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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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二十
◎乃是喜脈◎
020
待崔湛離開了禦書房, 宮人收拾了碎瓷片，恭敬退下, 室內便只剩父子二人。
陛下這才緩慢來到楚王跟前。
他居高臨下，眼裏帶著審視：
“真有這麽喜歡？”
謝情看向那繡著龍紋的靴，低低的八個字：“兒臣此生，非她不娶。”
陛下嗤笑：“少在朕面前做出這副情深不悔的樣子。”
“兒臣是真心的。”謝情不卑不亢。
陛下盯他看了許久，忽而朗笑：“朕這些兒子裏，你是最不像朕的。”
“但也只有你, 是最讓朕放心的。”
陛下意味深長說道，他的臉上又露出那種慈愛的笑容來，之前的怒氣蕩然無存。
一時一個態度，就算是伺候陛下多年的內侍都摸不著頭腦，反倒是楚王適應得十分良好，臉上丁點異樣都沒有。
“還跪著做什麽？起來吧。坐下，跟朕過兩局。”
陛下撩袍, 於矮榻一側坐下，面前已經擺著一個棋盤，黑白子散落其上, 儼然成廝殺之勢。
楚王應了聲“是”，於另一側撩袍落座。
絮絮的飛雪從窗外鉆進, 直貼向人的頸脖，不過片刻就融化無形。
這雪，遲遲沒有停下的趨勢。
***
一輛青帷馬車停在楚王府前。
不一會兒，少師前來接人的消息就如同插上翅膀般，飛遍了整個王府。
梅園中, 深粉衣裙的女子被人簇擁著。
孟萋萋首當其沖, 艷羨道：“蓮衣姐姐, 少師大人竟然親自來接你了！”
“該說人與人的命就是不一樣，有些人啊，生來就是腳底的泥，削尖腦袋想要攀附權貴，也終究是被人隨手而棄。”
這話，分明是特意說給那個，坐在樹下捧著書卷的少女聽的。
少女自然是茯苓。
諸人之中，她與沈絳雪最合得來。
今兒游園時，見對方在看關於花植的書，便主動上前詢問。
沈絳雪倒也大方，毫不吝嗇地抽了一本書卷遞給她，茯苓接了，便與她一同坐在樹下看了起來，遇到不懂之處還會向對方請教。
碎雪被靴子踩過的聲音倏然響起，女子們不約而同，都朝著一個方向看去。
但見枝影橫斜，那人白衣黑發，由遠及近，踏雪而來。
孟萋萋嗓門大，少師要來楚王府的消息就是她傳出來的，姑娘們不管有無心思，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登時，好些姑娘開始整理妝容、著裝。
楚王府雖千好萬好，殿下卻連碰都不碰她們。
宣她們侍寢不過是個表面功夫，夜間卻著她們睡在偏榻，也有那大著膽子生撲的，反被這位殿下調侃說——
生得不如他美，難以令他動情。
這話誰能忍？
卻也無法反駁，畢竟殿下那一張臉實在是公認的美，美得顛倒眾生。
說起來，楚王殿下也沒有虧待她們。
素日裏的吃穿用度，都比一般人好了不知多少，沿襲了皇族一貫的奢靡之風，加上不擔生育之責，跟白養著也差不多了。
也有幕僚勸殿下，何必養些無用之人在身邊，倒不如轉手送出去，拉攏關系。
當時殿下是怎麽說的？
“看著養眼便是有用。”
如此，姐妹們也都明白了，這位楚王殿下是那看得見啃不著的肥肉。
漸漸轉移了註意力，畢竟楚王麾下，多是那勇猛的武將。
是以時常在梅園裏走動，就盼著與那演武場路過的好兒郎們來場“邂逅”。
也就造成了這處格外熱鬧的景象。
這不，又有一個機會送到了跟前。少師大人，真真正正的名門望族。
男人身後跟著一名內侍，正朝她們走來。雪白的衣袍被風吹得鼓起，五官俊美，皮膚上隱隱有光澤流動，周身強大的氣場令人屏息。
沈絳雪小聲在茯苓耳畔說道：
“少師大人看上去，真是一臉禁欲啊……你偷偷告訴我，他在床榻上不會也是這樣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吧？”
她們這些被送進楚王府的女子，早被教導過那些男女之事，是以談論這些根本不會羞澀。
茯苓腦海中不由得閃過一些片段。卻只想到一句話來形容這個人——穿上衣服和脫下衣服根本就是兩樣人。
所以，她嘴唇一動，只吐出四個字：
“衣冠禽獸。”
沈絳雪看著崔湛的眼神就變了，男人果然都是一個樣啊……
“少師大人。”
人到了跟前，孟萋萋率先嬌聲開口，猛地一推蓮衣，示意對方趕緊過去。
“三郎，你怎麽親自來了，”
蓮衣從善如流，她款步走向白衣男人，面帶羞澀，紅唇開合，“其實不用這麽麻煩的，只要捎個口信，我可以自己過去。”
“當然是因為少師大人對姐姐青眼有加了，換做別人還沒有這種榮幸呢！”孟萋萋快步上前，天真地說道，“也不知到時候，萋萋想去崔府探望姐姐，姐夫許不許了～”
聽聞崔府的宅院可是太祖禦賜的宅子，不僅地段絕佳，亭臺水榭都是出自頂級名家之手，這初初建成的楚王府雖也豪奢，比起那樣的宅弟來卻實在遜色。
她這話聽在別人耳中，可就實在有些怪異了。
雖說，孟萋萋私下與蓮衣結了金蘭，常常姐妹相稱，但這聲姐夫喊得是柔腸百轉，嬌柔嫵媚，不瞎的都瞧得出她的心思……
饒是蓮衣臉上的笑，都有些掛不住，身體僵硬，任由對方挎著自己的手臂。
崔湛本是在搜尋那抹身影，聞言，總算是把視線落在孟萋萋臉上。
孟萋萋眼眸一亮，就聽男人低沈的嗓音緩緩響起：
“鄭禦史何時有你這麽個女兒流落在外，我竟不知。”他狀似問得認真，卻像是一個清脆的耳光，“啪”地扇在了孟萋萋臉上！
一句話，孟萋萋和蓮衣的臉雙雙紅了個透。
早有那看不慣孟萋萋的女子，出言譏誚道：
“誰不知道少師與鄭家結了姻親，這要叫姐夫，也該是人鄭家裏頭正兒八經的千金小姐來叫，一個外姓宮奴來湊什麽熱鬧，巴t巴地往上貼，真是毫無廉.恥之心。”
嗤笑聲隱隱，臊得孟萋萋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蓮衣咬牙，企圖快速翻過這篇，溫婉地行了個禮：“萋萋妹妹不會說話，還請少師大人海涵。”
豈料崔湛直接擡步越過了她。
仿佛她是段不存在的空氣似的。
蓮衣不由得攥緊手指，順著他走開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少女正起身，踏上回房的小路，飛雪如蘆花，在半空飄飄悠悠地落下來，那少女一襲輕紗般的白衣，迎著風雪離去的背影輕靈縹緲，仿佛稍不註意就會化為煙霧消散。
“站住。”兩個字，又沈又冷。
茯苓頓住腳步，回過頭，微微蹙眉把他看著。
這神態仿佛他們是陌生人似的。
崔湛心底油然生出一股不悅，被冒犯的不悅。
“怎麽，遇到舊日的主子，連聲招呼都不打麽。”
崔湛撚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口吻極淡。
眾人之中，尚且有不知道二人關系的，此話一出，不少探究的目光落在茯苓身上。
也有知道內情的對她目露憐憫，畢竟自古以來，被男人拋棄的女子終歸是可憐的。
難怪她要避而不見了，怎麽看都是黯然神傷的模樣。
其實，茯苓只是看書看太久了，頭暈眼花，想回房去歇歇，被他喊住也是一時沒反應過來，聽著他的話卻覺得好笑，主子，他是誰的主子。
只他身份地位擺在那，索性嘴角輕扯，慢吞吞地屈膝行禮：“是，民女見過少師。”
這態度敷衍的，連內侍都看不下去了。
孟萋萋皺起眉，脫口而出：“少師大人不是來接蓮衣姐姐的麽，找她作甚？”
蓮衣望著那二人，袖口下的手逐漸捏緊。
茯苓自認這個禮行得極是標準，卻久久不聞那人回應，擡頭一看，人早就沒影了，只剩個內侍模樣的人沖她笑道：
“娘子大喜。少師大人此次奉聖上口諭，特來接娘子進宮。”
“如此殊榮，娘子還不緊著些，一會少師可就走了。”
什麽？！舉眾嘩然。
接她進宮？
孟萋萋死死咬唇：“這是要給封賞的意思嗎？可她不是昨兒才進的楚王府？難道就一個晚上，楚王殿下就為她向陛下要名分了？她這人什麽命啊——”
沈絳雪在一旁涼涼道：“大富大貴的命唄，不像其他有些人，賤/人就是賤/人，再怎麽作也沒辦法麻雀變鳳凰。”
孟萋萋氣得差點暈過去，她咬牙切齒，嫉妒地說道：“給了名分又如何。頂破天了也就是個平妾，能夠高到哪裏去？再賞些金銀首飾的，也就打發了！”
