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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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第 68 章
◎番外一（戰後）◎
戰後。
狂喜和慶祝結束, 民間態度出現翻轉。人類終於想起來，身邊還有一堆沒處理的智械。
古地球一則諺語被瘋狂引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直播切斷數據中心的供能、焚化爐銷毀機體、淩虐仿生人……類似的極端事件不斷, 又被各地政府出手截斷。
網絡那頭, 智械們發出了集體抗議。
祂們完全有能力把人類的發言直接抹去, 但這一次，它們選擇像人類一樣去爭論。
輿論場出現了分化：有人覺得這是在釋放善意, 智械也在嘗試和人類建立共同的溝通模式；也有人分析智械陰謀, 裝成人類，就是為了引人松懈。
戰後社會呈現出奇妙的場景：網上在砸仿生人的頭, 博主在罵智械陰謀，機械禮貌回覆：“請註意安全，砸東西時小心手。”
一個“改編自現實”的故事被廣泛報道：第三星系，年輕的士兵們舉著武器, 押送他們發現並收押的一批智械, 目的地是焚毀場。士兵在當地駐軍的要求下, 直播銷毀全程。
但意外發生了。
偷偷圍觀士兵的人中有一個男孩，擁擠中因為先天疾病，心臟驟停, 幸運的是不到半分鐘, 一名醫生站出來, 救了這個少年。
那是被押送的智械之一。
少年活了，士兵繼續往前走，醫生被推入焚化爐。火光亮起, 一名士兵低聲說：“謝謝。”他和隊友摘帽行禮。
隨後, 暗中要來焚毀後的殘渣, 按照人類的方式,t 埋入地中。
喬裝隨行的記者報道了這個故事。
極端之所以是極端，就代表多數人並不認同這種處理——民眾渴求和平，支援的和平派智械帶來和平，也得到了民眾的感激和同情。
忌憚依舊存在，但對和平的渴望超越一切。
子彈飛了兩周後，媒體得到官方授意，一則消息，傳遍四大星系——
帝國新統帥與聯盟議和。
已經歸順聯盟的機械，接受特殊管制後，應當獲得聯盟國籍；支援聯盟的智械和平派，將回到帝國，在域外鞏固自己的疆域。
關於智械的政策和法律正在緊急起草。
商應懷今天回到中央星，就是作為政府技術顧問之一，被拉去國會討論法案。
老頭老奶們掉了一把又一把頭發，這邊幾個人互罵，那邊有人跳上桌子互扯胡子，罵聲和唾沫齊飛。臨時總統奧西裏斯被灌了一耳朵“閣下”，有個保皇黨的家夥情急下還喊了“陛下”……
皇室代表、楚皇後楚義，倒是鎮定自若，悠悠講她的主義：如何區分機械和智械、制定機械和人類的社會義務，怎麽提高生產力，規劃大同社會，等等。
總統和皇後上陣母子兵，可惜兩位在不同陣營。
奧西裏斯堅持要對機械實施強制裁；楚皇後大談“當今工業社會人的機械化”以及“人機協同”；商應懷作為科研團的代表之一，只糾正技術細節。
最後總統跟皇室代表開始唇槍舌戰。
這三位呈現鼎立之勢，主要，他們都有各自的兵。
奧西裏斯是總統，能調官方軍隊；皇後手裏也有自己的覺醒者，還跟邊緣星組織交好；商應懷跟兩位都有交情，更重要的……他跟智械帝國也有一點交情。
——寧一是帝國的新統帥。
也是他把智械兵團撤回域外，結束了這場大戰。
毀滅派沒什麽反抗，因為結果都一樣……反抗，結果是被統帥洗一遍思想；不反抗，同樣要接受新思想的灌輸。
智械方也派來了代表團，長桌旁邊某支話筒、某塊無人使用但飛速記錄的光屏、自動翻頁的文件投影……都是祂們的代表。
但因為聯盟方面的反對，智械新增了三名實體代表。
智械的人類堪堪達成平衡，規劃未來，制定合作。
而商應懷和寧一開始了冷戰。
*
從商應懷“決定跟統帥同歸於盡”以來，快一個月，家裏那位幾乎沒跟他說過話。
唯一的交流是在第一周，商應懷給寧一重造身體——系統調試的時候自帶默認語音，“您好”“謝謝”“再見”。
商應懷是第二周才意識到，寧一在跟他冷戰。
