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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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56章
◎新帝◎
過了炎暑, 天色微微變涼，陽光暖融融地拂在人身上，和著清風甚是愜意。
昭寧一夜未睡。
她縮坐在床榻間, 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渙散的凝著某處發呆，忽然聽到外頭腳步聲響起，顧不上穿鞋子, 下了榻就往外走。
吱喲一聲，門從外推開，見是青黛和香蘭, 眼底難掩失落的嘆了口氣。
“外面有什麽消息傳回來嗎？”
“還沒有，長公主外的金吾衛們都還在, ”青黛端著漱口茶水和幹凈衣裳進來, 放在桌上，又去拿來鞋子給昭寧穿上, “公主還是睡小會兒, 這裏有奴婢們盯著就好。”
昭寧垂著眼, 任由她們服侍伺候著。
剛披上外衣，落葵興奮地跑進來, 欣喜道：“公主, 長公主回來啦！”
話音未落, 一道緋紅色身影從門外進來，一把將昭寧抱了個滿懷, 撒嬌不滿道：“小九, 小九你終於回來了, 你不知道這幾天我是過的什麽日子啊, 睡覺有人盯著, 出門有人盯著，還要天天陪著煩人的楚明琛演戲，你看我的臉，是不是不如之前好看了。”
放在之前，最初聽到長公主跟楚明琛聯手囚.禁皇兄時，心中是憋著滿腹的委屈與怨懟，可如今被她這麽緊緊攬在懷裏時，那點積攢了許久的火氣，倏地就熄滅了。
真是的，到底她跟姑母，誰才是有孩子氣的那個啊。
想到這兒，昭寧拽拽華瑞長公主衣袖，往後扯遠身子，佯裝怒道：“姑母，你身上什麽味啊，要把人熏死了！”
“有嗎？”華瑞長公主癱坐在地上，擡起袖子聞了聞。
“有。”昭寧重重點頭。
“胡說八道。”
華瑞長公主翻了個白眼，撐著地面坐起來，掩面打了個哈欠道：t“小九乖，你先自個兒玩會去，姑母昨夜一宿沒睡，差點兒沒累死，先回去補個覺再說。”
她面上平靜，說的話也是理所當然，絲毫叫人聯想不起來昨夜發生的事情。
“姑母，”昭寧喊住她，忍不住問道，“您為何要這樣做？”
“為何？”
華瑞長公主細細琢磨過這二字，凝望著遠處，嘆了口氣道：“小九，有些事不必過去追究於原因，只要能夠達到目的，就足夠了。”
“那您呢，可有想過一旦失敗，自己的處境會如何？”
“大人間的事情，小孩子就不要操心了，關心多了會長皺紋的，”華瑞長公主莞爾一笑，“收拾好了就出去吧，有人還在府外等你。”
見人已經離開，也沒有問到想要的答案，昭寧顧不上用膳，提裙往外走去。
府外，一輛馬車穩穩停住。
謝淮坐在上面，手裏揚著馬鞭甩來甩去，聽著腳步聲響起，他側頭看去，淡淡一笑：“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公主是聽見我在這兒，所以才迫不及待跑來見我的嗎？”
“油嘴滑舌。”
昭寧搭上他遞過來的手，待三個婢女也上去後，拍拍謝淮的肩，道：“去皇宮，我要去找皇兄。”
謝淮道了句好。
可等馬車再次停穩後，昭寧看著眼前赫然出現的公主府牌匾，有些生氣道：“不是讓你去皇宮的嗎？”
“太子殿下正在宮內處理朝政，命人捕抓楚明琛殘黨，還要安撫他國使臣，實在是忙碌。公主眼下心煩氣躁，去了難免會令太子殿下分心，不如趁著清靜，好好想一下我們之間的事情。”說話間，謝淮跳下馬車，握住昭寧的腰將人抱下馬車。