說罷，轉向蓮衣，“姐姐可別灰心，少師這次不過是因有正事，下回定會來接姐姐進崔府的——”
這一回蓮衣直接甩了她的手就走，臉色難堪到了極點。
***
茯苓輕聲細語地問門房：“沒有多的馬車了麽？”
門房不住道歉，愁容滿面地說，“真是不好意思，昨夜馬兒吃了發黴的草料，好些連起身都難，所以府上只有一輛馬車能用，不巧今兒送了殿下進宮，眼下是沒有多餘的馬車了。”
茯苓無法，只得深吸一口氣，走向那輛青帷馬車，提裙上去。視線略略一掃，那人已經坐在裏頭。
他向來存在感極強，肩寬腿長的，於是原本不算狹窄的車廂因為他而顯得逼仄起來。
茯苓往前探的身子頓了一頓，為防馬車顛簸，以至於跟他產生什麽不必要的接觸，後退了幾步，特意選擇坐在了離簾口極近的角落。
馬車緩慢駛動起來，時不時有雪花順著簾子飄進，融化在她衣裙上，刺骨的冷。
但這些都能夠忍受。
而崔湛，顯然也沒有任何與她搭話的念頭。他單手支著額頭，雪塑冰雕端坐著，仿佛凝固了得蠟像。微闔雙眸，鴉羽般的長睫在眼瞼投下陰影，似乎是在閉目養神。
兩個人可謂是都把對方當成空氣。
唯有馬鞭揚起破空，緊接著抽在馬匹上發出的“啪”的聲音，十分清晰。
沒有任何幹擾，茯苓緊繃的身體漸漸也放松下來，她歪著頭，盯著簾子上的花紋走神，也不知道哥哥在宮裏情況怎樣？餓肚子了沒？有水喝沒？聽聞陛下暴戾無常，喜怒無定，會不會為難他……
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原本平穩行駛著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身旁陰影驟然襲來，茯苓下意識地往旁邊一縮，要不是手指及時抓住了邊沿，整個人差點栽下馬車。
那人腰背微彎，衣袍垂地，骨節分明的手掀開車簾，正眼都沒瞥她，只沈聲問外面的人：
“怎麽回事。”
“家主，怕是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
崔湛聞言，走下馬車一看，只見馬車的四個輪子都陷在了結實的雪窩裏，卡得牢牢的根本弄出不來。
被崔湛毫無表情地一瞥，衛綬立刻板著臉，給出解決方案：
“屬下先把輪子周圍的雪挖走，騰出空間，然後找些幹草枝條墊在前後，再找人一起把馬車推出。”
“多久。”
“大約需要兩刻鐘。”
“嗯。”崔湛應了聲，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突然轉頭盯著後面下來的人：
“用過午膳了嗎。”
發覺是在與自己搭話，茯苓一怔。
見他擡了擡下巴，遂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去，不遠處赫然佇立著一座酒樓。
有些眼熟……驀地想起，那日她剛到永安，紫薇花正開得熱烈，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座酒樓的酒招，還有那道雪白的人影。
只是沒想到，那竟然會是噩夢的開始。
正出神間，那人已經步上臺階，身姿頎長優雅。回頭見她沒跟上，竟破天荒地笑了，“怎麽，怕是斷頭飯？”
他唇角的笑比雪花還要涼薄。
被他一激，茯苓徹底斂了心神，也隨即走上臺階。她沒吃午膳，確實又冷又餓，而且她也想向他探聽一番宮裏的情況，免得到時候兩眼一抹黑。
崔湛對裏面十分熟悉，徑直步上旋梯，去往二樓雅間。
找到固定的位置坐下，男人垂著眸，俯瞰窗外。
大雪紛紛，窗下並無多少行人，人人都在艱難地行走，腳下的雪地如同一個個冰冷的陷阱，腳步沈重而艱難。
如此眾生受苦的景致，崔湛倒是看得格外入迷，他修長玉白的指尖在桌面輕叩，仿佛在算計著什麽，完全猜不透內心的想法。
茯苓在他對面落座。
看得出，崔湛是這座酒樓的常客，店小二招呼起來異常熟練，先擺上了開胃小菜，之後便是一碟碟特色菜——
蜜煎香藥，柿膏，山煮羊，以及各色時蔬。
店小二熱情道：“郎君許久沒來了，這是本店的新品，梅花齏，郎君千萬得嘗嘗。”
茯苓看去，見是極清的面湯中，加入姜花、椒、茴香、蒔蘿一起煮，旁邊還擺了一捧梅花，紅梅如血，暗香隱隱。
果然菜如其名。
店小二繼續道：“知道郎君不喜葷腥。湯準備的是驪塘羹，用蘿蔔和蔓菁切成細細的塊，井水煮爛，入口鮮甜爽滑，郎君和娘子快請嘗嘗。”
說完，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崔湛挽起袖子，手腕白凈修長，慢條斯理先盛了一碗湯，卻不是自飲，而是推到她面前：
“嘗嘗。”
他望著她的眸中，似有隱隱暗色，一下子讓她回憶起當初，他把她抱坐在膝上，一口一口餵她點心的樣子。
興味盎然，猶如對待玩寵。
茯苓垂眸，摒棄掉腦子裏那些多餘的畫面，決定不委屈自己的肚子，拿起湯勺盛了一勺到唇邊，卻沒註意到崔湛的視線，正幽幽落在她的唇上。
“敢問……可是少師大人？”
就在這時，一道女聲驀地響起。
伴隨著脂粉香味撲來，一名芊芊淑女，出現在了視線之中。
女子雲鬢高綰，碧玉簪和白玉珠花相互映襯。
一襲淡青色襖裙，衣襟上皆鑲著珍珠翠領，恰如一枝笑迎春風的碧桃。嬌艷貴氣，令人眼前一亮。
她按捺不住，激動地說：“還以為，是婉婉看錯了，沒想到真的是少師大人。”
她一雙明眸，目不轉睛地盯著崔湛，眼裏不加掩飾地流露出傾慕。
剛想挨著對方坐下，便註意到了對座的茯苓。
“這位是……？”
她探尋的眸光劃向茯苓，見此女衣裝皆素，布料卻是價值不菲。烏黑的秀發綰作如意發髻，斜斜插了一支梅花白玉簪。
模樣倒是生得格外精巧，渾似瓷玉雕成的娃娃。
身段卻出奇的好，素白腰帶將那腰肢束得纖纖一握，更加襯得胸脯豐挺，饒是身為女子都看得心猿意馬。
如此顏色出現在未婚夫身邊……鄭婉立刻清清嗓子，主動示好道：
“我是鄭婉，禦史大夫鄭清之女。你是誰家娘子，怎麽好似從未見過？”
她以為的示好，眼底卻止不住流露倨傲之意。論出身，論樣貌，她鄭婉都是這永安城的第一。
自打及笄那年驚鴻一瞥，便對崔家三郎念念不忘，一門心思嫁他為妻。t特意著人調查過，自然知道這座酒樓是少師時常踏足之地。
但據她所知，崔湛從不帶女子來此，今日怎會一反常態？
茯苓起身朝她行了個禮，如實道：
“見過鄭娘子。妾身是楚王府的侍婢，名喚茯苓。”
話音一落，就感到一道目光直勾勾落在身上，但她並沒有在意。
而姿態優雅，已經預備落座的鄭婉，聽到這句話，突然想扭頭就走——
大家嫡女哪怕是跟妾室同坐一桌，都是有失身份的。
更何況只是一個侍婢。
然而嗅著男人身上那股似花非花，似藥非藥的香氣，鄭婉又端莊地坐下了，面上不顯，只笑道：“打擾你們了，不介意吧？”
她自動忽略了茯苓，旁若無人地問崔湛：“我送去的帖子少師可都看了，不知少師想將婚期定在幾時好呢，我想在年前，這樣我們就能一起守歲了。”
只她說了一堆，崔湛都不回應，鄭婉不悅，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發現崔湛目光的落點在對面女子，她正低頭，捧著一碗湯細細啜飲。
喝個湯而已，有什麽好看的？
鄭婉心中一沈，立刻察覺出這倆人，關系恐怕非比尋常。
鄭婉便問茯苓：“既是楚王的人，怎會出現在這？楚王府上的侍婢，竟是能同外男私會的嗎？”
崔湛也正好整以暇地望著她，似乎想要看她怎麽解釋。
茯苓四兩撥千斤地道：“鄭娘子與其逼問妾身，不若問問您的未婚夫呢？”
區區一個侍女，竟敢這樣跟她說話。
鄭婉一頓，臉上笑意愈深：“既然是侍婢，那麽，總是會伺候人的吧？”
小姐脾氣一上來，也就管不得心上人是否在側了，鄭婉昂了昂下巴，眼底流露出幾分高傲。茯苓覺得她這行為舉止，倒是與崔湛般配得很。
“過來，給我布菜。”
茯苓心平氣和看向她，見對方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遂起身，走到鄭婉身邊，低頭看著滿桌琳瑯菜色，輕聲問：
“娘子想吃什麽？”
鄭婉指了指湯，示意她先盛一盅：“我不吃花椒，記得給我挑出來。”