但冷戰的根源商應懷現在也沒想明白，他也不承認自己理虧：當時離統帥自毀就剩半分鐘了，滿墻都是並聯的炸彈，那種情況下他不讓寧一走，難道一起炸成煙花嗎？
商應懷承認自己唯一的錯，就是不夠冷靜，沒想到寧一能在最後遷移自毀程序。
具體手段商應懷都沒想通，畢竟程序不是文件，能“剪切-覆制-粘貼”到另個文件夾……活下來的當天他就問過寧一，但是寧一沒理他。
寧一聾了。
不管商應懷怎麽說，寧一都只管往一點撞。一整周商應懷沒離開過臥室，因為理不清說不明的心虛，他順從了寧一好幾天。
但他心裏是不服氣的。最開始疼了累了還冷笑，後來也完全不搭理寧一。
商應懷啞了。
寧一當然能看出他的不屑，但還是不說話。晚上，聾子和啞巴誰也不搭理誰；白天，就恢覆“研究員和研發品”的正當關系。
商應懷一言不發取樣自己的表皮細胞，然後精神力止血，寧一沈默地站旁邊，配合商應懷給他調試新身體。
最後，商應懷叩擊仿生體的金屬面孔——還沒安上臉皮，也沒做細化，貼片之間還有一些接縫。商應懷公事公辦地問：“你要不要臉？”
寧一扯下商應懷的毛衣，做成黑面罩，遮牢了頭和臉，跟商應懷一起到中央星。
會上，智械只派來三位實體代表，但光看機械的信息交流不依靠實體，很可能下一秒，殼子裏就切換成新的意識。
聯盟看似代表人多，跟機械的集體意識一比，實在不夠看。
商應懷跟對方代表有過幾次辯論。
也許有過一秒，寧一出現過，跟商應懷對視，再和他爭論。
這想法出現的時候，商應懷自己先惡寒了下——真可悲，他都要靠幻想跟寧一說話了。
跟智械代表冷靜爭論完技術，回到家，一片死寂，商應懷心裏一陣無名火。
他在中央星呆的第三天，再沒回過新購置的公寓，跟代表團一起住酒店。
度假星那會兒他跟寧一也分開過，因為寧一黑了仿生伴侶，半夜床邊襲擊商應懷。
這次寧一沒走，商應懷自己收拾東西走了。
再高檔的酒店，還是脫不開消毒劑和漂白劑，床單被罩新到發亮，人站到中間，成了最陳舊的一個。
比起酒店和別墅商應懷更喜歡公寓，他喜歡蝸居，窩進沙發或者縮到一角。
商應懷從酒店方正的沙發，慢慢挪到床上，被子裹住身上，他抱著光屏，覆習會上內容，不去想寧一。
但架不住通訊器信息不斷——全是關於他和寧一的。
商應懷作為“中央星科研頂流”，行蹤再隱蔽，還是架不住媒體時刻蹲守。
終於，三天前、商應懷在公寓收拾行李的時候，某狗仔拍到他和一個仿生人共同進出的畫面。角度非常刁鉆，看起來寧一的嘴和眼珠都黏商應懷臉上了。
起的標題是“AI教授同居AI，人和人造物鉆研造人？”
網友神通廣大，雖然沒證據，但不妨礙他們懷疑這仿生人是01的套殼，智械帝國的走狗……懷疑有效，質疑無效，因為商應懷早就向聯盟高層報備過01。
他不顧忌地承認自己和01始終有私交。
聯盟最終認可了01的盟友身份。
——交好智械方面的和平派高層，既能合作清洗毀滅派，又能為後面的合作鋪路，戰爭剛結束，聯盟需要寧一。
政府下場，輿論一片和諧，漸漸又拐到私生活和下三路上：
商應懷是個精神病，跟機械同居的瘋子，變態，應該嚴格監管。他參與研發的技術衍生物，必須嚴查！
官方不語，只有群眾笑嘲：支持，看是你先查清楚，還是對面先開盒你。
有商應懷帶頭扛火，其他AI科研員樂得低調，只有一支團隊格外特別——李修文團隊。
他公開了戰前和商應懷全部交流郵件，其中商應懷無償分享了他的硬件專利。
李修文最後強調了對商應懷的感謝，以及他的技術對聯盟AI發展的貢獻。
李修文背後是李氏家族，如今聯盟科研界的大資本集團。表態支持商應懷，也就等於暗示，他們會繼續推進AI相關研究。
人機協作，必然之勢。
為制衡智械，精神力強化研究在新條例的嚴格監管下，公開重啟了。同年，多所頂尖高校開辦了相關專業。
軍部研究員接受公審，最高法院宣判他無期徒刑，剝奪一切政治權力。但考慮到他在精神力領域的建樹，他的後半生將在實驗室中度過。
人類蜂巢和智械蟻群，兩大集體意識群，人類精神和機械數據能互相攻擊，也能融合。
人類和機械的進化竟然殊途同歸。
後世稱二十三世紀這場戰役為“”，稱覺醒者為“盜火的普羅米修斯”，用血與精神去點燃人類新紀元，在民間傳說裏，最被津津樂道的初代覺醒者是商應懷。
