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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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第39章
◎第一次逃跑◎
太陽西落東升, 很快就迎來了新的一天。
昭寧看著半跪在面前解布條的謝淮，抿唇問道：“你說要讓我逃，我怎知道你有沒有等我走後偷偷跟上來。”
“跟不跟, 是我的事情，”謝淮慢條斯理的將布條纏在掌心，“公主現在，似乎沒有跟我講條件的底氣。”
昭寧心頭一噎, 氣的咬緊唇。
兩年不見，先前的悶葫蘆都學會懟人了。
她推開謝淮，往馬車外去。
正午的日頭像團燒的滾燙的火球, 刺得眼角發酸，昭寧頓住動作, 不適的偏過腦袋緩了緩。
她下來的動作小心翼翼, 許是太久沒有走路的原因，甫一落地, 腳下便虛浮地晃了晃, 雙腿酸軟,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撲。
昭寧下意識去抓一旁的車轅，未料抓了個空, 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一道有力臂膀橫在腰間, 輕輕松松將她攔了回來。
“公主小心腳下。”
出師未捷，就叫人看去笑話。
昭寧臉頰燙的幾乎要燒起來, 連帶著牙關都咬的發緊, 可她偏不肯低頭, 脊背高挺筆直, 硬生生憑著骨子裏的傲勁一路往前走, 直到身影化作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謝淮的視線內。
謝淮低頭看向掌心，五指收攏，臉上沒什麽表情的回到馬車，閉眼假寐。
公主要玩，他就陪著玩一場好了。
-
此地名叫金沙城，是當年北境為了換取質子回國，而呈給南臨的三座城池之一。名義上說是給了南臨，但在這裏居住的百姓，祖上世世輩輩都是土生土長的北境子民，驟然聽見自己住的地方被交出去，所有人都恨極了那位不知道姓名的質子，恨不得飲其血、剝其皮，以洩家園被奪之恨。
後來，南臨也有派軍隊將士前來駐紮，無奈遭到全體反抗，一時間事情變得極為棘手起來，最後是強行使用了些暴力手段鎮壓，才換來了今日的少許和平相處。
既然這裏這麽恨謝淮，那他應該不敢過來吧。
昭寧想，就算他敢過來，她就大聲喊出謝淮的身份，讓百姓們一起站出來阻止。
烈陽當頭，黃沙漫天，吹在肌膚上宛若刀割，生疼的厲害。
昭寧身上空無一物，不用說銀子銅板，連件首飾都沒有，她彎腰躲在墻角，趁院子裏沒有人，便快速進去拿走放在桌上的面衣和帷帽，又從別人不要的廢棄堆中拾幾件破敗衣裳胡亂裹在身上，躲到茶棚後面，邊休養精神邊聽沿途過路的商隊們討論。
沒有比這裏更能打聽到消息的地方了，說不定還能聽到長安消息。
“這一路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哪哪都能見到官兵，怎麽著，又要打仗了不成。”
“甭管打仗不打仗，這都是上頭大人物的t事情，與我們這些小嘍啰有什麽關系，趁著還有好日子過，多跑幾趟賺些銀子，回家給婆娘孩子買新衣裳才是正事。”
“喲，看不出來啊，你這還是個顧家的人。”
“哎——這話說的，我林峰也是會過日子的人，哪像你們，一個個孤家寡人，死了都沒人哭墳。小辰兄弟，我可不是說你啊，你跟他們不一樣，你還年輕，未來前途無量。”
被叫做小辰兄弟的少年人笑笑，過來給林峰倒滿茶，“林大哥說的是哪裏話，我是那種會放在心上的人麽。”
這聲音……有些耳熟。