茯苓從善如流，給她舀了一碗，只是還沒有下手去挑花椒，端著碗的手便是一歪。
頃刻間，湯汁全都灑在了鄭婉的衣裙上。
“啊——！”尖叫聲刺破空氣。
“這可是我新做的裙子，你知道有多貴嗎？！”鄭禦史是清貴之家，奉行節儉，給他們小輩的用度並不算多。
為了讓自己以最美的樣子與少師偶遇，鄭婉的私房錢可謂是大出血，此時卻被這個刁蠻的賤.婢給毀了，鄭婉氣得紅了眼，什麽大家之儀蕩然無存。
見有人頻頻往這看，唯恐被認出身份，鄭婉不得不收斂了些，壓低聲音，狠狠道：“把你賣個十遍，你都賠不起！”
“是啊，”
崔湛微微向後靠，眼眸輕睞，完全不顧這場亂局因他而起，唇角可惡地微挑：
“你該怎麽賠？”
“怎麽賠？”心中的厭煩達到頂峰，茯苓擡眼直勾勾地看著崔湛，反問道：
“陪你睡覺可以嗎？”
“……”
“……”
崔湛唇角笑意僵硬住了，緩緩收平，成了一條直線，盯著她的瞳孔微微擴張，毫不掩飾的驚訝。
而鄭婉更是整個人都驚呆了，甚至連衣裙都顧不得擦，僵在那裏如同石化了一般。
她看看茯苓，又轉過頭，看了看崔湛，終於幹巴巴地問：
“你們……到底什麽關系？”
但是不用別人說，她也明白了個九成，男女之間能夠談論“睡覺”的，會是什麽關系。
她氣得發抖，嘴唇顫了半天也只吐出四個字：“不知廉恥！”
隨即轉身就走。一旁的貼身婢女連忙追上去安慰。
而這廂，崔湛卻仿佛重新認識了她般，目光在茯苓的臉上打轉。帶著那種初見時的興味，還有些許壓抑的暗流。
衛綬剛上樓，就被氣紅了眼睛的鄭婉狠狠撞開肩膀，疼得輕哼一聲。不明所以，朝著窗邊的倆人走來。
“主君，馬車修好了。”他回了回頭，遲疑說道，“方才那位，是鄭娘子吧……屬下瞧她氣得不輕……主君的婚事，不會有影響吧？”
崔湛不知為何，低低笑了聲，心情很好地吩咐道：
“去錦織堂買件鄭娘子身上的衣裙，記住要一模一樣的。給鄭府送去，就說今日是崔某冒犯，還請鄭娘子見諒。”
經過那麽一鬧，茯苓早已沒了吃飯的心思，離開座位，往樓下走去。
而她一走，崔湛便長腿一邁，緊隨著跟上。
衛綬看著二人背影，不知怎麽竟覺得很是登對。
階上積雪已化，茯苓走的有些急，不曾註意，一腳踩上去的時候一不小心滑了下，正要栽倒的時候，就被一人穩穩扶住：
“娘子可當心了。”
那人慢條斯理。茯苓垂眸，只見扶著自己的這只手青筋分明，骨感修長。
她擡眼，慢慢對上對方含著淺淡笑意的眼睛。
虛偽。
茯苓下意識地掙紮起來，那只手卻緊緊攥著自己不放。
人來人往，他可以坦然，她卻要顧及楚王府的顏面，“放開！”
卻在掙動時，衣領不慎滑開半邊，露出一側雪白的鎖骨。
他眸光倏地一凝，霎那間晦暗得可怕。
就在他伸手過來時，她先一步避了開，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輕聲道：
“少師，請您自重。”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他用上“自重”兩個字。
崔湛撚了撚指腹，那裏殘留著肌膚的觸感，暖玉一般，滑膩似酥。
只是。
她脖子上的那些，雜亂無章，斑駁淤紅……那種東西，他再是熟悉不過。
男人一擡眸，眼睛黑得像是能把人吞沒。
“你和他做了。”他輕聲，一字一句，如同驚雷般劈進她的耳中。
茯苓一瞬間頓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
反應過來扭身就走，順手合起衣領，只覺得他是瘋了！
身後那人卻急速靠近，腿長的優勢讓他很快追上她，高大的身形從後方如同陰影般籠罩，宛若將她擁抱那般，他不緊不慢，聲音裏聽不出絲毫怒氣：
“比起和我，滋味怎樣。”
茯苓大腦“轟”的一聲，不敢置信，他竟然如此無.恥！
怒火之下，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高高地揚起手來，卻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捉住，然後把她推到了墻上。
他攥著她的手腕，冰冷的指尖在那柔嫩的皮膚上滑動，上癮似的貪戀著那過人的溫暖。
指腹時不時剮蹭過那纖細的，青紫色的血管。然後手指逐漸收緊，攥得她開始疼得發起抖來。
盯著她的眼，他微微一笑。
有些嘆息的無奈，“你倒是聽話得緊。叫你去陪一夜，你就真爬上楚王的床了？”
還留下那麽明顯的痕跡。
掙脫不開，茯苓索性放棄，朝他挑釁一笑：“是，那又怎樣？”
崔湛臉上的笑意慢慢斂了。
“怎麽，他功夫很好？”
“那是自然，你不知道他讓我有多——”
後腦一重，竟是突然被他整個以掌心包裹，死死地按住。
這一下，比扼住她的喉嚨還要可怕，讓她整個人都定住了，後面的話怎麽也說出口。
男人的臉龐倏地在面前放大，眼睛直勾勾把她盯著，就連鼻梁上那顆痣，都化成了濃烈的紅。
“噓。”
“不要惹我生氣。”
他額角青筋畢顯，脈絡分明，眼神極度危險。嘴唇距離她的唇，只有一指，暧昧到仿佛下一刻就會親上來。
卻只有她知道，他臉上的神色有多麽的陰狠。
茯苓手指冰涼，被他突然流露的本性駭到，大氣都不敢出。
衛綬從酒樓裏出來時，就見主君把人逼到墻角，那副表情可怕得像是要把人給生吞活剝了。
這可是在大街上啊！
連忙輕咳幾聲，提醒他們上馬車。
重新鉆進馬車上，茯苓手腳都還是軟的，就在剛剛一瞬她才知道男女之間的力量究竟懸殊到何種地步。
她死死扒著邊沿，整個人幾乎都要從馬車上滑下去，卻死活也不肯靠近那人一步，怕會死在他手裏。
而崔湛也正為剛才情緒的失控而煩躁，更是懶得理她。
直到馬車不知是被石頭卡了一下還是怎麽的，突然一個趔趄，還真讓本就處於懸崖邊緣的茯苓，衣裙翻飛著摔了下去。
“籲——”
還有幾步路就到宮門，沒想出了這等變故，衛綬急拉韁繩，停下了馬車。
幸虧行進的速度不算太快，少女摔下去的地方是個雪堆，只衣上頭上沾了些雪，人倒是沒有什麽大礙。
從雪堆裏爬坐起來，刺骨的寒意滲入肌理，茯苓抱著手臂，腦子清醒了許多。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突然伸到眼前。
崔湛長身玉立，一副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氣定神閑得讓人恨得牙癢。
茯苓低垂眼睫，也不矯情，伸出手緩慢放進了他掌心，
兩手交握，冰與火的溫差，一瞬間似有火花迸濺，什麽順著指腹沿著血管一路傳進了心臟，心尖微微發麻。
崔湛喉結微咽，t忽略掉這個異樣，正要把人從雪地上拉起來，倏地指尖交握的地方傳來一股相反的力道，拼了命地拉著他往下墜去。
茯苓這一拉用盡了吃奶的力氣。
卻紋絲不動。
崔湛面無表情把她從地上，一把拽了起來，輕松得跟提溜只小動物似的。
看了眼對方的身高和體型，再看看自己發紅的手腕，茯苓沈默了，一聲不吭地往宮門口走，自個兒被自個兒方才的犯蠢行為氣到心口痛。
卻被守衛攔住：“來者何人？可有令牌？”
茯苓站著不動，身後那人闊步走近，守衛的臉色立刻變得無比恭敬：
“原來是少師大人。”
就這麽順利地進了宮。
除了東宮，其他地方茯苓並不熟悉，只能忍氣吞聲，亦步亦趨，跟在崔湛的身後。卻被他帶進了太極宮的一處偏殿。
殿內無人。
茯苓警惕地瞧著他，崔湛袖袍一甩，慢條斯理地坐在太師椅上，盯著她，那眼神盯得她毛骨悚然。
茯苓不得已硬著頭皮開口：“還請少師帶妾身，去見楚王殿下。”
誰知他突然說：
“陛下可沒打算，留你的活口。”
就在她震驚之時，崔湛從袖口裏緩慢取出一物，輕輕抖落張開，乃是一張明黃的紙帛。
邊角繡著龍紋，底下戳有皇帝私印，果真是天子手令。
茯苓怎麽也想不到，就在楚王進宮拜見皇帝前，皇帝就曾派人，秘密給崔湛下了一道旨意。
內容只有三個字，殺無赦。
崔湛笑得雲淡風輕：“皇帝想要的，可不是什麽同楚王兩情相悅的兒媳婦，而是，你的屍首。”
一瞬間，茯苓如墜冰窟。
崔湛修長的指尖，撫過那帛紙精美的紋繡，“楚王入京不過半年，還不夠了解他的生父。可我自幼在皇宮長大，這裏的一磚一瓦，包括人，都無比熟悉。”