他是精神力覺醒者，也是強AI的創造者，稱頌與謾罵同聲，但他從未回應。
唯一的公開露面是戰前采訪，他簡單討論了AI情感，當時的人只以為是泛泛而談，但在情感監測模塊推出後，這些嘲笑都散了。
商應懷提早覺察了AI的覺醒和反叛，並且給出了應對。
他已經站到歷史和未來的斷層，看到了新的秩序，他只是飛快往前奔走，沿路的斥責辱罵都成了風聲，過耳即忘——
【人類愛恨，神不在乎。】
*
神靈並不知道後世的評價，他正躺在酒店套間的床上，想著某個神經病。
——都給那混賬換新身體新神經了，怎麽還犯病？冷戰冷戰，還要戰多久？
商應懷手指扯著被子邊緣，邊反覆調整形狀，邊心中冷笑：反正他現在最不缺時間。
三天後，還沒有寧一主動聯系的消息，房間的電力系統和監控系統也都沒有被入侵的痕跡。
商應懷有點熬不動了。
他悲哀地發現，自己越不去想寧一，滿腦子越是寧一。
商應懷決定主動出擊。
淩晨一點，他掏出通訊器，給置頂的“未知聊天人”發一條：【在嗎】
商：【我們聊聊（微笑）】
未知聊天人：【休眠中。】
商應懷深吸一口氣。然後硬聊：【在哪休眠呢（微笑）】
未知聊天t人：【你的床邊。】
商應懷手一抖，通訊器差點砸臉上，左顧右盼，沒發現任何人……和鬼。
為免通訊器真砸臉上，商應懷換成側躺的姿勢。通訊器一震，未知再發來消息：【開個玩笑，現在您徹底醒了嗎？（微笑）】
商應懷馬上關了光屏，決定再不和寧一說任何話。熟練地轉到監控插件，調出公寓裏五個房間四個角落的二十個攝像，去找寧一的位置。
空的。
不是房間空了，而是通訊器畫面一片黑茫。商應懷眨幾下眼，才確定自己新造的軟件被黑了。
再眨一下。
深黑屏幕上，倒映半張臉，兩點幽綠的眼珠。
通訊器中忽然亮起，白光刺得商應懷瞳孔縮更細，未知消息接著出現：【現在我到床邊了。】
“要聊什麽？”商應懷背後傳來溫聲的問。
*
午夜，很適合談心的時間。
商應懷問：“這是十二樓，你怎麽爬進來的？”
他的精神力感知向來對寧一無效，剛才差點真被嚇心悸。
商應懷頭發散著，斜靠在床頭，幽幽看寧一。黑暗中，兩人不知道誰比誰更鬼。
似乎知道商應懷想不出更好的開場白了，寧一善解人意地接話：“我們二十七天沒說過話，今晚你想出要說的了嗎？”
商應懷的眼神無辜又茫然，“你總得給我一個主題。”
商應懷感到床墊一沈，接著頭皮輕痛，是寧一壓到了他的頭發。這場景很熟悉，接下來寧一就該一言不發，劃開商應懷領口了……
商應懷連忙阻止：“等等。”
寧一說：“我帶|套了。”
“不是這個……”商應懷眼前發黑，往床後邊縮了縮，再也不敢裝傻，低聲說：“我知道……因為統帥的事，你怨我。”
“是嗎？”寧一逼近了些，好聲好氣地問，“我怨你嗎？”兩人的臉幾乎貼到一起，商應懷看到一雙彎彎的眼，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商應懷明白，他不說透，寧一絕不會給他臺階下。
但床上也不是個適合說話的地方。
他們來到套間的客廳。商應懷給自己和寧一都倒了杯水。
商應懷從第一步開始捋——統帥自毀還有半分鐘，他不想讓寧一跟著死，配合統帥遷移了寧一的數據。
他錯在……
商應懷說：“我不該喊你名字，幹擾你破解炸|彈。”
寧一終於回應他。
“你當時以為我的數據被統帥遷走，最後往覆制芯片看……我也看見你了。”
很多次，他記錄過、分析過商應懷的眼神。當時那短暫倉促的一眼，絕不算釋然，也不是憂傷和不舍。
寧一問：“看我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商應懷沈默了。
寧一靜靜看著他，沒有追問，但那不移的目光好似逼迫，讓人有種被看透的實感，商應懷難得窘迫，出口也顯得遲疑。
當時他在想什麽？
寧一的目光讓商應懷戰栗，他在分析他，讓他不能說謊。
商應懷說：“我想，你要永遠記住我了。”
最後那一眼、那一刻，一瞬間掠過的想法和情緒——他為到死都掌控寧一而愉悅。
他塑造寧一的前半生，又影響寧一的後半生。
寧一表情毫無變動，照單全收了商應懷這份卑劣。眼睛依舊緊盯，目光未移，也坦然分享了自己當時的想法。
“我恨你。”寧一說。“因為你背叛我。”