除卻香蘭早已適應外，青黛和落葵看到這一幕，四目相對，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公主什麽時候跟淮王關系這般親密了？
而昭寧還在思索著“我們的事情”指的是什麽，並沒有關註到青黛和落葵間的眼神交流，倏地身形一踉蹌，被謝淮拉著手進了公主府。
說起來，這府邸她也就住過一次，瞧著廊柱上斑駁劍痕刀痕，不免有些心疼，心中對楚明琛的怨恨又多了一筆。她要向皇兄告狀，要用琛王府的銀子來重修她的公主府！
越往裏走，昭寧心情越發覆雜，除卻稍有損壞外，其餘物什跟幾個月前大婚那日的光景，分毫不差，紅綢緞依舊一如既往地鮮艷，明亮，奪目。
她緩緩穿過長廊，走進內室，帳幔上繡的並蒂蓮纏纏綿綿盛開著，瞧得人眼睛發酸。案幾上的龍鳳燭臺落了層薄灰，她伸出手，指尖剛要觸到那燭臺，就聽到身後響起一聲輕嗤。
昭寧縮回手，不滿地轉過身，待瞧見謝淮褪去外衣後身上血跡，又是一楞。
幾處傷口只胡亂用帛布纏了幾下，並不整齊，絲絲血跡已經滲到了表面，也就是他方才穿的是黑衣服不明顯，若是換成別的……
昭寧喚來外面候著的婢女，讓她們去端溫水，拿傷藥，再叫個大夫過來，她則是讓謝淮坐下，先用浸濕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著血跡。
“公主說過的話，可還算數？”謝淮凝著她的側臉，問道。
昭寧眼睫輕顫，含糊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等皇兄處理好一切，完成登基，我就跟你回去。”
謝淮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昭寧察覺到他的目光，手指往傷口上一按，聽到人嘶的一聲倒吸了口涼氣，她才滿意地收回手，“你這什麽表情，我像是那種說話不算數的人嗎？”
謝淮挑了下眉，個中意思，不言而喻。
昭寧扔掉帕子，輕哼一聲道：“算了，看在你有傷的份上，不跟你計較。”
二人又說了幾句話，很快，大夫就來了，手法熟稔地清洗傷口並包紮完畢。
謝淮活動下肩頸，算是覺得可以。
趁著用早膳的時間，昭寧問了幾句關於昨夜宮裏發生的事情，戰況如何了，謝淮沒有隱瞞，如實托出，聽著這番說辭，昭寧懸在心中的擔憂也跟著落回原地，心情一點點好起來，甚至還要帶著謝淮逛逛她的公主府。
府內設計搭建都是按照昭寧喜好來的，為此還專門開了片花圃，用來栽種各種形形色色的花，盛開時宛若一片花海，可好看了。
直到逛累了，那點興奮勁過去，昭寧才覺困意上來，讓人帶著謝淮去客房休息後，自己也打算睡一覺。
-
忙忙碌碌，朝政疊更，轉眼到了新帝登基的日子。
十月朔日，天高雲淡，金風送爽。
禁軍將士身披亮銀甲胄，手持鎏金長槍，肅立兩側，甲葉碰撞聲清脆整齊，震得長街之上萬籟俱寂。
鑾駕自太極殿而出，新帝身著龍袍，十二玉珠垂在額前，遮住了眉眼間上方覆著的白綾，只餘一派端肅威嚴。他步履沈穩，一步步踏上丹陛，身後華蓋如雲，百官身著朝服，亦步亦趨，高呼之聲此起彼伏。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禮官賀詞，祭祀天地儀式完畢後，各國使臣紛紛入座，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這都叫什麽事啊。
短短一月半之內，他們就接連見證了南臨兩位新帝地登基大典，還親眼目睹了一場奪嫡之爭。想到前幾日，這位新帝一一登門拜訪時言語中的讚賞威脅摻辦，心中越發苦澀，已經開始琢磨回去時如何交差了。