“陛下不可能讓楚王娶你。一國天子，又怎麽可能，屈尊去見一個無名小卒。所以處理掉，就是最好的辦法。”
這樣的冷酷，這就是上位者。
崔湛道：“楚王這一步棋，可謂是險中求勝，本有七八成的勝算。如果陛下不是今天的陛下，恐怕就信了他表現出來的沖動和莽撞，可惜，對於陛下來說，他那點演技還不夠看的。”
……原來那頓飯，他不是在開玩笑。真的是斷頭飯。
茯苓指甲陷入掌心，疼到身體都在戰栗，勉強找回來一絲清醒，嗓音嘶啞：
“少師完全可以悄無聲息，按照旨意將我處理掉。選擇在這種時候告訴我，就是不想讓我死，對嗎？”
她是有生機的，而他一定會提出他的條件。
崔湛指節輕叩，不肯定也不否認，似在做著無聲的權衡。
忽然，他擡起眼，看著茯苓勾了勾唇：
“不是說，要陪我睡一覺嗎？陪我睡一次，我就教你破解此局，如何？”
他的笑容，似真似假，似正似邪。
宛若地獄走出來的神明。
***
崔湛步進禦書房時，恰逢楚王長嘆一聲，無限感慨：
“兒臣技不如人，只能認輸了。”
陛下大笑起來，不忘鼓勵皇兒：“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這才看向崔湛，淡淡道，“少師，朕可等你許久了。”
“微臣辦事不力，還請陛下責罰。”
陛下微微一笑：“你辦事，朕豈有不放心的道理。車軲轆話就不必同朕說了。你過來，與朕手談一局，楚王的棋藝差你許多，叫朕很不盡興吶！”
楚王連忙起身讓位，臉龐低垂，並未對這番話表露出什麽，只是謙遜地笑。
陛下丟開手中的白子，笑道，“這小子冒進，往往是自家的局還沒做成，就不覺掉進別人的陷阱裏了。”說罷，接過內侍遞來的茶盞，低頭啜飲起來。
謝情趁此機會，問崔湛，“茯苓呢。”
崔湛看了他一眼，那神情頗有些古怪，旋即眼神示意，就有宮人領著那白衣女子進來，跪在了禦前。
看見來人，陛下慢慢放下茶盞。
他盯著崔湛，眼神一寸寸地陰沈下來：
“你敢抗旨。”
這聲音裏，裹挾著沈沈的怒氣。天子一怒，血流漂櫓，一時間，所有的人都跪了下來。
而這四個字，也讓謝情“唰”地臉色慘白，頃刻間冷汗浸濕後背，聯想方才崔湛看他的那個眼神，電光火石間，他想通了一切！
父皇根本不打算見茯苓！當著自己的面說要見人，其實已經動了殺心！一切種種，都是緩兵之計，說不定他早已讓崔湛動手！
思及那可怕的後果，謝情心口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他沒想到在他面前和藹可親的父皇，竟會冷血得這麽徹底！
也是，他的父皇是何人？
平民百姓一輩子都無法見到、乃至觸及到的，至高的存在，怎麽可能垂下他那高貴的頭顱，接見一個小小的女子？
謝情的手一點一點攥緊，心口最後一絲溫度徹底冷卻。右手那失去的一截指骨，竟然發出鉆心徹骨的疼痛，疼得他輕輕顫抖起來。
不知用了多大的定力，才支撐著，不讓自己情緒洩露絲毫。
終於，陛下緩緩開口：“罷了。一個兩個的，跪在這裏像什麽樣子。”
此時此刻，他又像一個慈愛的老人，朝著跪在地上的茯苓招了招手：“你這閨女倒是生得乖巧，上前來，朕有些話要問你。”
茯苓順從地上前。
然而，隨著陛下一句一句的詰問，茯苓的心就愈發跳動得急促，幾乎撞破胸膛。
因為，這與方才崔湛在側殿同她推演的，分毫不差。
他竟把聖意揣測得如此準確。
待到陛下問及小月洲，狀似隨意地問她可會唱那地兒的小曲兒。
茯苓遲疑著，點了點頭。
陛下便讓她隨便唱一支來聽聽。
茯苓咽了口唾沫，輕聲唱了起來，她唱的是小月洲流傳最廣的一首，《藕花落》。
少女嗓音輕軟，讓人一瞬間似乎踏上蓮舟，置身於碧葉紅花間。
佳人皓腕凝霜雪，剝開蓮蓬遞來，蓮子的清香糾纏著佳人身上的香氣，令人如癡如醉。旋即是溫存細語，耳鬢廝磨……
那一刻，皇帝的眼神從開始的冰冷慢慢變得柔和，這個暮年的老人眼裏，竟然有了一絲少年人的鮮活氣兒。
他在這細弱的歌聲中，想起了許許多多的往事。
“罷了。”
陛下像是一下子蒼老許多，他身姿微微佝僂著，撫了撫斑白的鬢發，擺了擺手。
“回去等旨意吧。”
***
風雪漫卷，鋪在地面上滿滿一層銀霜。茯苓凝目，望著那道佇立在雪中的身影。
也不知，陛下究竟看重此人到什麽地步，竟然一點，也不追究他的抗旨欺君之罪。
此時此刻，她似乎對這個人，有了更深的認識——
他是權勢漩渦中心生長出來的參天喬木，與她完完全全，處於兩個不同的世界。他們的思考方式、在意的東西、身處的環境，完全不同。他是陛下的心腹，如日中天的權臣，這一點毋庸置疑。
換句話說，如果哥哥要想拿到那個位置，那麽，決不能與此人為敵。
打定主意後，茯苓朝他緩步走近，軟著聲音道：“之前，對少師多有不敬，還請少師海涵。”
“少師大恩，茯苓沒齒難忘，今後若是有榮幸，還請少師賞臉，來府上吃頓便飯。”她舒了口氣，輕聲道，“當然，少師的婚宴，我同哥哥也會去討上一杯喜酒喝的。”
嘴上雖然說著的是客套話，那張小臉上的笑意卻格外真誠，眼裏似鋪開繁星，粲然明亮，崔湛卻突然覺得有些刺眼。
“不必。”
他移開視線。長長的眼睫垂落，遮住了裏面的郁郁深色。
隨即頗有些意味深長地說，“你只要記住，你答應過我什麽。”
茯苓抿著唇。
***
回府馬車上
謝情臉色發白，長臂一伸，將她緊緊摟在懷裏。
“抱歉。令你涉險了。”
茯苓被他抱得太緊，有點喘不過氣，情不自禁推了推對方，柔聲道：“沒關系。都過去了。何況不能哥哥你一個人面對危險不是嗎。我們說好要在一起的，所以這件事，不能你一個人承擔。”
謝情這才註意到自己有些失控，手松了松，啞聲，“不會發生第二遍……”
今日這樣的境況，永遠不會發生第二遍。
……
天子旨意，果然不日便下達。著薛氏女薛茯苓，為楚王正妃，於冬月初五成婚。
“恐怕比殿下您本人還要高興的，就是東宮那位了。”幕僚當著楚王的面，冷笑著說道，“殿下如此作為，等同於自斷一臂。”
都是愛美人更愛江山，偏偏在他家主人這裏掉了個個兒！
而對方，偏偏就是崔湛的妾室！倘若是他的某個妹妹，何愁大業不成。
楚王大約也知道此舉，令追隨他的許多人都感到不滿，愈發起早貪黑，不僅處理事務井井有條，操練兵士也愈發勤勉。
茯苓不止一次看見他穿上鎧甲，馬尾高束，意氣風發的模樣。以前的姐姐在她眼中是太陽。如今的楚王t在她眼中，卻是比太陽更加耀眼的存在。
只是，她偷看的視線，總是會被他敏銳地捕捉到。
每當此時，英姿颯爽的楚王殿下就會朝她大步走來，把她摟在懷裏抱個夠了，才會戀戀不舍地去練兵。
隨著年關逼近，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
這日好不容易放晴，婚服便已被人工工整整地送來。
因茯苓喜歡桃花，上邊就用金線繡了許多桃花，腰身之處，更有鸞鳳環繞。
於是展袖擺繡之時，那鸞鳳便振翅欲飛，呼之欲出。
這一生，竟然還有為人妻子的時刻，本以為只會在夢中出現的景象，卻讓她在現實中擁有了。
茯苓驀地濕了眼眶。
原本以為不在意，卻原來還是在意的啊。她將那件婚服抱起來貼近臉龐，恨不得現在就穿上這一身。
婚期定在了冬月初五。
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這天，茯苓正在繡蓋頭，繡著繡著，眼前突然一陣暈眩，一時支撐不住，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醒來時，自己正躺在榻上。而楚王鎧甲未除，就坐在身邊，握著她的手，用自己的體溫給她暖著冰冷的手心。
珠簾外，則站著剛剛給她號完脈的郎中。
“如何。”謝情看向郎中。
那郎中似乎遲疑了會兒，好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說：
“娘子這脈象……兩尺脈滑數，搏指有力。”
他倏地跪在了地上，顫聲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王妃這是……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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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是喜脈◎