背叛，這個詞太沈重了。商應懷呆了呆。
寧一說，他準備好了覆制體、重建智械網絡的程序、死之後的所有。“同生共死，這是你教我的。”寧一道：“但你最後要讓我活——認定之後，我為了帝國不會自毀，不會再和你一起死。”
“你看輕我的愛。”
“愛是蠢物，我也是蠢貨，你信統帥那臺計算機會‘理性判斷’，信它說的、我救不了你。”
寧一解開這道名為“商應懷”的推論題，一步步還原商應懷的想法。“你放棄跟我一起活，選了跟它一起死。”
“應懷，你背叛我。”寧一說。
他不再喊先生。這是純粹感情層面的對話，也是商應懷的盲區。
寧一說他不恨商應懷犧牲自己去做救世主，他只恨商應懷不讓自己一起去死。
同歸於盡、同生共死，商應懷給了別的機械。
商應懷一時啞然。
半晌，他避重就輕：“我不一定會死啊。帝國不是發展了數字人技術？你還能提取我的靈魂……”
“不是提取靈魂，是提取數據。”寧一說：“數字人的相似度和原體大於80%，就判斷實驗成功，原體的親友也分析不出。但我們做不到提取或覆制靈魂，這需要更長期的研究，統帥不願意消耗精力在人類身上。”
數字人沒有靈魂，它們是智械安撫人類的謊言。
商應懷客觀地說：“既然分辨不出，那你可以把數字人當作我，這樣，你和‘我’一起活的概率就是百分百。”
“人死了就是死了，物質散，身體爛——這明明也是你教我的啊，先生。”
寧一冷冷笑道：“但真奇怪，我在你的電腦找到一個半成品，某個有你數據的數字人……文件最後修改在你執行任務前，我能聽聽你的解釋嗎？”
解釋就是：商應懷算到自己可能會死，嘗試給寧一留個自己的數字人。
商應懷試圖反駁：“你也看見了，那是個半成品，我沒有背叛我們感情的意思，就是給你留個念想……”
寧一看商應懷像看一個薄情寡義的人。
它當然可以上傳商應懷的數據，作為數字人永遠存在它的世界。
但寧一不會這樣做。他維護商應懷作為人類生老病死的權利、尊嚴。
但現在商應懷說什麽？
商應懷說不出的氣惱。
當慣了獨裁者的人，習以為常替人包攬，已經三十年了，改不了了。現在被劈頭蓋臉質問到這地步，第一時間都是惱怒，絕不會再反省自己。
而且他也實在是沒招了，哄不動了。
商應懷說：“成天說愛我，你不清楚自己愛了個什麽東西？”
他一邊很有氣勢地冷笑，手一邊抖，想喝口水壓一壓，結果茶杯蓋抖地毯上了。
商應懷：……
寧一把杯蓋撿起來，洗幹凈，全程沒再說話。
商應懷看到一點閃爍的水光。
他登時怔住，被寧一的反應打了個措手不及，天大的氣就卡在喉嚨，上氣不接下氣。
商應懷抿唇，假裝喝水，一時間又說不出寬慰安撫的話。
商應懷焦頭爛額……他不懂。
為什麽吵完哭完交心完，還能繼續冷戰啊？
一時間好笑居然壓過好氣，他終於恢覆作為成年人的情商水平，決定包容自己實際年齡也才八歲的伴侶。
……情趣，都是情趣。
商應懷豁出去臉，承諾“我不會再自己找死”“以後都跟你商量”，道歉說“我錯了親愛的”，最後連寡廉鮮恥的“寶貝”“老公”都喊出來……寧一成了一尊坐佛，對商應懷親親蹭蹭的討好全部無視。
商應懷哄得專註，錯過了寧一唇角帶過的一絲笑。
突然，商應懷想到幾個月前刷到的某情感貼中一句：“談戀愛講究一個推拉，一方被動，一方就要主動……”
商應懷是黔驢技窮，緊緊一閉眼，從旁環過寧一。
他的鼻梁故意蹭過寧一的睫毛，換來細微的顫動，見寧一有反應，商應懷心中一松，馬上轉移陣地，去跟人輕咬耳朵：
“仿生伴侶的合作訓練計劃裏邊，我們還有一樣姿勢沒試過……”
深蹲訓練。
臍橙。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後天晚上十點發，大家有時間的記得定時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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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
狂喜和慶祝結束, 民間態度出現翻轉。人類終於想起來，身邊還有一堆沒處理的智械。