所有儀式徹底完畢後，新帝立於高處，命林盡忠捧著聖旨出列，隆重宣布兩件大事。
先皇駕崩前，曾留有遺旨，親筆承認十餘年前貞華皇後和趙氏族人通傳外敵之事，乃是聽信小人讒言，實為妄斷，特命真相大白於世間，還亡者一個清白。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當年貞華皇後的賢淑，和趙大將軍的為人做事，朝中都有目共睹，一直都在堅持真相的老臣們驟然聽到這個消息，竟忍不住潸然淚下，跪地高呼萬歲。
而另一件事，則是宣布楚明琛謀反之罪，已押進大獄，不日就會問斬。
華瑞長公主雖有過錯，但能及時迷途知返，幡然醒悟，算是功過相抵。新帝開恩，留有長公主名號，罰至皇陵，終生不得踏出一步，其餘參與此事的金吾衛等人，盡數剝奪官職，貶為庶人，三代以內不得入仕途。
聽聞此事後，華瑞長公主並沒有異議，接過聖旨謝主隆恩，不出一天時間，便解散府中所有奴仆，於明日一早出發前往皇陵。
是以在出發前，昭寧得知消息，連忙從宮內趕過來，與長公主道別。
昭寧急急問道：“皇兄並沒有規定離開的期限，姑母這麽著急離開作甚？”
褪去華貴珠釵祥服的華瑞長公主一身清雅素衣，發絲松松散散挽在身後，只簪了支通體瑩白的羊脂玉簪，整個人添了幾分洗盡鉛華的柔美。
她捧住昭寧臉頰，揉了揉，交心說道：“要真說起來，其實最開始我是想擁兵自重，親自要坐上那個位置瞧一瞧的，但後來一想，若是沈郎還在世，一定見不得往後餘生我活的這般辛苦，想想也就算了。在我兩個侄兒中，也就你皇兄勉為其難地能入我眼，倒不如做個人情，順手推舟送給他好了。”
昭寧掙紮出來，揉揉發疼的臉，“姑母又在說笑了。”
華瑞長公主笑笑，“怎麽說你也算是我帶大的，我怕是比陛下還要知曉你的性子，齊世子的事情我也大概知曉了一些前因後果，說起來，這事也算是我的過錯，是我想要借你的婚事當作掩護。若是沒有這些事情發生，說不定你現在早已過上和和美美的日子。”
她嘆了口氣，滿是愧疚道：“小九，是姑母對不住你。”
“姑母，我沒有怪你，”昭寧搖搖頭，“可能終究是我與表哥，有緣無分罷了。”
“緣分這種事，向來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的，希望我們小九早日覓得良人，一生平安。”
“姑母……”昭寧吸吸泛酸的鼻子，眼底盡是不舍。
華瑞長公主摸摸她的腦袋，在紅袖姑姑攙扶下上了馬車，行出一段距離後，她忽然掀起車簾，對著昭寧高聲喊道：
“小九，憑心而動，莫要被世人眼光束縛住了！”
“別丟了本宮的臉！”
昭寧又哭又笑，臉上的妝都花了。
“我現在是不是太沒骨氣了，動不動就掉眼淚。”
一旁的青黛聽見這話，用帕子輕輕替她擦拭過臉面，安慰說道：“公主向來是真性情，舍不得長公主離開是應該的。”
昭寧哽咽兩聲，沒再說話。
聽說皇陵冬冷夏熱，還陰森森的，一點都不好，姑母從小錦衣玉食，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不行，她得去找皇兄通融下。
待馬車徹底從視線中消失後，昭寧前往皇宮，進入後直接往禦書房走去。
眼下宮內的人，要比先前少了許多，說起來，還要歸功於楚明琛。
楚明琛生性多疑，尤其是在皇兄t失蹤的情況下，總覺得宮內還藏有皇兄的眼線，是以把宮內凡是行徑可疑的宮女太監全都處理掉，就連後宮的妃嬪和皇子公主都被他以各種理由趕了出去。現在宮內皇室中只有他們兄妹二人，昭寧想怎麽走就怎麽走，看誰還敢攔她。
