句把人打發了，然而這一物卻惹起了陛下的興味，招手把蘭姜叫到跟前，打量著她手中之物。
老人渾濁的眼裏有絲縷懷念，“朕記得梓潼當年，也有差不多的一件寶物，算算時間，她已去了快二十年了……”
這還是今年第一次，陛下想起那位早逝的元後嫡妻，在他殺掉嫡妻的三個兒子以後。
“那麽，陛下何不下去，陪陪皇後娘娘？”良娣突然輕聲說。
她的袖口倏地滑出一抹寒光，朝著皇帝掠去。
誰能想到，會有這等變故？
“護駕，快護駕！”
頓時，驚叫聲、嘶喊聲響成一片。
誰又能想到，看似柔弱的太子良娣竟然身懷武功，還膽大包天地發起了刺殺！
陛下年邁，躲閃不及，竟是讓她撲倒在地。
鋒利的刀刃劃破了皇帝的龍袍，沒入胸口寸餘，血紅大片大片滲出——
“砰！”
一聲巨響。
蘭姜的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
而楚王將她掀飛後，急急回身，查看皇帝的情況。
侍衛紛紛圍攏上來，蘭姜躺在地上，隔著人群，她的視線，正對著那居於上位的白衣人。
男人端著酒盞，低垂雙眸，嘴唇輕呡一口酒，仿佛高臺上俯瞰螻蟻的神明，悲憫而無情。
於是，蘭姜毫無猶豫地咬破了齒間的毒藥，五臟六腑瞬間絞緊。
在那一瞬，蘭姜感到一直束縛在四肢上的絲線，盡數斷裂。
她不禁解脫地笑出了聲。
可是還是不甘，不甘心……那個，永遠游刃有餘，操縱著一切的人。
只因他一時的私心，活了一枚棋子，所以，她這枚棋子，就必須去死！
原來她從不曾，得到一分半點的真心。
蘭姜唇角勾著詭譎的笑，在與那人視線對上的瞬間，回光返照般淒聲道：
“我詛咒你！我詛咒你！往後餘生，永遠，永遠都無法得到所愛之人的垂青……”
那人眸光漠然掠過，根本不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而侍衛們紛紛不解，她這是在說誰？
太子殿下嗎？
卻發現那少女已七竅流血，瞳仁渙散，氣絕身亡。
一個侍衛蹲下，扒開她的嘴唇：“刺客嘴裏藏了毒！她自盡了！”
血腥味彌漫，內侍宮人慌成一團，議論聲紛紛。
“良娣為何要刺殺陛下？”
“是太子殿下授意的嗎？”
“太子殿下如此寵愛於她，她還懷了殿下的孩子！她有何理由這樣做？說不定是栽贓！”
“萬一太子殿下，就是想用此法，渾水摸魚呢？”
而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茯苓，盯著地上的屍首，只覺渾身發冷。
“別怕。”
手突然被人握住，竟是謝情抽空折返，俯身在她耳邊說，“如果難受，我們就離開這裏。”
茯苓白著臉，點了點頭。
倏地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視線，仿佛要將她灼穿一般，然而等她看去的時候，那裏什麽都沒有。
***
一處偏殿。
“你是說太子良娣今夜的舉動，乃是崔湛的授意？”
謝情眉頭緊皺，緩緩踱步，“那女子身手頗好，當時刀刃若再深入半寸，父皇便會當場斃命。可如今的情況，也是極為兇險。倘若今夜父皇薨了……”
“太子便是名正言順登上那個位置的人，只要他足夠果斷，”
但以他對太子的了解，對方眼下，定然慌了陣腳，因為問題出現在他的良娣身上！這盆臟水，他是無論如何都洗不清的。
將會有無數的攻訐，落在他的頭頂，要處理這些聲音，需要時間。
但若此事，是太子與崔湛商議後做出的舉動，崔湛又在朝中頗有，那皇位於太子，可謂是十拿九穩。
卻有一點說不通。如果他要幫助太子，那他就不可能讓良娣刺殺才是？
因為那樣做，無異於惹火燒身。
他究竟，想做什麽？
“父皇重傷，我不能離開禦前太久。”
謝情心內千頭萬緒t，雜亂不堪，沈聲對茯苓道，“內廷東門有我一早備好的馬車，若我猜得不錯，今夜宮中必定大亂。”
“我不能留你在側，宮中魚龍混雜，太過危險，稍有不慎就會喪命。”
他握住茯苓的肩膀，雙眼閃動：“若是勝了，我親自接回你……”
“若是敗了。”
茯苓感到肩膀被他攬得很緊，他的呼吸都放得很輕。
她下意識就要拒絕，“不……”
“答應我。”謝情卻異常的堅定，“就算我敗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茯苓還想說什麽，後頸倏地一陣劇痛，最後留在腦海中的，是謝情滿含歉意的眼神。