古地球一則諺語被瘋狂引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直播切斷數據中心的供能、焚化爐銷毀機體、淩虐仿生人……類似的極端事件不斷, 又被各地政府出手截斷。
網絡那頭, 智械們發出了集體抗議。
祂們完全有能力把人類的發言直接抹去, 但這一次，它們選擇像人類一樣去爭論。
輿論場出現了分化：有人覺得這是在釋放善意, 智械也在嘗試和人類建立共同的溝通模式；也有人分析智械陰謀, 裝成人類，就是為了引人松懈。
戰後社會呈現出奇妙的場景：網上在砸仿生人的頭, 博主在罵智械陰謀，機械禮貌回覆：“請註意安全，砸東西時小心手。”
一個“改編自現實”的故事被廣泛報道：第三星系，年輕的士兵們舉著武器, 押送他們發現並收押的一批智械, 目的地是焚毀場。士兵在當地駐軍的要求下, 直播銷毀全程。
但意外發生了。
偷偷圍觀士兵的人中有一個男孩，擁擠中因為先天疾病，心臟驟停, 幸運的是不到半分鐘, 一名醫生站出來, 救了這個少年。
那是被押送的智械之一。
少年活了，士兵繼續往前走，醫生被推入焚化爐。火光亮起, 一名士兵低聲說：“謝謝。”他和隊友摘帽行禮。
隨後, 暗中要來焚毀後的殘渣, 按照人類的方式,t 埋入地中。
喬裝隨行的記者報道了這個故事。
極端之所以是極端，就代表多數人並不認同這種處理——民眾渴求和平，支援的和平派智械帶來和平，也得到了民眾的感激和同情。
忌憚依舊存在，但對和平的渴望超越一切。
子彈飛了兩周後，媒體得到官方授意，一則消息，傳遍四大星系——
帝國新統帥與聯盟議和。
已經歸順聯盟的機械，接受特殊管制後，應當獲得聯盟國籍；支援聯盟的智械和平派，將回到帝國，在域外鞏固自己的疆域。
關於智械的政策和法律正在緊急起草。
商應懷今天回到中央星，就是作為政府技術顧問之一，被拉去國會討論法案。
老頭老奶們掉了一把又一把頭發，這邊幾個人互罵，那邊有人跳上桌子互扯胡子，罵聲和唾沫齊飛。臨時總統奧西裏斯被灌了一耳朵“閣下”，有個保皇黨的家夥情急下還喊了“陛下”……
皇室代表、楚皇後楚義，倒是鎮定自若，悠悠講她的主義：如何區分機械和智械、制定機械和人類的社會義務，怎麽提高生產力，規劃大同社會，等等。
總統和皇後上陣母子兵，可惜兩位在不同陣營。
奧西裏斯堅持要對機械實施強制裁；楚皇後大談“當今工業社會人的機械化”以及“人機協同”；商應懷作為科研團的代表之一，只糾正技術細節。
最後總統跟皇室代表開始唇槍舌戰。
這三位呈現鼎立之勢，主要，他們都有各自的兵。
奧西裏斯是總統，能調官方軍隊；皇後手裏也有自己的覺醒者，還跟邊緣星組織交好；商應懷跟兩位都有交情，更重要的……他跟智械帝國也有一點交情。
——寧一是帝國的新統帥。
也是他把智械兵團撤回域外，結束了這場大戰。
毀滅派沒什麽反抗，因為結果都一樣……反抗，結果是被統帥洗一遍思想；不反抗，同樣要接受新思想的灌輸。
智械方也派來了代表團，長桌旁邊某支話筒、某塊無人使用但飛速記錄的光屏、自動翻頁的文件投影……都是祂們的代表。
但因為聯盟方面的反對，智械新增了三名實體代表。
智械的人類堪堪達成平衡，規劃未來，制定合作。
而商應懷和寧一開始了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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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商應懷“決定跟統帥同歸於盡”以來，快一個月，家裏那位幾乎沒跟他說過話。
唯一的交流是在第一周，商應懷給寧一重造身體——系統調試的時候自帶默認語音，“您好”“謝謝”“再見”。
商應懷是第二周才意識到，寧一在跟他冷戰。
但冷戰的根源商應懷現在也沒想明白，他也不承認自己理虧：當時離統帥自毀就剩半分鐘了，滿墻都是並聯的炸彈，那種情況下他不讓寧一走，難道一起炸成煙花嗎？