林盡忠剛從禦書房出來，笑著行禮道：“還真是巧了，陛下剛說完公主，公主就來了。”
昭寧輕哦了一聲，“皇兄，你念叨我什麽呢？最近我老實的很，一點都沒闖禍呢。”
禦書房內四周明亮處都用避光簾遮擋住，只餘絲絲光線露進來，對於尋常人來說可能有點昏暗，但對於楚南行來說是最合適的環境。
他從奏折中擡起頭，手指按住紙張往前一推，“和離書。”
昭寧一楞，沒有接，“表哥何時送來的。”
“剛走。”
昭寧唇角抿的更緊了。
她有多次想與他談談此事，都被拒之門外，即便是在下朝時間故意與他碰面，他也總是一副溫和疏離的樣子。
她剛從宮外進來，他正好也要出宮，往禦書房來的路都是固定的，偏偏連個人影都沒瞧見，他這分明還是在故意躲她。
“我替你問過，為何不親自送去公主府，他說心中有愧，沒有顏面再去見你，他希望你可以留下這封和離書，不必再給他送回去，”楚南行嘆道，“丹臣性子太過執拗，一旦認準心中的理，遲早會把自己困死在裏面。”
“小九呢，你留還是不留？”
“既然表哥希望我留，那我就留下吧。”昭寧沒有拆開，只是疊了又疊，緊緊攥在手心中。
楚南行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勸，接著道：“姑母的事不必擔心，我已經派人去皇陵打點好一切，留在姑母身邊的都是可信之人，每隔幾個月，也會有人專門送去衣裳和其他用品。”
昭寧唇角揚起抹笑來，上前挽住楚南行胳膊，在他肩上蹭了蹭，“就知道皇兄最好了。”
楚南行笑笑，溫聲道：“好了好了，你那點小性子我還能不知道。”
“今日各國使臣也都已經離開，宮中一切安好，你先前不是總嚷嚷著要去宮外走走，趁最近天色恰好……小九，怎麽了？”見昭寧唇角笑意落下，楚南行語氣一頓，關切問道。
“沒什麽，我過幾日好生瞧瞧，”昭寧勉強應下，“皇兄，我想起來還有別的事情，先去忙了。”
說完，不等楚南行問什麽，一溜煙的跑沒了人影。
剛進淳安殿，她就叫來灑水的小宮女問道：“淮王呢？”
小宮女懵懂的眨眨眼，“回公主，淮王今兒一早就走了。”
“走了？”昭寧咬牙。
這個混蛋，又不告而別。
小宮女不明白公主為何會這麽生氣，指指裏面，小聲道：“淮王說，他給公主留了信，說公主看了就明白了。”
昭寧氣沖沖進去，打眼就看到了桌案上放著的信封。
三兩下拆開，一目十行掃過，信中說的意思大概就是等時機成熟，他會風風光光的回來接她。
什麽人啊這是！
說走就走，說接她就接她，好似說的她很聽話一樣。
昭寧站在原地，楞是給氣笑了，她嘀嘀咕咕罵了幾句，隨後坐到窗邊的椅子上，拿出從禦書房帶出來的和離書，跟書信放在一起輕輕捏在手指間晃來晃去。
透過日光，隱約能夠瞧見兩張紙交疊重合印出的字跡。
不一樣的語氣，不一樣的字跡，書寫之人也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性格。
想到這裏，昭寧不禁感嘆一聲，叫方才的小宮女拿個火折子進來。
她微微傾身，將火折子的焰頭湊近紙張邊緣，跳動的火焰瞬間便燒出焦黑的缺口，秋風從窗欞縫裏鉆進來，卷著細碎的紙灰往上飄。