020
待崔湛離開了禦書房, 宮人收拾了碎瓷片，恭敬退下, 室內便只剩父子二人。
陛下這才緩慢來到楚王跟前。
他居高臨下，眼裏帶著審視：
“真有這麽喜歡？”
謝情看向那繡著龍紋的靴，低低的八個字：“兒臣此生，非她不娶。”
陛下嗤笑：“少在朕面前做出這副情深不悔的樣子。”
“兒臣是真心的。”謝情不卑不亢。
陛下盯他看了許久，忽而朗笑：“朕這些兒子裏，你是最不像朕的。”
“但也只有你, 是最讓朕放心的。”
陛下意味深長說道，他的臉上又露出那種慈愛的笑容來，之前的怒氣蕩然無存。
一時一個態度，就算是伺候陛下多年的內侍都摸不著頭腦，反倒是楚王適應得十分良好，臉上丁點異樣都沒有。
“還跪著做什麽？起來吧。坐下，跟朕過兩局。”
陛下撩袍, 於矮榻一側坐下，面前已經擺著一個棋盤，黑白子散落其上, 儼然成廝殺之勢。
楚王應了聲“是”，於另一側撩袍落座。
絮絮的飛雪從窗外鉆進, 直貼向人的頸脖，不過片刻就融化無形。
這雪，遲遲沒有停下的趨勢。
***
一輛青帷馬車停在楚王府前。
不一會兒，少師前來接人的消息就如同插上翅膀般，飛遍了整個王府。
梅園中, 深粉衣裙的女子被人簇擁著。
孟萋萋首當其沖, 艷羨道：“蓮衣姐姐, 少師大人竟然親自來接你了！”
“該說人與人的命就是不一樣，有些人啊，生來就是腳底的泥，削尖腦袋想要攀附權貴，也終究是被人隨手而棄。”
這話，分明是特意說給那個，坐在樹下捧著書卷的少女聽的。
少女自然是茯苓。
諸人之中，她與沈絳雪最合得來。
今兒游園時，見對方在看關於花植的書，便主動上前詢問。
沈絳雪倒也大方，毫不吝嗇地抽了一本書卷遞給她，茯苓接了，便與她一同坐在樹下看了起來，遇到不懂之處還會向對方請教。
碎雪被靴子踩過的聲音倏然響起，女子們不約而同，都朝著一個方向看去。
但見枝影橫斜，那人白衣黑發，由遠及近，踏雪而來。
孟萋萋嗓門大，少師要來楚王府的消息就是她傳出來的，姑娘們不管有無心思，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登時，好些姑娘開始整理妝容、著裝。
楚王府雖千好萬好，殿下卻連碰都不碰她們。
宣她們侍寢不過是個表面功夫，夜間卻著她們睡在偏榻，也有那大著膽子生撲的，反被這位殿下調侃說——
生得不如他美，難以令他動情。
這話誰能忍？
卻也無法反駁，畢竟殿下那一張臉實在是公認的美，美得顛倒眾生。
說起來，楚王殿下也沒有虧待她們。
素日裏的吃穿用度，都比一般人好了不知多少，沿襲了皇族一貫的奢靡之風，加上不擔生育之責，跟白養著也差不多了。
也有幕僚勸殿下，何必養些無用之人在身邊，倒不如轉手送出去，拉攏關系。
當時殿下是怎麽說的？
“看著養眼便是有用。”
如此，姐妹們也都明白了，這位楚王殿下是那看得見啃不著的肥肉。
漸漸轉移了註意力，畢竟楚王麾下，多是那勇猛的武將。
是以時常在梅園裏走動，就盼著與那演武場路過的好兒郎們來場“邂逅”。
也就造成了這處格外熱鬧的景象。
這不，又有一個機會送到了跟前。少師大人，真真正正的名門望族。
男人身後跟著一名內侍，正朝她們走來。雪白的衣袍被風吹得鼓起，五官俊美，皮膚上隱隱有光澤流動，周身強大的氣場令人屏息。
沈絳雪小聲在茯苓耳畔說道：
“少師大人看上去，真是一臉禁欲啊……你偷偷告訴我，他在床榻上不會也是這樣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吧？”
她們這些被送進楚王府的女子，早被教導過那些男女之事，是以談論這些根本不會羞澀。
茯苓腦海中不由得閃過一些片段。卻只想到一句話來形容這個人——穿上衣服和脫下衣服根本就是兩樣人。
所以，她嘴唇一動，只吐出四個字：
“衣冠禽獸。”
沈絳雪看著崔湛的眼神就變了，男人果然都是一個樣啊……
“少師大人。”
人到了跟前，孟萋萋率先嬌聲開口，猛地一推蓮衣，示意對方趕緊過去。
“三郎，你怎麽親自來了，”
蓮衣從善如流，她款步走向白衣男人，面帶羞澀，紅唇開合，“其實不用這麽麻煩的，只要捎個口信，我可以自己過去。”
“當然是因為少師大人對姐姐青眼有加了，換做別人還沒有這種榮幸呢！”孟萋萋快步上前，天真地說道，“也不知到時候，萋萋想去崔府探望姐姐，姐夫許不許了～”
聽聞崔府的宅院可是太祖禦賜的宅子，不僅地段絕佳，亭臺水榭都是出自頂級名家之手，這初初建成的楚王府雖也豪奢，比起那樣的宅弟來卻實在遜色。
她這話聽在別人耳中，可就實在有些怪異了。
雖說，孟萋萋私下與蓮衣結了金蘭，常常姐妹相稱，但這聲姐夫喊得是柔腸百轉，嬌柔嫵媚，不瞎的都瞧得出她的心思……
饒是蓮衣臉上的笑，都有些掛不住，身體僵硬，任由對方挎著自己的手臂。
崔湛本是在搜尋那抹身影，聞言，總算是把視線落在孟萋萋臉上。
孟萋萋眼眸一亮，就聽男人低沈的嗓音緩緩響起：
“鄭禦史何時有你這麽個女兒流落在外，我竟不知。”他狀似問得認真，卻像是一個清脆的耳光，“啪”地扇在了孟萋萋臉上！
一句話，孟萋萋和蓮衣的臉雙雙紅了個透。
早有那看不慣孟萋萋的女子，出言譏誚道：
“誰不知道少師與鄭家結了姻親，這要叫姐夫，也該是人鄭家裏頭正兒八經的千金小姐來叫，一個外姓宮奴來湊什麽熱鬧，巴t巴地往上貼，真是毫無廉.恥之心。”
嗤笑聲隱隱，臊得孟萋萋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蓮衣咬牙，企圖快速翻過這篇，溫婉地行了個禮：“萋萋妹妹不會說話，還請少師大人海涵。”
豈料崔湛直接擡步越過了她。
仿佛她是段不存在的空氣似的。
蓮衣不由得攥緊手指，順著他走開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少女正起身，踏上回房的小路，飛雪如蘆花，在半空飄飄悠悠地落下來，那少女一襲輕紗般的白衣，迎著風雪離去的背影輕靈縹緲，仿佛稍不註意就會化為煙霧消散。
“站住。”兩個字，又沈又冷。
茯苓頓住腳步，回過頭，微微蹙眉把他看著。
這神態仿佛他們是陌生人似的。
崔湛心底油然生出一股不悅，被冒犯的不悅。
“怎麽，遇到舊日的主子，連聲招呼都不打麽。”
崔湛撚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口吻極淡。
眾人之中，尚且有不知道二人關系的，此話一出，不少探究的目光落在茯苓身上。
也有知道內情的對她目露憐憫，畢竟自古以來，被男人拋棄的女子終歸是可憐的。
難怪她要避而不見了，怎麽看都是黯然神傷的模樣。
其實，茯苓只是看書看太久了，頭暈眼花，想回房去歇歇，被他喊住也是一時沒反應過來，聽著他的話卻覺得好笑，主子，他是誰的主子。
只他身份地位擺在那，索性嘴角輕扯，慢吞吞地屈膝行禮：“是，民女見過少師。”
這態度敷衍的，連內侍都看不下去了。
孟萋萋皺起眉，脫口而出：“少師大人不是來接蓮衣姐姐的麽，找她作甚？”
蓮衣望著那二人，袖口下的手逐漸捏緊。
茯苓自認這個禮行得極是標準，卻久久不聞那人回應，擡頭一看，人早就沒影了，只剩個內侍模樣的人沖她笑道：
“娘子大喜。少師大人此次奉聖上口諭，特來接娘子進宮。”
“如此殊榮，娘子還不緊著些，一會少師可就走了。”
什麽？！舉眾嘩然。
接她進宮？
孟萋萋死死咬唇：“這是要給封賞的意思嗎？可她不是昨兒才進的楚王府？難道就一個晚上，楚王殿下就為她向陛下要名分了？她這人什麽命啊——”
沈絳雪在一旁涼涼道：“大富大貴的命唄，不像其他有些人，賤/人就是賤/人，再怎麽作也沒辦法麻雀變鳳凰。”
孟萋萋氣得差點暈過去，她咬牙切齒，嫉妒地說道：“給了名分又如何。頂破天了也就是個平妾，能夠高到哪裏去？再賞些金銀首飾的，也就打發了！”
說罷，轉向蓮衣，“姐姐可別灰心，少師這次不過是因有正事，下回定會來接姐姐進崔府的——”