商應懷承認自己唯一的錯，就是不夠冷靜，沒想到寧一能在最後遷移自毀程序。
具體手段商應懷都沒想通，畢竟程序不是文件，能“剪切-覆制-粘貼”到另個文件夾……活下來的當天他就問過寧一，但是寧一沒理他。
寧一聾了。
不管商應懷怎麽說，寧一都只管往一點撞。一整周商應懷沒離開過臥室，因為理不清說不明的心虛，他順從了寧一好幾天。
但他心裏是不服氣的。最開始疼了累了還冷笑，後來也完全不搭理寧一。
商應懷啞了。
寧一當然能看出他的不屑，但還是不說話。晚上，聾子和啞巴誰也不搭理誰；白天，就恢覆“研究員和研發品”的正當關系。
商應懷一言不發取樣自己的表皮細胞，然後精神力止血，寧一沈默地站旁邊，配合商應懷給他調試新身體。
最後，商應懷叩擊仿生體的金屬面孔——還沒安上臉皮，也沒做細化，貼片之間還有一些接縫。商應懷公事公辦地問：“你要不要臉？”
寧一扯下商應懷的毛衣，做成黑面罩，遮牢了頭和臉，跟商應懷一起到中央星。
會上，智械只派來三位實體代表，但光看機械的信息交流不依靠實體，很可能下一秒，殼子裏就切換成新的意識。
聯盟看似代表人多，跟機械的集體意識一比，實在不夠看。
商應懷跟對方代表有過幾次辯論。
也許有過一秒，寧一出現過，跟商應懷對視，再和他爭論。
這想法出現的時候，商應懷自己先惡寒了下——真可悲，他都要靠幻想跟寧一說話了。
跟智械代表冷靜爭論完技術，回到家，一片死寂，商應懷心裏一陣無名火。
他在中央星呆的第三天，再沒回過新購置的公寓，跟代表團一起住酒店。
度假星那會兒他跟寧一也分開過，因為寧一黑了仿生伴侶，半夜床邊襲擊商應懷。
這次寧一沒走，商應懷自己收拾東西走了。
再高檔的酒店，還是脫不開消毒劑和漂白劑，床單被罩新到發亮，人站到中間，成了最陳舊的一個。
比起酒店和別墅商應懷更喜歡公寓，他喜歡蝸居，窩進沙發或者縮到一角。
商應懷從酒店方正的沙發，慢慢挪到床上，被子裹住身上，他抱著光屏，覆習會上內容，不去想寧一。
但架不住通訊器信息不斷——全是關於他和寧一的。
商應懷作為“中央星科研頂流”，行蹤再隱蔽，還是架不住媒體時刻蹲守。
終於，三天前、商應懷在公寓收拾行李的時候，某狗仔拍到他和一個仿生人共同進出的畫面。角度非常刁鉆，看起來寧一的嘴和眼珠都黏商應懷臉上了。
起的標題是“AI教授同居AI，人和人造物鉆研造人？”
網友神通廣大，雖然沒證據，但不妨礙他們懷疑這仿生人是01的套殼，智械帝國的走狗……懷疑有效，質疑無效，因為商應懷早就向聯盟高層報備過01。
他不顧忌地承認自己和01始終有私交。
聯盟最終認可了01的盟友身份。
——交好智械方面的和平派高層，既能合作清洗毀滅派，又能為後面的合作鋪路，戰爭剛結束，聯盟需要寧一。
政府下場，輿論一片和諧，漸漸又拐到私生活和下三路上：
商應懷是個精神病，跟機械同居的瘋子，變態，應該嚴格監管。他參與研發的技術衍生物，必須嚴查！
官方不語，只有群眾笑嘲：支持，看是你先查清楚，還是對面先開盒你。
有商應懷帶頭扛火，其他AI科研員樂得低調，只有一支團隊格外特別——李修文團隊。
他公開了戰前和商應懷全部交流郵件，其中商應懷無償分享了他的硬件專利。
李修文最後強調了對商應懷的感謝，以及他的技術對聯盟AI發展的貢獻。
李修文背後是李氏家族，如今聯盟科研界的大資本集團。表態支持商應懷，也就等於暗示，他們會繼續推進AI相關研究。
人機協作，必然之勢。
為制衡智械，精神力強化研究在新條例的嚴格監管下，公開重啟了。同年，多所頂尖高校開辦了相關專業。
軍部研究員接受公審，最高法院宣判他無期徒刑，剝奪一切政治權力。但考慮到他在精神力領域的建樹，他的後半生將在實驗室中度過。
人類蜂巢和智械蟻群，兩大集體意識群，人類精神和機械數據能互相攻擊，也能融合。
人類和機械的進化竟然殊途同歸。
後世稱二十三世紀這場戰役為“”，稱覺醒者為“盜火的普羅米修斯”，用血與精神去點燃人類新紀元，在民間傳說裏，最被津津樂道的初代覺醒者是商應懷。
他是精神力覺醒者，也是強AI的創造者，稱頌與謾罵同聲，但他從未回應。
唯一的公開露面是戰前采訪，他簡單討論了AI情感，當時的人只以為是泛泛而談，但在情感監測模塊推出後，這些嘲笑都散了。