昭寧蹲在地上，貼近往裏挪了挪，這一動卻讓眼尖的茶鋪老板看見了，老板上前掀掉帷帽，嘿了一聲道：“小姑娘家家的不學好，躲這兒做什麽，準備偷什麽東西？”
“你哪只眼睛看我拿東西了，倒是你，光天化日，搶我帷帽做什麽，凈逮著我這個小姑娘欺負。”昭寧可不是不會說話的啞巴，一下子奪回自己帷帽，戴在頭上，扭頭就走。
就這兩三句話的功夫，喝茶的人全都看了過來。
林峰摸著下巴，嘖了一聲：“好個嘴皮子厲害的。”
話音未落，餘光瞥見眼前一晃，方才還在給他倒茶的人已經追了出去。
他在後面追，昭寧也不敢怠慢，頭也不回的一個勁往前跑。
“小九！”林攬辰大步追上，將她拽到一旁，動作小心的挑開帷帽一條縫確認，“小九，真的是你？你怎麽會在這兒！”
少年眉峰揚著藏不住的雀躍，故人相逢的欣喜幾乎要從心頭溢出來，可不過一瞬，便被雲泥之別的巨大身份落差硬生生掐滅。
他垂眸盯著自己沾滿黃沙的靴子，眼底光亮一寸寸褪盡。
她是公主，他是罪臣之子，是他僭越了。
很快，林攬辰調整好情緒，勉強扯出一抹笑意來：“公主怎麽會在這兒，是來微服私訪的嗎？”
“不是，”昭寧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熟人，搖搖頭道，“我是偷跑出來的，你還是叫我小九就好。”
林攬辰哦了一聲，撓撓頭，忽然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那你呢，你在這裏做什麽。”昭寧問他。
林攬辰道：“阿姐和離後，我們就跟母親一起搬回到鄉下，我想著考取功名是不成了，但又總不能一直在家閑著，就跟鄉裏的夥伴一合計做點生意，偶爾出來跑跑商路，賺些銀子。”
商路？
昭寧眼底一亮，“這趟你們是回哪兒去？”要是往長安方向走，或許可以捎帶她一程。
“原本是要去長安的，但林大哥說最近長安只進不出，臨時改道回絳州。”
絳州，絳州也可以，總比去北境好。
昭寧做好打算，決定一同前行。
半個時辰後，商隊收拾整齊，準備出發。
漫天黃沙卷著戈壁的朔風，迎面打在臉上，生疼。
車轅上，昭寧雙手環膝而坐，下巴抵在膝蓋上，素色羅裙被風掀起一角，襯得那纖瘦肩頭愈發單薄，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塵沙揉碎。
她迎著日光微微仰面擡眸，鬢邊青絲淩亂，生出幾分蕭瑟伶仃。
林攬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能感覺出來，小九與之前不一樣了。
那時的小九跳脫俏皮，眉眼間總漾著明快的笑意，可如今，她就靜靜坐在這裏，目光空茫地凝著某處，無半分往日地鮮活氣息。
他湊過去，小心翼翼問道：“你在宮裏，過的很不好嗎？”這輛馬車只有他們二人，說話間也就少了幾分忌諱。
“挺好的。”
“可你看著一點都不開心。”既然過的挺好，為什麽要偷跑出來。
昭寧轉過臉看他，逗他道：“你怎麽知道我不開心。”
“這還用知道，你都寫在臉上了，”林攬辰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低聲問道，“是不是你那表哥對你不好，才偷跑出來的。”
就像他阿姐的夫家，一聽到父親入獄，當場變了臉色，擇日就送來和離書。但小九是公主，公主也會受欺負嗎？
“沒有，表哥對我很好，”昭寧把臉埋在小臂中，“我們已經成親了。”
林攬辰一楞，怔怔緩了好半晌才從這猝不及防的消息回過神來，他握緊馬鞭，道了句恭喜。
一路無言。
很快，一輪熔金似的落日懸在天邊，把漫漫黃沙染成一片暖紅。
太陽要落山了。