過去的一切，也就隨著這扭曲蜷縮的字跡，盡數湮沒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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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炎暑, 天色微微變涼，陽光暖融融地拂在人身上，和著清風甚是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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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喲一聲，門從外推開，見是青黛和香蘭, 眼底難掩失落的嘆了口氣。
“外面有什麽消息傳回來嗎？”
“還沒有，長公主外的金吾衛們都還在, ”青黛端著漱口茶水和幹凈衣裳進來, 放在桌上，又去拿來鞋子給昭寧穿上, “公主還是睡小會兒, 這裏有奴婢們盯著就好。”
昭寧垂著眼, 任由她們服侍伺候著。
剛披上外衣，落葵興奮地跑進來, 欣喜道：“公主, 長公主回來啦！”
話音未落, 一道緋紅色身影從門外進來，一把將昭寧抱了個滿懷, 撒嬌不滿道：“小九, 小九你終於回來了, 你不知道這幾天我是過的什麽日子啊, 睡覺有人盯著, 出門有人盯著，還要天天陪著煩人的楚明琛演戲，你看我的臉，是不是不如之前好看了。”
放在之前，最初聽到長公主跟楚明琛聯手囚.禁皇兄時，心中是憋著滿腹的委屈與怨懟，可如今被她這麽緊緊攬在懷裏時，那點積攢了許久的火氣，倏地就熄滅了。
真是的，到底她跟姑母，誰才是有孩子氣的那個啊。
想到這兒，昭寧拽拽華瑞長公主衣袖，往後扯遠身子，佯裝怒道：“姑母，你身上什麽味啊，要把人熏死了！”
“有嗎？”華瑞長公主癱坐在地上，擡起袖子聞了聞。
“有。”昭寧重重點頭。
“胡說八道。”
華瑞長公主翻了個白眼，撐著地面坐起來，掩面打了個哈欠道：t“小九乖，你先自個兒玩會去，姑母昨夜一宿沒睡，差點兒沒累死，先回去補個覺再說。”
她面上平靜，說的話也是理所當然，絲毫叫人聯想不起來昨夜發生的事情。
“姑母，”昭寧喊住她，忍不住問道，“您為何要這樣做？”
“為何？”
華瑞長公主細細琢磨過這二字，凝望著遠處，嘆了口氣道：“小九，有些事不必過去追究於原因，只要能夠達到目的，就足夠了。”
“那您呢，可有想過一旦失敗，自己的處境會如何？”
“大人間的事情，小孩子就不要操心了，關心多了會長皺紋的，”華瑞長公主莞爾一笑，“收拾好了就出去吧，有人還在府外等你。”
見人已經離開，也沒有問到想要的答案，昭寧顧不上用膳，提裙往外走去。
府外，一輛馬車穩穩停住。
謝淮坐在上面，手裏揚著馬鞭甩來甩去，聽著腳步聲響起，他側頭看去，淡淡一笑：“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公主是聽見我在這兒，所以才迫不及待跑來見我的嗎？”
“油嘴滑舌。”
昭寧搭上他遞過來的手，待三個婢女也上去後，拍拍謝淮的肩，道：“去皇宮，我要去找皇兄。”
謝淮道了句好。
可等馬車再次停穩後，昭寧看著眼前赫然出現的公主府牌匾，有些生氣道：“不是讓你去皇宮的嗎？”
“太子殿下正在宮內處理朝政，命人捕抓楚明琛殘黨，還要安撫他國使臣，實在是忙碌。公主眼下心煩氣躁，去了難免會令太子殿下分心，不如趁著清靜，好好想一下我們之間的事情。”說話間，謝淮跳下馬車，握住昭寧的腰將人抱下馬車。
除卻香蘭早已適應外，青黛和落葵看到這一幕，四目相對，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公主什麽時候跟淮王關系這般親密了？