這一回蓮衣直接甩了她的手就走，臉色難堪到了極點。
***
茯苓輕聲細語地問門房：“沒有多的馬車了麽？”
門房不住道歉，愁容滿面地說，“真是不好意思，昨夜馬兒吃了發黴的草料，好些連起身都難，所以府上只有一輛馬車能用，不巧今兒送了殿下進宮，眼下是沒有多餘的馬車了。”
茯苓無法，只得深吸一口氣，走向那輛青帷馬車，提裙上去。視線略略一掃，那人已經坐在裏頭。
他向來存在感極強，肩寬腿長的，於是原本不算狹窄的車廂因為他而顯得逼仄起來。
茯苓往前探的身子頓了一頓，為防馬車顛簸，以至於跟他產生什麽不必要的接觸，後退了幾步，特意選擇坐在了離簾口極近的角落。
馬車緩慢駛動起來，時不時有雪花順著簾子飄進，融化在她衣裙上，刺骨的冷。
但這些都能夠忍受。
而崔湛，顯然也沒有任何與她搭話的念頭。他單手支著額頭，雪塑冰雕端坐著，仿佛凝固了得蠟像。微闔雙眸，鴉羽般的長睫在眼瞼投下陰影，似乎是在閉目養神。
兩個人可謂是都把對方當成空氣。
唯有馬鞭揚起破空，緊接著抽在馬匹上發出的“啪”的聲音，十分清晰。
沒有任何幹擾，茯苓緊繃的身體漸漸也放松下來，她歪著頭，盯著簾子上的花紋走神，也不知道哥哥在宮裏情況怎樣？餓肚子了沒？有水喝沒？聽聞陛下暴戾無常，喜怒無定，會不會為難他……
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原本平穩行駛著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身旁陰影驟然襲來，茯苓下意識地往旁邊一縮，要不是手指及時抓住了邊沿，整個人差點栽下馬車。
那人腰背微彎，衣袍垂地，骨節分明的手掀開車簾，正眼都沒瞥她，只沈聲問外面的人：
“怎麽回事。”
“家主，怕是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
崔湛聞言，走下馬車一看，只見馬車的四個輪子都陷在了結實的雪窩裏，卡得牢牢的根本弄出不來。
被崔湛毫無表情地一瞥，衛綬立刻板著臉，給出解決方案：
“屬下先把輪子周圍的雪挖走，騰出空間，然後找些幹草枝條墊在前後，再找人一起把馬車推出。”
“多久。”
“大約需要兩刻鐘。”
“嗯。”崔湛應了聲，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突然轉頭盯著後面下來的人：
“用過午膳了嗎。”
發覺是在與自己搭話，茯苓一怔。
見他擡了擡下巴，遂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去，不遠處赫然佇立著一座酒樓。
有些眼熟……驀地想起，那日她剛到永安，紫薇花正開得熱烈，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座酒樓的酒招，還有那道雪白的人影。
只是沒想到，那竟然會是噩夢的開始。
正出神間，那人已經步上臺階，身姿頎長優雅。回頭見她沒跟上，竟破天荒地笑了，“怎麽，怕是斷頭飯？”
他唇角的笑比雪花還要涼薄。
被他一激，茯苓徹底斂了心神，也隨即走上臺階。她沒吃午膳，確實又冷又餓，而且她也想向他探聽一番宮裏的情況，免得到時候兩眼一抹黑。
崔湛對裏面十分熟悉，徑直步上旋梯，去往二樓雅間。
找到固定的位置坐下，男人垂著眸，俯瞰窗外。
大雪紛紛，窗下並無多少行人，人人都在艱難地行走，腳下的雪地如同一個個冰冷的陷阱，腳步沈重而艱難。
如此眾生受苦的景致，崔湛倒是看得格外入迷，他修長玉白的指尖在桌面輕叩，仿佛在算計著什麽，完全猜不透內心的想法。
茯苓在他對面落座。
看得出，崔湛是這座酒樓的常客，店小二招呼起來異常熟練，先擺上了開胃小菜，之後便是一碟碟特色菜——
蜜煎香藥，柿膏，山煮羊，以及各色時蔬。
店小二熱情道：“郎君許久沒來了，這是本店的新品，梅花齏，郎君千萬得嘗嘗。”
茯苓看去，見是極清的面湯中，加入姜花、椒、茴香、蒔蘿一起煮，旁邊還擺了一捧梅花，紅梅如血，暗香隱隱。
果然菜如其名。
店小二繼續道：“知道郎君不喜葷腥。湯準備的是驪塘羹，用蘿蔔和蔓菁切成細細的塊，井水煮爛，入口鮮甜爽滑，郎君和娘子快請嘗嘗。”
說完，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崔湛挽起袖子，手腕白凈修長，慢條斯理先盛了一碗湯，卻不是自飲，而是推到她面前：
“嘗嘗。”
他望著她的眸中，似有隱隱暗色，一下子讓她回憶起當初，他把她抱坐在膝上，一口一口餵她點心的樣子。
興味盎然，猶如對待玩寵。
茯苓垂眸，摒棄掉腦子裏那些多餘的畫面，決定不委屈自己的肚子，拿起湯勺盛了一勺到唇邊，卻沒註意到崔湛的視線，正幽幽落在她的唇上。
“敢問……可是少師大人？”
就在這時，一道女聲驀地響起。
伴隨著脂粉香味撲來，一名芊芊淑女，出現在了視線之中。
女子雲鬢高綰，碧玉簪和白玉珠花相互映襯。
一襲淡青色襖裙，衣襟上皆鑲著珍珠翠領，恰如一枝笑迎春風的碧桃。嬌艷貴氣，令人眼前一亮。
她按捺不住，激動地說：“還以為，是婉婉看錯了，沒想到真的是少師大人。”
她一雙明眸，目不轉睛地盯著崔湛，眼裏不加掩飾地流露出傾慕。
剛想挨著對方坐下，便註意到了對座的茯苓。
“這位是……？”
她探尋的眸光劃向茯苓，見此女衣裝皆素，布料卻是價值不菲。烏黑的秀發綰作如意發髻，斜斜插了一支梅花白玉簪。
模樣倒是生得格外精巧，渾似瓷玉雕成的娃娃。
身段卻出奇的好，素白腰帶將那腰肢束得纖纖一握，更加襯得胸脯豐挺，饒是身為女子都看得心猿意馬。
如此顏色出現在未婚夫身邊……鄭婉立刻清清嗓子，主動示好道：
“我是鄭婉，禦史大夫鄭清之女。你是誰家娘子，怎麽好似從未見過？”
她以為的示好，眼底卻止不住流露倨傲之意。論出身，論樣貌，她鄭婉都是這永安城的第一。
自打及笄那年驚鴻一瞥，便對崔家三郎念念不忘，一門心思嫁他為妻。t特意著人調查過，自然知道這座酒樓是少師時常踏足之地。
但據她所知，崔湛從不帶女子來此，今日怎會一反常態？
茯苓起身朝她行了個禮，如實道：
“見過鄭娘子。妾身是楚王府的侍婢，名喚茯苓。”
話音一落，就感到一道目光直勾勾落在身上，但她並沒有在意。
而姿態優雅，已經預備落座的鄭婉，聽到這句話，突然想扭頭就走——
大家嫡女哪怕是跟妾室同坐一桌，都是有失身份的。
更何況只是一個侍婢。
然而嗅著男人身上那股似花非花，似藥非藥的香氣，鄭婉又端莊地坐下了，面上不顯，只笑道：“打擾你們了，不介意吧？”
她自動忽略了茯苓，旁若無人地問崔湛：“我送去的帖子少師可都看了，不知少師想將婚期定在幾時好呢，我想在年前，這樣我們就能一起守歲了。”
只她說了一堆，崔湛都不回應，鄭婉不悅，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發現崔湛目光的落點在對面女子，她正低頭，捧著一碗湯細細啜飲。
喝個湯而已，有什麽好看的？
鄭婉心中一沈，立刻察覺出這倆人，關系恐怕非比尋常。
鄭婉便問茯苓：“既是楚王的人，怎會出現在這？楚王府上的侍婢，竟是能同外男私會的嗎？”
崔湛也正好整以暇地望著她，似乎想要看她怎麽解釋。
茯苓四兩撥千斤地道：“鄭娘子與其逼問妾身，不若問問您的未婚夫呢？”
區區一個侍女，竟敢這樣跟她說話。
鄭婉一頓，臉上笑意愈深：“既然是侍婢，那麽，總是會伺候人的吧？”
小姐脾氣一上來，也就管不得心上人是否在側了，鄭婉昂了昂下巴，眼底流露出幾分高傲。茯苓覺得她這行為舉止，倒是與崔湛般配得很。
“過來，給我布菜。”
茯苓心平氣和看向她，見對方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遂起身，走到鄭婉身邊，低頭看著滿桌琳瑯菜色，輕聲問：
“娘子想吃什麽？”
鄭婉指了指湯，示意她先盛一盅：“我不吃花椒，記得給我挑出來。”
茯苓從善如流，給她舀了一碗，只是還沒有下手去挑花椒，端著碗的手便是一歪。