若是放在以前，昭寧興許還會跳下馬車，駐足欣賞沙漠落日的美，但此時的她，無暇去顧及這些。
昭寧壓低帷帽，把羅裙衣角藏進棕褐色的外衣裏，眸光如星，警惕凝視著四周。
她拽拽林攬辰袖子，小聲問道：“你身上有沒有匕首？小刀，象牙，犀牛角，只要是尖銳的東西都可以。”
“現在就要嗎？”
“嗯。”昭寧堅定的點點頭。
“好，我去幫你找。”
林攬辰抿緊唇，跳下馬車，追上前頭趕路的林峰，二人說話間林峰往昭寧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峰緊皺不怎麽情願的樣子。沒過一會兒，林攬辰回來了，把要到的短匕首跟獻寶似的遞給昭寧，“林大哥說他只能給這個，別的還要留著防身用。”
昭寧接過，拔.出在空中比劃了下，鋒刃還是尖銳的，她又問：“你出來經商，身上怎也沒留個防身的。”
“我……”林攬辰忽然臉色漲紅，別過臉，悶聲悶氣道，“……我暈血。”
昭寧眨眨眼，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就在說話功夫，數十道黑影裹挾著殺氣狂奔而來，鞍側彎刀寒光凜冽，伴隨馬兒鐵蹄鏗鏘作響，直叫人心頭發緊。
“是馬賊，大家防衛！”有人高聲大喊。
自打金沙城交給南臨後，駐紮官員最先開始的就是剿匪行動，也就是這一舉動，才換回了本地北境百姓的半步退讓。
馬賊兇狠，人人得而誅之。
林峰身為商隊領頭人，早些年闖南走北，什麽場面沒見過，他沈著冷靜的命令大家先聚在一起，後背緊挨，共同抵禦外敵。
遠遠地，只一眼，昭寧就認出了馬賊最後方，黑布巾掩面，慢悠悠騎馬行過來的年輕人。
是謝淮。
她就知道，他不會這麽輕易的讓她逃走。
耳畔馬蹄聲越來越近，昭寧心跳陡然失了節律，瘋狂咚咚咚地跳動著，驚出的冷汗濡濕了手心。她深吸一口氣，對身側的林攬辰神色認真道：“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追上來。”
“小……”還未等林攬辰回味過來這句話什麽意思，他就被猛地一下子推下馬車，眼睜睜看著昭寧駕車離去。
謝淮半瞇起眸子，策馬緊追。
昭寧不會騎馬，也沒有駕駛過馬車，只能憑借本能揚起馬鞭，一下又一下的抽打馬兒。
快些，再快些。
快要追上來了。
黃沙撲面，兇煞之氣漸濃。
昭寧胸腔內失控心跳重的像塊墜石，慌亂的連手指都在發顫。
沙子又軟又沈，車廂內又拉著重重貨物，很快，速度肉眼可見的慢了下來。
這時，奔跑的馬兒陡然厲聲嘶鳴，前蹄彎折匍匐在地，將趕車的昭寧高高甩了出去，昭寧雙手抱頭不停地在黃沙裏翻滾，劇烈的眩暈感令她胃裏翻江倒海，止不住的想要嘔吐，可一張開嘴，飛沙就吹了進來。
好不容易停止翻滾，昭寧才得了空隙呸呸兩聲吐出沙子，身後追趕的馬蹄聲也逐漸變小，停在了離自己離不遠的地方。
一擡眼，就對上謝淮居高臨下，滿含玩味的目光。
像是無聲在說，狼狽極了。
夜色侵襲，徹底吞噬掉落日彌留在世間的最後一抹亮光，將整片黃沙都攏在沈寂裏。
昭寧坐在地上，氣急敗壞的抓起一把沙子扔向謝淮，“你耍無賴，有馬賊幫你，不算數。”
“我可沒說，不準找人幫忙，”謝淮垂眸看她，“公主，你輸了。”
昭寧小臉微沈，雙手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甫一起身，嘶的一聲又給跌坐回去，臉色痛苦的捂住腳踝，“我好像，扭著腳了，好疼……”
她低著頭，怨氣沖天道：“你站在那裏做什麽，還不快下來幫我。”
謝淮翻身下馬，暗色衣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他半跪下身，掌心托住昭寧細細腳踝，仔細查看。