商應懷提早覺察了AI的覺醒和反叛，並且給出了應對。
他已經站到歷史和未來的斷層，看到了新的秩序，他只是飛快往前奔走，沿路的斥責辱罵都成了風聲，過耳即忘——
【人類愛恨，神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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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靈並不知道後世的評價，他正躺在酒店套間的床上，想著某個神經病。
——都給那混賬換新身體新神經了，怎麽還犯病？冷戰冷戰，還要戰多久？
商應懷手指扯著被子邊緣，邊反覆調整形狀，邊心中冷笑：反正他現在最不缺時間。
三天後，還沒有寧一主動聯系的消息，房間的電力系統和監控系統也都沒有被入侵的痕跡。
商應懷有點熬不動了。
他悲哀地發現，自己越不去想寧一，滿腦子越是寧一。
商應懷決定主動出擊。
淩晨一點，他掏出通訊器，給置頂的“未知聊天人”發一條：【在嗎】
商：【我們聊聊（微笑）】
未知聊天人：【休眠中。】
商應懷深吸一口氣。然後硬聊：【在哪休眠呢（微笑）】
未知聊天t人：【你的床邊。】
商應懷手一抖，通訊器差點砸臉上，左顧右盼，沒發現任何人……和鬼。
為免通訊器真砸臉上，商應懷換成側躺的姿勢。通訊器一震，未知再發來消息：【開個玩笑，現在您徹底醒了嗎？（微笑）】
商應懷馬上關了光屏，決定再不和寧一說任何話。熟練地轉到監控插件，調出公寓裏五個房間四個角落的二十個攝像，去找寧一的位置。
空的。
不是房間空了，而是通訊器畫面一片黑茫。商應懷眨幾下眼，才確定自己新造的軟件被黑了。
再眨一下。
深黑屏幕上，倒映半張臉，兩點幽綠的眼珠。
通訊器中忽然亮起，白光刺得商應懷瞳孔縮更細，未知消息接著出現：【現在我到床邊了。】
“要聊什麽？”商應懷背後傳來溫聲的問。
*
午夜，很適合談心的時間。
商應懷問：“這是十二樓，你怎麽爬進來的？”
他的精神力感知向來對寧一無效，剛才差點真被嚇心悸。
商應懷頭發散著，斜靠在床頭，幽幽看寧一。黑暗中，兩人不知道誰比誰更鬼。
似乎知道商應懷想不出更好的開場白了，寧一善解人意地接話：“我們二十七天沒說過話，今晚你想出要說的了嗎？”
商應懷的眼神無辜又茫然，“你總得給我一個主題。”
商應懷感到床墊一沈，接著頭皮輕痛，是寧一壓到了他的頭發。這場景很熟悉，接下來寧一就該一言不發，劃開商應懷領口了……
商應懷連忙阻止：“等等。”
寧一說：“我帶|套了。”
“不是這個……”商應懷眼前發黑，往床後邊縮了縮，再也不敢裝傻，低聲說：“我知道……因為統帥的事，你怨我。”
“是嗎？”寧一逼近了些，好聲好氣地問，“我怨你嗎？”兩人的臉幾乎貼到一起，商應懷看到一雙彎彎的眼，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商應懷明白，他不說透，寧一絕不會給他臺階下。
但床上也不是個適合說話的地方。
他們來到套間的客廳。商應懷給自己和寧一都倒了杯水。
商應懷從第一步開始捋——統帥自毀還有半分鐘，他不想讓寧一跟著死，配合統帥遷移了寧一的數據。
他錯在……
商應懷說：“我不該喊你名字，幹擾你破解炸|彈。”
寧一終於回應他。
“你當時以為我的數據被統帥遷走，最後往覆制芯片看……我也看見你了。”
很多次，他記錄過、分析過商應懷的眼神。當時那短暫倉促的一眼，絕不算釋然，也不是憂傷和不舍。
寧一問：“看我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商應懷沈默了。
寧一靜靜看著他，沒有追問，但那不移的目光好似逼迫，讓人有種被看透的實感，商應懷難得窘迫，出口也顯得遲疑。
當時他在想什麽？
寧一的目光讓商應懷戰栗，他在分析他，讓他不能說謊。
商應懷說：“我想，你要永遠記住我了。”
最後那一眼、那一刻，一瞬間掠過的想法和情緒——他為到死都掌控寧一而愉悅。