頃刻間，湯汁全都灑在了鄭婉的衣裙上。
“啊——！”尖叫聲刺破空氣。
“這可是我新做的裙子，你知道有多貴嗎？！”鄭禦史是清貴之家，奉行節儉，給他們小輩的用度並不算多。
為了讓自己以最美的樣子與少師偶遇，鄭婉的私房錢可謂是大出血，此時卻被這個刁蠻的賤.婢給毀了，鄭婉氣得紅了眼，什麽大家之儀蕩然無存。
見有人頻頻往這看，唯恐被認出身份，鄭婉不得不收斂了些，壓低聲音，狠狠道：“把你賣個十遍，你都賠不起！”
“是啊，”
崔湛微微向後靠，眼眸輕睞，完全不顧這場亂局因他而起，唇角可惡地微挑：
“你該怎麽賠？”
“怎麽賠？”心中的厭煩達到頂峰，茯苓擡眼直勾勾地看著崔湛，反問道：
“陪你睡覺可以嗎？”
“……”
“……”
崔湛唇角笑意僵硬住了，緩緩收平，成了一條直線，盯著她的瞳孔微微擴張，毫不掩飾的驚訝。
而鄭婉更是整個人都驚呆了，甚至連衣裙都顧不得擦，僵在那裏如同石化了一般。
她看看茯苓，又轉過頭，看了看崔湛，終於幹巴巴地問：
“你們……到底什麽關系？”
但是不用別人說，她也明白了個九成，男女之間能夠談論“睡覺”的，會是什麽關系。
她氣得發抖，嘴唇顫了半天也只吐出四個字：“不知廉恥！”
隨即轉身就走。一旁的貼身婢女連忙追上去安慰。
而這廂，崔湛卻仿佛重新認識了她般，目光在茯苓的臉上打轉。帶著那種初見時的興味，還有些許壓抑的暗流。
衛綬剛上樓，就被氣紅了眼睛的鄭婉狠狠撞開肩膀，疼得輕哼一聲。不明所以，朝著窗邊的倆人走來。
“主君，馬車修好了。”他回了回頭，遲疑說道，“方才那位，是鄭娘子吧……屬下瞧她氣得不輕……主君的婚事，不會有影響吧？”
崔湛不知為何，低低笑了聲，心情很好地吩咐道：
“去錦織堂買件鄭娘子身上的衣裙，記住要一模一樣的。給鄭府送去，就說今日是崔某冒犯，還請鄭娘子見諒。”
經過那麽一鬧，茯苓早已沒了吃飯的心思，離開座位，往樓下走去。
而她一走，崔湛便長腿一邁，緊隨著跟上。
衛綬看著二人背影，不知怎麽竟覺得很是登對。
階上積雪已化，茯苓走的有些急，不曾註意，一腳踩上去的時候一不小心滑了下，正要栽倒的時候，就被一人穩穩扶住：
“娘子可當心了。”
那人慢條斯理。茯苓垂眸，只見扶著自己的這只手青筋分明，骨感修長。
她擡眼，慢慢對上對方含著淺淡笑意的眼睛。
虛偽。
茯苓下意識地掙紮起來，那只手卻緊緊攥著自己不放。
人來人往，他可以坦然，她卻要顧及楚王府的顏面，“放開！”
卻在掙動時，衣領不慎滑開半邊，露出一側雪白的鎖骨。
他眸光倏地一凝，霎那間晦暗得可怕。
就在他伸手過來時，她先一步避了開，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輕聲道：
“少師，請您自重。”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他用上“自重”兩個字。
崔湛撚了撚指腹，那裏殘留著肌膚的觸感，暖玉一般，滑膩似酥。
只是。
她脖子上的那些，雜亂無章，斑駁淤紅……那種東西，他再是熟悉不過。
男人一擡眸，眼睛黑得像是能把人吞沒。
“你和他做了。”他輕聲，一字一句，如同驚雷般劈進她的耳中。
茯苓一瞬間頓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
反應過來扭身就走，順手合起衣領，只覺得他是瘋了！
身後那人卻急速靠近，腿長的優勢讓他很快追上她，高大的身形從後方如同陰影般籠罩，宛若將她擁抱那般，他不緊不慢，聲音裏聽不出絲毫怒氣：
“比起和我，滋味怎樣。”
茯苓大腦“轟”的一聲，不敢置信，他竟然如此無.恥！
怒火之下，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高高地揚起手來，卻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捉住，然後把她推到了墻上。
他攥著她的手腕，冰冷的指尖在那柔嫩的皮膚上滑動，上癮似的貪戀著那過人的溫暖。
指腹時不時剮蹭過那纖細的，青紫色的血管。然後手指逐漸收緊，攥得她開始疼得發起抖來。
盯著她的眼，他微微一笑。
有些嘆息的無奈，“你倒是聽話得緊。叫你去陪一夜，你就真爬上楚王的床了？”
還留下那麽明顯的痕跡。
掙脫不開，茯苓索性放棄，朝他挑釁一笑：“是，那又怎樣？”
崔湛臉上的笑意慢慢斂了。
“怎麽，他功夫很好？”
“那是自然，你不知道他讓我有多——”
後腦一重，竟是突然被他整個以掌心包裹，死死地按住。
這一下，比扼住她的喉嚨還要可怕，讓她整個人都定住了，後面的話怎麽也說出口。
男人的臉龐倏地在面前放大，眼睛直勾勾把她盯著，就連鼻梁上那顆痣，都化成了濃烈的紅。
“噓。”
“不要惹我生氣。”
他額角青筋畢顯，脈絡分明，眼神極度危險。嘴唇距離她的唇，只有一指，暧昧到仿佛下一刻就會親上來。
卻只有她知道，他臉上的神色有多麽的陰狠。
茯苓手指冰涼，被他突然流露的本性駭到，大氣都不敢出。
衛綬從酒樓裏出來時，就見主君把人逼到墻角，那副表情可怕得像是要把人給生吞活剝了。
這可是在大街上啊！
連忙輕咳幾聲，提醒他們上馬車。
重新鉆進馬車上，茯苓手腳都還是軟的，就在剛剛一瞬她才知道男女之間的力量究竟懸殊到何種地步。
她死死扒著邊沿，整個人幾乎都要從馬車上滑下去，卻死活也不肯靠近那人一步，怕會死在他手裏。
而崔湛也正為剛才情緒的失控而煩躁，更是懶得理她。
直到馬車不知是被石頭卡了一下還是怎麽的，突然一個趔趄，還真讓本就處於懸崖邊緣的茯苓，衣裙翻飛著摔了下去。
“籲——”
還有幾步路就到宮門，沒想出了這等變故，衛綬急拉韁繩，停下了馬車。
幸虧行進的速度不算太快，少女摔下去的地方是個雪堆，只衣上頭上沾了些雪，人倒是沒有什麽大礙。
從雪堆裏爬坐起來，刺骨的寒意滲入肌理，茯苓抱著手臂，腦子清醒了許多。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突然伸到眼前。
崔湛長身玉立，一副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氣定神閑得讓人恨得牙癢。
茯苓低垂眼睫，也不矯情，伸出手緩慢放進了他掌心，
兩手交握，冰與火的溫差，一瞬間似有火花迸濺，什麽順著指腹沿著血管一路傳進了心臟，心尖微微發麻。
崔湛喉結微咽，t忽略掉這個異樣，正要把人從雪地上拉起來，倏地指尖交握的地方傳來一股相反的力道，拼了命地拉著他往下墜去。
茯苓這一拉用盡了吃奶的力氣。
卻紋絲不動。
崔湛面無表情把她從地上，一把拽了起來，輕松得跟提溜只小動物似的。
看了眼對方的身高和體型，再看看自己發紅的手腕，茯苓沈默了，一聲不吭地往宮門口走，自個兒被自個兒方才的犯蠢行為氣到心口痛。
卻被守衛攔住：“來者何人？可有令牌？”
茯苓站著不動，身後那人闊步走近，守衛的臉色立刻變得無比恭敬：
“原來是少師大人。”
就這麽順利地進了宮。
除了東宮，其他地方茯苓並不熟悉，只能忍氣吞聲，亦步亦趨，跟在崔湛的身後。卻被他帶進了太極宮的一處偏殿。
殿內無人。
茯苓警惕地瞧著他，崔湛袖袍一甩，慢條斯理地坐在太師椅上，盯著她，那眼神盯得她毛骨悚然。
茯苓不得已硬著頭皮開口：“還請少師帶妾身，去見楚王殿下。”
誰知他突然說：
“陛下可沒打算，留你的活口。”
就在她震驚之時，崔湛從袖口裏緩慢取出一物，輕輕抖落張開，乃是一張明黃的紙帛。
邊角繡著龍紋，底下戳有皇帝私印，果真是天子手令。
茯苓怎麽也想不到，就在楚王進宮拜見皇帝前，皇帝就曾派人，秘密給崔湛下了一道旨意。
內容只有三個字，殺無赦。
崔湛笑得雲淡風輕：“皇帝想要的，可不是什麽同楚王兩情相悅的兒媳婦，而是，你的屍首。”
一瞬間，茯苓如墜冰窟。
崔湛修長的指尖，撫過那帛紙精美的紋繡，“楚王入京不過半年，還不夠了解他的生父。可我自幼在皇宮長大，這裏的一磚一瓦，包括人，都無比熟悉。”
“陛下不可能讓楚王娶你。一國天子，又怎麽可能，屈尊去見一個無名小卒。所以處理掉，就是最好的辦法。”