昭寧眼底眸光一沈，驟然抓起一把黃沙揚開，細密的沙粒迷了謝淮視線，趁著片刻失神她手腕忽地翻轉，寒光一閃，猛地躍起將人按住，借著沖勁狠狠直刺謝淮的脖頸經脈。
他教過她，殺人要對準這兒。
沙礫落進眼角，謝淮卻忽然笑了，笑聲極輕，毫無暖意。
帶著幾分可悲，幾分嘲弄。
也不知是在笑昭寧，還是在笑自己。
昭寧甚至都沒看清謝淮是怎麽做到的，只覺手腕一痛，匕首掉落，她被躺在地上的人接了個滿懷。
倒像是，她主動投懷送抱一樣。
“你能耍賴，憑什麽我不能，滾開！”昭寧踹他，踢他，咬他，眼眶都紅了。
謝淮反手扣住她的腕骨，指腹細細摩挲過t滑嫩肌膚，任憑昭寧使出渾身力氣的發洩，等發洩累了，他才擁著她，靜靜躺在沙漠裏，仰望星空。
“這裏的星星好看嗎？”他問了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昭寧閉上眼，平穩呼吸，不想搭理他。
躺夠了，謝淮解下掌心纏繞的布條，又重新系回到了昭寧手上，翻身上馬，帶人回去。
經過商隊一行人時，謝淮連個眼神都未給，林攬辰卻看見了他馬背上馱著的昭寧。
他眼睛緊盯著，十指狠狠摳進沙土，腦海中不停地反覆掙紮要不要追上去，可當回想起小九臨行前對他叮囑的話時，又給硬生生忍住了。
是，他暈血，他沒用，他保護不了小九。
但他識人、識物，皆是過目不忘，黑衣人的那雙眼睛，他認出來了。
是跟小九一起的謝家阿兄。
當年父親出事後，他偷偷打聽過皇室和九公主的尊名，而皇室貴姓楚，根本沒有姓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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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西落東升, 很快就迎來了新的一天。
昭寧看著半跪在面前解布條的謝淮，抿唇問道：“你說要讓我逃，我怎知道你有沒有等我走後偷偷跟上來。”
“跟不跟, 是我的事情，”謝淮慢條斯理的將布條纏在掌心，“公主現在，似乎沒有跟我講條件的底氣。”
昭寧心頭一噎, 氣的咬緊唇。
兩年不見，先前的悶葫蘆都學會懟人了。
她推開謝淮，往馬車外去。
正午的日頭像團燒的滾燙的火球, 刺得眼角發酸，昭寧頓住動作, 不適的偏過腦袋緩了緩。
她下來的動作小心翼翼, 許是太久沒有走路的原因，甫一落地, 腳下便虛浮地晃了晃, 雙腿酸軟,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撲。
昭寧下意識去抓一旁的車轅，未料抓了個空, 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一道有力臂膀橫在腰間, 輕輕松松將她攔了回來。
“公主小心腳下。”
出師未捷，就叫人看去笑話。
昭寧臉頰燙的幾乎要燒起來, 連帶著牙關都咬的發緊, 可她偏不肯低頭, 脊背高挺筆直, 硬生生憑著骨子裏的傲勁一路往前走, 直到身影化作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謝淮的視線內。
謝淮低頭看向掌心，五指收攏，臉上沒什麽表情的回到馬車，閉眼假寐。