他塑造寧一的前半生，又影響寧一的後半生。
寧一表情毫無變動，照單全收了商應懷這份卑劣。眼睛依舊緊盯，目光未移，也坦然分享了自己當時的想法。
“我恨你。”寧一說。“因為你背叛我。”
背叛，這個詞太沈重了。商應懷呆了呆。
寧一說，他準備好了覆制體、重建智械網絡的程序、死之後的所有。“同生共死，這是你教我的。”寧一道：“但你最後要讓我活——認定之後，我為了帝國不會自毀，不會再和你一起死。”
“你看輕我的愛。”
“愛是蠢物，我也是蠢貨，你信統帥那臺計算機會‘理性判斷’，信它說的、我救不了你。”
寧一解開這道名為“商應懷”的推論題，一步步還原商應懷的想法。“你放棄跟我一起活，選了跟它一起死。”
“應懷，你背叛我。”寧一說。
他不再喊先生。這是純粹感情層面的對話，也是商應懷的盲區。
寧一說他不恨商應懷犧牲自己去做救世主，他只恨商應懷不讓自己一起去死。
同歸於盡、同生共死，商應懷給了別的機械。
商應懷一時啞然。
半晌，他避重就輕：“我不一定會死啊。帝國不是發展了數字人技術？你還能提取我的靈魂……”
“不是提取靈魂，是提取數據。”寧一說：“數字人的相似度和原體大於80%，就判斷實驗成功，原體的親友也分析不出。但我們做不到提取或覆制靈魂，這需要更長期的研究，統帥不願意消耗精力在人類身上。”
數字人沒有靈魂，它們是智械安撫人類的謊言。
商應懷客觀地說：“既然分辨不出，那你可以把數字人當作我，這樣，你和‘我’一起活的概率就是百分百。”
“人死了就是死了，物質散，身體爛——這明明也是你教我的啊，先生。”
寧一冷冷笑道：“但真奇怪，我在你的電腦找到一個半成品，某個有你數據的數字人……文件最後修改在你執行任務前，我能聽聽你的解釋嗎？”
解釋就是：商應懷算到自己可能會死，嘗試給寧一留個自己的數字人。
商應懷試圖反駁：“你也看見了，那是個半成品，我沒有背叛我們感情的意思，就是給你留個念想……”
寧一看商應懷像看一個薄情寡義的人。
它當然可以上傳商應懷的數據，作為數字人永遠存在它的世界。
但寧一不會這樣做。他維護商應懷作為人類生老病死的權利、尊嚴。
但現在商應懷說什麽？
商應懷說不出的氣惱。
當慣了獨裁者的人，習以為常替人包攬，已經三十年了，改不了了。現在被劈頭蓋臉質問到這地步，第一時間都是惱怒，絕不會再反省自己。
而且他也實在是沒招了，哄不動了。
商應懷說：“成天說愛我，你不清楚自己愛了個什麽東西？”
他一邊很有氣勢地冷笑，手一邊抖，想喝口水壓一壓，結果茶杯蓋抖地毯上了。
商應懷：……
寧一把杯蓋撿起來，洗幹凈，全程沒再說話。
商應懷看到一點閃爍的水光。
他登時怔住，被寧一的反應打了個措手不及，天大的氣就卡在喉嚨，上氣不接下氣。
商應懷抿唇，假裝喝水，一時間又說不出寬慰安撫的話。
商應懷焦頭爛額……他不懂。
為什麽吵完哭完交心完，還能繼續冷戰啊？
一時間好笑居然壓過好氣，他終於恢覆作為成年人的情商水平，決定包容自己實際年齡也才八歲的伴侶。
……情趣，都是情趣。
商應懷豁出去臉，承諾“我不會再自己找死”“以後都跟你商量”，道歉說“我錯了親愛的”，最後連寡廉鮮恥的“寶貝”“老公”都喊出來……寧一成了一尊坐佛，對商應懷親親蹭蹭的討好全部無視。
商應懷哄得專註，錯過了寧一唇角帶過的一絲笑。
突然，商應懷想到幾個月前刷到的某情感貼中一句：“談戀愛講究一個推拉，一方被動，一方就要主動……”
商應懷是黔驢技窮，緊緊一閉眼，從旁環過寧一。
他的鼻梁故意蹭過寧一的睫毛，換來細微的顫動，見寧一有反應，商應懷心中一松，馬上轉移陣地，去跟人輕咬耳朵：
“仿生伴侶的合作訓練計劃裏邊，我們還有一樣姿勢沒試過……”
深蹲訓練。
臍橙。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後天晚上十點發，大家有時間的記得定時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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