而昭寧還在思索著“我們的事情”指的是什麽，並沒有關註到青黛和落葵間的眼神交流，倏地身形一踉蹌，被謝淮拉著手進了公主府。
說起來，這府邸她也就住過一次，瞧著廊柱上斑駁劍痕刀痕，不免有些心疼，心中對楚明琛的怨恨又多了一筆。她要向皇兄告狀，要用琛王府的銀子來重修她的公主府！
越往裏走，昭寧心情越發覆雜，除卻稍有損壞外，其餘物什跟幾個月前大婚那日的光景，分毫不差，紅綢緞依舊一如既往地鮮艷，明亮，奪目。
她緩緩穿過長廊，走進內室，帳幔上繡的並蒂蓮纏纏綿綿盛開著，瞧得人眼睛發酸。案幾上的龍鳳燭臺落了層薄灰，她伸出手，指尖剛要觸到那燭臺，就聽到身後響起一聲輕嗤。
昭寧縮回手，不滿地轉過身，待瞧見謝淮褪去外衣後身上血跡，又是一楞。
幾處傷口只胡亂用帛布纏了幾下，並不整齊，絲絲血跡已經滲到了表面，也就是他方才穿的是黑衣服不明顯，若是換成別的……
昭寧喚來外面候著的婢女，讓她們去端溫水，拿傷藥，再叫個大夫過來，她則是讓謝淮坐下，先用浸濕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著血跡。
“公主說過的話，可還算數？”謝淮凝著她的側臉，問道。
昭寧眼睫輕顫，含糊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等皇兄處理好一切，完成登基，我就跟你回去。”
謝淮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昭寧察覺到他的目光，手指往傷口上一按，聽到人嘶的一聲倒吸了口涼氣，她才滿意地收回手，“你這什麽表情，我像是那種說話不算數的人嗎？”
謝淮挑了下眉，個中意思，不言而喻。
昭寧扔掉帕子，輕哼一聲道：“算了，看在你有傷的份上，不跟你計較。”
二人又說了幾句話，很快，大夫就來了，手法熟稔地清洗傷口並包紮完畢。
謝淮活動下肩頸，算是覺得可以。
趁著用早膳的時間，昭寧問了幾句關於昨夜宮裏發生的事情，戰況如何了，謝淮沒有隱瞞，如實托出，聽著這番說辭，昭寧懸在心中的擔憂也跟著落回原地，心情一點點好起來，甚至還要帶著謝淮逛逛她的公主府。
府內設計搭建都是按照昭寧喜好來的，為此還專門開了片花圃，用來栽種各種形形色色的花，盛開時宛若一片花海，可好看了。
直到逛累了，那點興奮勁過去，昭寧才覺困意上來，讓人帶著謝淮去客房休息後，自己也打算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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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朝政疊更，轉眼到了新帝登基的日子。
十月朔日，天高雲淡，金風送爽。
禁軍將士身披亮銀甲胄，手持鎏金長槍，肅立兩側，甲葉碰撞聲清脆整齊，震得長街之上萬籟俱寂。
鑾駕自太極殿而出，新帝身著龍袍，十二玉珠垂在額前，遮住了眉眼間上方覆著的白綾，只餘一派端肅威嚴。他步履沈穩，一步步踏上丹陛，身後華蓋如雲，百官身著朝服，亦步亦趨，高呼之聲此起彼伏。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禮官賀詞，祭祀天地儀式完畢後，各國使臣紛紛入座，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這都叫什麽事啊。