公主要玩，他就陪著玩一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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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名叫金沙城，是當年北境為了換取質子回國，而呈給南臨的三座城池之一。名義上說是給了南臨，但在這裏居住的百姓，祖上世世輩輩都是土生土長的北境子民，驟然聽見自己住的地方被交出去，所有人都恨極了那位不知道姓名的質子，恨不得飲其血、剝其皮，以洩家園被奪之恨。
後來，南臨也有派軍隊將士前來駐紮，無奈遭到全體反抗，一時間事情變得極為棘手起來，最後是強行使用了些暴力手段鎮壓，才換來了今日的少許和平相處。
既然這裏這麽恨謝淮，那他應該不敢過來吧。
昭寧想，就算他敢過來，她就大聲喊出謝淮的身份，讓百姓們一起站出來阻止。
烈陽當頭，黃沙漫天，吹在肌膚上宛若刀割，生疼的厲害。
昭寧身上空無一物，不用說銀子銅板，連件首飾都沒有，她彎腰躲在墻角，趁院子裏沒有人，便快速進去拿走放在桌上的面衣和帷帽，又從別人不要的廢棄堆中拾幾件破敗衣裳胡亂裹在身上，躲到茶棚後面，邊休養精神邊聽沿途過路的商隊們討論。
沒有比這裏更能打聽到消息的地方了，說不定還能聽到長安消息。
“這一路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哪哪都能見到官兵，怎麽著，又要打仗了不成。”
“甭管打仗不打仗，這都是上頭大人物的t事情，與我們這些小嘍啰有什麽關系，趁著還有好日子過，多跑幾趟賺些銀子，回家給婆娘孩子買新衣裳才是正事。”
“喲，看不出來啊，你這還是個顧家的人。”
“哎——這話說的，我林峰也是會過日子的人，哪像你們，一個個孤家寡人，死了都沒人哭墳。小辰兄弟，我可不是說你啊，你跟他們不一樣，你還年輕，未來前途無量。”
被叫做小辰兄弟的少年人笑笑，過來給林峰倒滿茶，“林大哥說的是哪裏話，我是那種會放在心上的人麽。”
這聲音……有些耳熟。
昭寧蹲在地上，貼近往裏挪了挪，這一動卻讓眼尖的茶鋪老板看見了，老板上前掀掉帷帽，嘿了一聲道：“小姑娘家家的不學好，躲這兒做什麽，準備偷什麽東西？”
“你哪只眼睛看我拿東西了，倒是你，光天化日，搶我帷帽做什麽，凈逮著我這個小姑娘欺負。”昭寧可不是不會說話的啞巴，一下子奪回自己帷帽，戴在頭上，扭頭就走。
就這兩三句話的功夫，喝茶的人全都看了過來。
林峰摸著下巴，嘖了一聲：“好個嘴皮子厲害的。”
話音未落，餘光瞥見眼前一晃，方才還在給他倒茶的人已經追了出去。
他在後面追，昭寧也不敢怠慢，頭也不回的一個勁往前跑。
“小九！”林攬辰大步追上，將她拽到一旁，動作小心的挑開帷帽一條縫確認，“小九，真的是你？你怎麽會在這兒！”
少年眉峰揚著藏不住的雀躍，故人相逢的欣喜幾乎要從心頭溢出來，可不過一瞬，便被雲泥之別的巨大身份落差硬生生掐滅。
他垂眸盯著自己沾滿黃沙的靴子，眼底光亮一寸寸褪盡。
她是公主，他是罪臣之子，是他僭越了。
很快，林攬辰調整好情緒，勉強扯出一抹笑意來：“公主怎麽會在這兒，是來微服私訪的嗎？”
“不是，”昭寧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熟人，搖搖頭道，“我是偷跑出來的，你還是叫我小九就好。”
林攬辰哦了一聲，撓撓頭，忽然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那你呢，你在這裏做什麽。”昭寧問他。
林攬辰道：“阿姐和離後，我們就跟母親一起搬回到鄉下，我想著考取功名是不成了，但又總不能一直在家閑著，就跟鄉裏的夥伴一合計做點生意，偶爾出來跑跑商路，賺些銀子。”
商路？
昭寧眼底一亮，“這趟你們是回哪兒去？”要是往長安方向走，或許可以捎帶她一程。