……
茯苓醒過來時，躺在一輛馬車上。
窗外落著雪，景致陌生，已然是在宮外，而那駕車的，是她之前在楚王府前見過的守衛，註意到她醒來，頭也不回道，“王妃叫我張寂就好。”
茯苓剛想讓他掉頭回去，身後就“唰唰”飛過什麽，被張寂眼疾手快地揮刀擋下，紮在地上，竟是數枚鋥亮的短箭！
張寂的心臟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都說功高莫過救駕，計毒莫過絕糧。
這些追兵十有八九是太子派來，定是想要活捉殿下的妻兒，令殿下不戰自亂！
一時半會兒甩不掉對方，張寂一咬牙，勒緊韁繩道：
“娘娘，他們如此窮追不舍，幹耗下去，定是兩敗俱傷。您懷有身孕，一直在車上顛簸也不是辦法。車內有一套夜行衣，您換上，一會屬下停下馬車，您看準時機下去，鉆進樹林，然後朝南跑，不要停，沿著林子裏唯一一條小路，一直往前，便會看到一座私宅，那是沈家的地盤。屬下會負責引開一部分追兵，暗處的兄弟，則會為娘娘斷後。”
說罷，張寂將一物塞進她的懷中。
乃是一枚令牌：
“娘娘千萬保管好信物，見到它，沈家就會明白一切，自會護娘娘周全無虞。”
沈家現任家主沈滄遺，當朝兵部尚書，大鄴有名的諍臣，鐵骨錚錚，不參與任何黨爭，卻與楚王有過一些交情。
他為人仗義，定會護佑楚王的妻兒。
茯苓接過令牌，捂著有些發疼的小腹，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照辦。
她鉆進林子，沿著那條小路一直往前，遠遠的果然看到了一座宅子，佇立在出口處。門檐下懸著八角燈籠，微弱的紅光籠著牌匾，生路近在咫尺。
茯苓剛剛走到出口，一輛馬車卻剛好停在了面前。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緩慢地撩起深青色的簾帳，露出光潔的下巴。
一道慵懶，但熟悉的嗓音傳來：
“沈滄遺此人剛直，可未必會淌這趟渾水。”
聽到這個聲音，茯苓渾身血液驟然凝固，立刻回頭往樹林裏跑去。
不管崔湛現在是不是太子那邊的人，此刻與她而言，都很危險！
一個黑影卻攔住了她，如山一般佇立不動。
衛綬。
“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伴隨著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嘆息，掠過她的耳畔。
突然，一個冰冷的，有著棱角的東西，抵在了她的頸側。
從前往後滑動著，似乎是在丈量，怎樣劃開她的動脈。
帶著緊張，垂眸看去，發現是他的折扇。
正握在那只頎長白皙的手上，扇面桃花擁在一起，凝成秾艷的血……
茯苓猛然明白，這恐怕不是什麽文人雅士的裝飾品，而是，殺人的兇器。
出於求生本能，她咽了一口口水。
手臂驀地被他拽住，力氣大到幾乎把她捏斷，茯苓使勁掙脫不得，被他一路拖進了馬車，狠狠甩進那鋪了一層虎皮的地毯上。
旋即，欺身而來。
茯苓的頭撞上松木的車廂，撞得整個人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來。
周圍的空間隨著那人靠近而被擠壓到極限，冰冷的雪霧和他身上的香氣一同湧了過來，鉆進鼻腔，惹得她胸腔發悶，胃裏一陣痙攣。
少女難受地皺著眉，眼尾濕紅，在他身.下拼命地往後縮，整個人呈現防備的姿態。
“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嗯？”
崔湛伸手摁住她，不讓她亂動。寒著一張俊臉，聲線卻異常的柔和道：
“之前在宮裏，我怎麽跟你說的，在我來收取屬於我的報酬之前，不準他碰。”
一邊說，一邊將手緩緩下移：
“可你倒好，竟然弄出了個孩子？”
他手掌覆在她尚未顯懷的小腹上，尾音上挑，帶著說不明道不清的陰暗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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