短短一月半之內，他們就接連見證了南臨兩位新帝地登基大典，還親眼目睹了一場奪嫡之爭。想到前幾日，這位新帝一一登門拜訪時言語中的讚賞威脅摻辦，心中越發苦澀，已經開始琢磨回去時如何交差了。
所有儀式徹底完畢後，新帝立於高處，命林盡忠捧著聖旨出列，隆重宣布兩件大事。
先皇駕崩前，曾留有遺旨，親筆承認十餘年前貞華皇後和趙氏族人通傳外敵之事，乃是聽信小人讒言，實為妄斷，特命真相大白於世間，還亡者一個清白。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當年貞華皇後的賢淑，和趙大將軍的為人做事，朝中都有目共睹，一直都在堅持真相的老臣們驟然聽到這個消息，竟忍不住潸然淚下，跪地高呼萬歲。
而另一件事，則是宣布楚明琛謀反之罪，已押進大獄，不日就會問斬。
華瑞長公主雖有過錯，但能及時迷途知返，幡然醒悟，算是功過相抵。新帝開恩，留有長公主名號，罰至皇陵，終生不得踏出一步，其餘參與此事的金吾衛等人，盡數剝奪官職，貶為庶人，三代以內不得入仕途。
聽聞此事後，華瑞長公主並沒有異議，接過聖旨謝主隆恩，不出一天時間，便解散府中所有奴仆，於明日一早出發前往皇陵。
是以在出發前，昭寧得知消息，連忙從宮內趕過來，與長公主道別。
昭寧急急問道：“皇兄並沒有規定離開的期限，姑母這麽著急離開作甚？”
褪去華貴珠釵祥服的華瑞長公主一身清雅素衣，發絲松松散散挽在身後，只簪了支通體瑩白的羊脂玉簪，整個人添了幾分洗盡鉛華的柔美。
她捧住昭寧臉頰，揉了揉，交心說道：“要真說起來，其實最開始我是想擁兵自重，親自要坐上那個位置瞧一瞧的，但後來一想，若是沈郎還在世，一定見不得往後餘生我活的這般辛苦，想想也就算了。在我兩個侄兒中，也就你皇兄勉為其難地能入我眼，倒不如做個人情，順手推舟送給他好了。”
昭寧掙紮出來，揉揉發疼的臉，“姑母又在說笑了。”
華瑞長公主笑笑，“怎麽說你也算是我帶大的，我怕是比陛下還要知曉你的性子，齊世子的事情我也大概知曉了一些前因後果，說起來，這事也算是我的過錯，是我想要借你的婚事當作掩護。若是沒有這些事情發生，說不定你現在早已過上和和美美的日子。”
她嘆了口氣，滿是愧疚道：“小九，是姑母對不住你。”
“姑母，我沒有怪你，”昭寧搖搖頭，“可能終究是我與表哥，有緣無分罷了。”
“緣分這種事，向來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的，希望我們小九早日覓得良人，一生平安。”
“姑母……”昭寧吸吸泛酸的鼻子，眼底盡是不舍。
華瑞長公主摸摸她的腦袋，在紅袖姑姑攙扶下上了馬車，行出一段距離後，她忽然掀起車簾，對著昭寧高聲喊道：
“小九，憑心而動，莫要被世人眼光束縛住了！”
“別丟了本宮的臉！”
昭寧又哭又笑，臉上的妝都花了。
“我現在是不是太沒骨氣了，動不動就掉眼淚。”
一旁的青黛聽見這話，用帕子輕輕替她擦拭過臉面，安慰說道：“公主向來是真性情，舍不得長公主離開是應該的。”
昭寧哽咽兩聲，沒再說話。
聽說皇陵冬冷夏熱，還陰森森的，一點都不好，姑母從小錦衣玉食，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不行，她得去找皇兄通融下。
待馬車徹底從視線中消失後，昭寧前往皇宮，進入後直接往禦書房走去。
眼下宮內的人，要比先前少了許多，說起來，還要歸功於楚明琛。
楚明琛生性多疑，尤其是在皇兄t失蹤的情況下，總覺得宮內還藏有皇兄的眼線，是以把宮內凡是行徑可疑的宮女太監全都處理掉，就連後宮的妃嬪和皇子公主都被他以各種理由趕了出去。現在宮內皇室中只有他們兄妹二人，昭寧想怎麽走就怎麽走，看誰還敢攔她。