“原本是要去長安的，但林大哥說最近長安只進不出，臨時改道回絳州。”
絳州，絳州也可以，總比去北境好。
昭寧做好打算，決定一同前行。
半個時辰後，商隊收拾整齊，準備出發。
漫天黃沙卷著戈壁的朔風，迎面打在臉上，生疼。
車轅上，昭寧雙手環膝而坐，下巴抵在膝蓋上，素色羅裙被風掀起一角，襯得那纖瘦肩頭愈發單薄，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塵沙揉碎。
她迎著日光微微仰面擡眸，鬢邊青絲淩亂，生出幾分蕭瑟伶仃。
林攬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能感覺出來，小九與之前不一樣了。
那時的小九跳脫俏皮，眉眼間總漾著明快的笑意，可如今，她就靜靜坐在這裏，目光空茫地凝著某處，無半分往日地鮮活氣息。
他湊過去，小心翼翼問道：“你在宮裏，過的很不好嗎？”這輛馬車只有他們二人，說話間也就少了幾分忌諱。
“挺好的。”
“可你看著一點都不開心。”既然過的挺好，為什麽要偷跑出來。
昭寧轉過臉看他，逗他道：“你怎麽知道我不開心。”
“這還用知道，你都寫在臉上了，”林攬辰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低聲問道，“是不是你那表哥對你不好，才偷跑出來的。”
就像他阿姐的夫家，一聽到父親入獄，當場變了臉色，擇日就送來和離書。但小九是公主，公主也會受欺負嗎？
“沒有，表哥對我很好，”昭寧把臉埋在小臂中，“我們已經成親了。”
林攬辰一楞，怔怔緩了好半晌才從這猝不及防的消息回過神來，他握緊馬鞭，道了句恭喜。
一路無言。
很快，一輪熔金似的落日懸在天邊，把漫漫黃沙染成一片暖紅。
太陽要落山了。
若是放在以前，昭寧興許還會跳下馬車，駐足欣賞沙漠落日的美，但此時的她，無暇去顧及這些。
昭寧壓低帷帽，把羅裙衣角藏進棕褐色的外衣裏，眸光如星，警惕凝視著四周。
她拽拽林攬辰袖子，小聲問道：“你身上有沒有匕首？小刀，象牙，犀牛角，只要是尖銳的東西都可以。”
“現在就要嗎？”
“嗯。”昭寧堅定的點點頭。
“好，我去幫你找。”
林攬辰抿緊唇，跳下馬車，追上前頭趕路的林峰，二人說話間林峰往昭寧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峰緊皺不怎麽情願的樣子。沒過一會兒，林攬辰回來了，把要到的短匕首跟獻寶似的遞給昭寧，“林大哥說他只能給這個，別的還要留著防身用。”
昭寧接過，拔.出在空中比劃了下，鋒刃還是尖銳的，她又問：“你出來經商，身上怎也沒留個防身的。”
“我……”林攬辰忽然臉色漲紅，別過臉，悶聲悶氣道，“……我暈血。”
昭寧眨眨眼，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就在說話功夫，數十道黑影裹挾著殺氣狂奔而來，鞍側彎刀寒光凜冽，伴隨馬兒鐵蹄鏗鏘作響，直叫人心頭發緊。
“是馬賊，大家防衛！”有人高聲大喊。
自打金沙城交給南臨後，駐紮官員最先開始的就是剿匪行動，也就是這一舉動，才換回了本地北境百姓的半步退讓。
馬賊兇狠，人人得而誅之。
林峰身為商隊領頭人，早些年闖南走北，什麽場面沒見過，他沈著冷靜的命令大家先聚在一起，後背緊挨，共同抵禦外敵。
遠遠地，只一眼，昭寧就認出了馬賊最後方，黑布巾掩面，慢悠悠騎馬行過來的年輕人。
是謝淮。
她就知道，他不會這麽輕易的讓她逃走。