這樣的冷酷，這就是上位者。
崔湛道：“楚王這一步棋，可謂是險中求勝，本有七八成的勝算。如果陛下不是今天的陛下，恐怕就信了他表現出來的沖動和莽撞，可惜，對於陛下來說，他那點演技還不夠看的。”
……原來那頓飯，他不是在開玩笑。真的是斷頭飯。
茯苓指甲陷入掌心，疼到身體都在戰栗，勉強找回來一絲清醒，嗓音嘶啞：
“少師完全可以悄無聲息，按照旨意將我處理掉。選擇在這種時候告訴我，就是不想讓我死，對嗎？”
她是有生機的，而他一定會提出他的條件。
崔湛指節輕叩，不肯定也不否認，似在做著無聲的權衡。
忽然，他擡起眼，看著茯苓勾了勾唇：
“不是說，要陪我睡一覺嗎？陪我睡一次，我就教你破解此局，如何？”
他的笑容，似真似假，似正似邪。
宛若地獄走出來的神明。
***
崔湛步進禦書房時，恰逢楚王長嘆一聲，無限感慨：
“兒臣技不如人，只能認輸了。”
陛下大笑起來，不忘鼓勵皇兒：“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這才看向崔湛，淡淡道，“少師，朕可等你許久了。”
“微臣辦事不力，還請陛下責罰。”
陛下微微一笑：“你辦事，朕豈有不放心的道理。車軲轆話就不必同朕說了。你過來，與朕手談一局，楚王的棋藝差你許多，叫朕很不盡興吶！”
楚王連忙起身讓位，臉龐低垂，並未對這番話表露出什麽，只是謙遜地笑。
陛下丟開手中的白子，笑道，“這小子冒進，往往是自家的局還沒做成，就不覺掉進別人的陷阱裏了。”說罷，接過內侍遞來的茶盞，低頭啜飲起來。
謝情趁此機會，問崔湛，“茯苓呢。”
崔湛看了他一眼，那神情頗有些古怪，旋即眼神示意，就有宮人領著那白衣女子進來，跪在了禦前。
看見來人，陛下慢慢放下茶盞。
他盯著崔湛，眼神一寸寸地陰沈下來：
“你敢抗旨。”
這聲音裏，裹挾著沈沈的怒氣。天子一怒，血流漂櫓，一時間，所有的人都跪了下來。
而這四個字，也讓謝情“唰”地臉色慘白，頃刻間冷汗浸濕後背，聯想方才崔湛看他的那個眼神，電光火石間，他想通了一切！
父皇根本不打算見茯苓！當著自己的面說要見人，其實已經動了殺心！一切種種，都是緩兵之計，說不定他早已讓崔湛動手！
思及那可怕的後果，謝情心口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他沒想到在他面前和藹可親的父皇，竟會冷血得這麽徹底！
也是，他的父皇是何人？
平民百姓一輩子都無法見到、乃至觸及到的，至高的存在，怎麽可能垂下他那高貴的頭顱，接見一個小小的女子？
謝情的手一點一點攥緊，心口最後一絲溫度徹底冷卻。右手那失去的一截指骨，竟然發出鉆心徹骨的疼痛，疼得他輕輕顫抖起來。
不知用了多大的定力，才支撐著，不讓自己情緒洩露絲毫。
終於，陛下緩緩開口：“罷了。一個兩個的，跪在這裏像什麽樣子。”
此時此刻，他又像一個慈愛的老人，朝著跪在地上的茯苓招了招手：“你這閨女倒是生得乖巧，上前來，朕有些話要問你。”
茯苓順從地上前。
然而，隨著陛下一句一句的詰問，茯苓的心就愈發跳動得急促，幾乎撞破胸膛。
因為，這與方才崔湛在側殿同她推演的，分毫不差。
他竟把聖意揣測得如此準確。
待到陛下問及小月洲，狀似隨意地問她可會唱那地兒的小曲兒。
茯苓遲疑著，點了點頭。
陛下便讓她隨便唱一支來聽聽。
茯苓咽了口唾沫，輕聲唱了起來，她唱的是小月洲流傳最廣的一首，《藕花落》。
少女嗓音輕軟，讓人一瞬間似乎踏上蓮舟，置身於碧葉紅花間。
佳人皓腕凝霜雪，剝開蓮蓬遞來，蓮子的清香糾纏著佳人身上的香氣，令人如癡如醉。旋即是溫存細語，耳鬢廝磨……
那一刻，皇帝的眼神從開始的冰冷慢慢變得柔和，這個暮年的老人眼裏，竟然有了一絲少年人的鮮活氣兒。
他在這細弱的歌聲中，想起了許許多多的往事。
“罷了。”
陛下像是一下子蒼老許多，他身姿微微佝僂著，撫了撫斑白的鬢發，擺了擺手。
“回去等旨意吧。”
***
風雪漫卷，鋪在地面上滿滿一層銀霜。茯苓凝目，望著那道佇立在雪中的身影。
也不知，陛下究竟看重此人到什麽地步，竟然一點，也不追究他的抗旨欺君之罪。
此時此刻，她似乎對這個人，有了更深的認識——
他是權勢漩渦中心生長出來的參天喬木，與她完完全全，處於兩個不同的世界。他們的思考方式、在意的東西、身處的環境，完全不同。他是陛下的心腹，如日中天的權臣，這一點毋庸置疑。
換句話說，如果哥哥要想拿到那個位置，那麽，決不能與此人為敵。
打定主意後，茯苓朝他緩步走近，軟著聲音道：“之前，對少師多有不敬，還請少師海涵。”
“少師大恩，茯苓沒齒難忘，今後若是有榮幸，還請少師賞臉，來府上吃頓便飯。”她舒了口氣，輕聲道，“當然，少師的婚宴，我同哥哥也會去討上一杯喜酒喝的。”
嘴上雖然說著的是客套話，那張小臉上的笑意卻格外真誠，眼裏似鋪開繁星，粲然明亮，崔湛卻突然覺得有些刺眼。
“不必。”
他移開視線。長長的眼睫垂落，遮住了裏面的郁郁深色。
隨即頗有些意味深長地說，“你只要記住，你答應過我什麽。”
茯苓抿著唇。
***
回府馬車上
謝情臉色發白，長臂一伸，將她緊緊摟在懷裏。
“抱歉。令你涉險了。”
茯苓被他抱得太緊，有點喘不過氣，情不自禁推了推對方，柔聲道：“沒關系。都過去了。何況不能哥哥你一個人面對危險不是嗎。我們說好要在一起的，所以這件事，不能你一個人承擔。”
謝情這才註意到自己有些失控，手松了松，啞聲，“不會發生第二遍……”
今日這樣的境況，永遠不會發生第二遍。
……
天子旨意，果然不日便下達。著薛氏女薛茯苓，為楚王正妃，於冬月初五成婚。
“恐怕比殿下您本人還要高興的，就是東宮那位了。”幕僚當著楚王的面，冷笑著說道，“殿下如此作為，等同於自斷一臂。”
都是愛美人更愛江山，偏偏在他家主人這裏掉了個個兒！
而對方，偏偏就是崔湛的妾室！倘若是他的某個妹妹，何愁大業不成。
楚王大約也知道此舉，令追隨他的許多人都感到不滿，愈發起早貪黑，不僅處理事務井井有條，操練兵士也愈發勤勉。
茯苓不止一次看見他穿上鎧甲，馬尾高束，意氣風發的模樣。以前的姐姐在她眼中是太陽。如今的楚王t在她眼中，卻是比太陽更加耀眼的存在。
只是，她偷看的視線，總是會被他敏銳地捕捉到。
每當此時，英姿颯爽的楚王殿下就會朝她大步走來，把她摟在懷裏抱個夠了，才會戀戀不舍地去練兵。
隨著年關逼近，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
這日好不容易放晴，婚服便已被人工工整整地送來。
因茯苓喜歡桃花，上邊就用金線繡了許多桃花，腰身之處，更有鸞鳳環繞。
於是展袖擺繡之時，那鸞鳳便振翅欲飛，呼之欲出。
這一生，竟然還有為人妻子的時刻，本以為只會在夢中出現的景象，卻讓她在現實中擁有了。
茯苓驀地濕了眼眶。
原本以為不在意，卻原來還是在意的啊。她將那件婚服抱起來貼近臉龐，恨不得現在就穿上這一身。
婚期定在了冬月初五。
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這天，茯苓正在繡蓋頭，繡著繡著，眼前突然一陣暈眩，一時支撐不住，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醒來時，自己正躺在榻上。而楚王鎧甲未除，就坐在身邊，握著她的手，用自己的體溫給她暖著冰冷的手心。
珠簾外，則站著剛剛給她號完脈的郎中。
“如何。”謝情看向郎中。
那郎中似乎遲疑了會兒，好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說：
“娘子這脈象……兩尺脈滑數，搏指有力。”
他倏地跪在了地上，顫聲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王妃這是……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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