林盡忠剛從禦書房出來，笑著行禮道：“還真是巧了，陛下剛說完公主，公主就來了。”
昭寧輕哦了一聲，“皇兄，你念叨我什麽呢？最近我老實的很，一點都沒闖禍呢。”
禦書房內四周明亮處都用避光簾遮擋住，只餘絲絲光線露進來，對於尋常人來說可能有點昏暗，但對於楚南行來說是最合適的環境。
他從奏折中擡起頭，手指按住紙張往前一推，“和離書。”
昭寧一楞，沒有接，“表哥何時送來的。”
“剛走。”
昭寧唇角抿的更緊了。
她有多次想與他談談此事，都被拒之門外，即便是在下朝時間故意與他碰面，他也總是一副溫和疏離的樣子。
她剛從宮外進來，他正好也要出宮，往禦書房來的路都是固定的，偏偏連個人影都沒瞧見，他這分明還是在故意躲她。
“我替你問過，為何不親自送去公主府，他說心中有愧，沒有顏面再去見你，他希望你可以留下這封和離書，不必再給他送回去，”楚南行嘆道，“丹臣性子太過執拗，一旦認準心中的理，遲早會把自己困死在裏面。”
“小九呢，你留還是不留？”
“既然表哥希望我留，那我就留下吧。”昭寧沒有拆開，只是疊了又疊，緊緊攥在手心中。
楚南行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勸，接著道：“姑母的事不必擔心，我已經派人去皇陵打點好一切，留在姑母身邊的都是可信之人，每隔幾個月，也會有人專門送去衣裳和其他用品。”
昭寧唇角揚起抹笑來，上前挽住楚南行胳膊，在他肩上蹭了蹭，“就知道皇兄最好了。”
楚南行笑笑，溫聲道：“好了好了，你那點小性子我還能不知道。”
“今日各國使臣也都已經離開，宮中一切安好，你先前不是總嚷嚷著要去宮外走走，趁最近天色恰好……小九，怎麽了？”見昭寧唇角笑意落下，楚南行語氣一頓，關切問道。
“沒什麽，我過幾日好生瞧瞧，”昭寧勉強應下，“皇兄，我想起來還有別的事情，先去忙了。”
說完，不等楚南行問什麽，一溜煙的跑沒了人影。
剛進淳安殿，她就叫來灑水的小宮女問道：“淮王呢？”
小宮女懵懂的眨眨眼，“回公主，淮王今兒一早就走了。”
“走了？”昭寧咬牙。
這個混蛋，又不告而別。
小宮女不明白公主為何會這麽生氣，指指裏面，小聲道：“淮王說，他給公主留了信，說公主看了就明白了。”
昭寧氣沖沖進去，打眼就看到了桌案上放著的信封。
三兩下拆開，一目十行掃過，信中說的意思大概就是等時機成熟，他會風風光光的回來接她。
什麽人啊這是！
說走就走，說接她就接她，好似說的她很聽話一樣。
昭寧站在原地，楞是給氣笑了，她嘀嘀咕咕罵了幾句，隨後坐到窗邊的椅子上，拿出從禦書房帶出來的和離書，跟書信放在一起輕輕捏在手指間晃來晃去。
透過日光，隱約能夠瞧見兩張紙交疊重合印出的字跡。
不一樣的語氣，不一樣的字跡，書寫之人也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性格。
想到這裏，昭寧不禁感嘆一聲，叫方才的小宮女拿個火折子進來。
她微微傾身，將火折子的焰頭湊近紙張邊緣，跳動的火焰瞬間便燒出焦黑的缺口，秋風從窗欞縫裏鉆進來，卷著細碎的紙灰往上飄。
過去的一切，也就隨著這扭曲蜷縮的字跡，盡數湮沒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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