耳畔馬蹄聲越來越近，昭寧心跳陡然失了節律，瘋狂咚咚咚地跳動著，驚出的冷汗濡濕了手心。她深吸一口氣，對身側的林攬辰神色認真道：“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追上來。”
“小……”還未等林攬辰回味過來這句話什麽意思，他就被猛地一下子推下馬車，眼睜睜看著昭寧駕車離去。
謝淮半瞇起眸子，策馬緊追。
昭寧不會騎馬，也沒有駕駛過馬車，只能憑借本能揚起馬鞭，一下又一下的抽打馬兒。
快些，再快些。
快要追上來了。
黃沙撲面，兇煞之氣漸濃。
昭寧胸腔內失控心跳重的像塊墜石，慌亂的連手指都在發顫。
沙子又軟又沈，車廂內又拉著重重貨物，很快，速度肉眼可見的慢了下來。
這時，奔跑的馬兒陡然厲聲嘶鳴，前蹄彎折匍匐在地，將趕車的昭寧高高甩了出去，昭寧雙手抱頭不停地在黃沙裏翻滾，劇烈的眩暈感令她胃裏翻江倒海，止不住的想要嘔吐，可一張開嘴，飛沙就吹了進來。
好不容易停止翻滾，昭寧才得了空隙呸呸兩聲吐出沙子，身後追趕的馬蹄聲也逐漸變小，停在了離自己離不遠的地方。
一擡眼，就對上謝淮居高臨下，滿含玩味的目光。
像是無聲在說，狼狽極了。
夜色侵襲，徹底吞噬掉落日彌留在世間的最後一抹亮光，將整片黃沙都攏在沈寂裏。
昭寧坐在地上，氣急敗壞的抓起一把沙子扔向謝淮，“你耍無賴，有馬賊幫你，不算數。”
“我可沒說，不準找人幫忙，”謝淮垂眸看她，“公主，你輸了。”
昭寧小臉微沈，雙手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甫一起身，嘶的一聲又給跌坐回去，臉色痛苦的捂住腳踝，“我好像，扭著腳了，好疼……”
她低著頭，怨氣沖天道：“你站在那裏做什麽，還不快下來幫我。”
謝淮翻身下馬，暗色衣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他半跪下身，掌心托住昭寧細細腳踝，仔細查看。
昭寧眼底眸光一沈，驟然抓起一把黃沙揚開，細密的沙粒迷了謝淮視線，趁著片刻失神她手腕忽地翻轉，寒光一閃，猛地躍起將人按住，借著沖勁狠狠直刺謝淮的脖頸經脈。
他教過她，殺人要對準這兒。
沙礫落進眼角，謝淮卻忽然笑了，笑聲極輕，毫無暖意。
帶著幾分可悲，幾分嘲弄。
也不知是在笑昭寧，還是在笑自己。
昭寧甚至都沒看清謝淮是怎麽做到的，只覺手腕一痛，匕首掉落，她被躺在地上的人接了個滿懷。
倒像是，她主動投懷送抱一樣。
“你能耍賴，憑什麽我不能，滾開！”昭寧踹他，踢他，咬他，眼眶都紅了。
謝淮反手扣住她的腕骨，指腹細細摩挲過t滑嫩肌膚，任憑昭寧使出渾身力氣的發洩，等發洩累了，他才擁著她，靜靜躺在沙漠裏，仰望星空。
“這裏的星星好看嗎？”他問了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昭寧閉上眼，平穩呼吸，不想搭理他。
躺夠了，謝淮解下掌心纏繞的布條，又重新系回到了昭寧手上，翻身上馬，帶人回去。
經過商隊一行人時，謝淮連個眼神都未給，林攬辰卻看見了他馬背上馱著的昭寧。
他眼睛緊盯著，十指狠狠摳進沙土，腦海中不停地反覆掙紮要不要追上去，可當回想起小九臨行前對他叮囑的話時，又給硬生生忍住了。
是，他暈血，他沒用，他保護不了小九。
但他識人、識物，皆是過目不忘，黑衣人的那雙眼睛，他認出來了。
是跟小九一起的謝家阿兄。
當年父親出事後，他偷偷打聽過皇室和九公主的尊名，而皇室貴姓楚，根本沒有姓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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