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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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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27章

◎先皇後的畫◎

楚南行從天子書房出來後, 剛轉過拐角,就被撲進懷中的人兒撞了個滿懷,小腦袋抵著他的胸口蹭來蹭去, 把他的衣襟都給弄皺了。

“皇兄皇兄皇兄,你可算是回來了,我的生辰賀禮呢?有沒有帶回來什麽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那邊的糕點膳食好吃嗎?皇兄還給我帶什麽好東西了呀?”

一連串的發問跟倒豆子似的從昭寧嫣紅櫻唇中吐露出來,她仰起小臉, 眸子亮晶晶的看著太子皇兄。

楚南行揉揉她的發頂,無奈道:“上來就問皇兄要這要那,也不知道你想的究竟是皇兄, 還是想念皇兄從外面帶回來的東西。”

“當然是想皇兄多一點了,”昭寧過去攙扶住楚南行的胳膊, 扶著人往前走, 待眸光落在t他那截遮眼的白綾上時,不由話語一頓, 擔憂問道:“此次出宮, 皇兄去找的神醫有消息嗎?”

楚南行拍拍昭寧的手, 淡淡開口:“不礙事,這麽多年, 皇兄已經習慣了。”

當年那場禍亂中, 前朝大臣居心叵測, 後宮亦是暗流湧動。

母後自縊那夜,不知是從哪裏竄出來的刺客直奔他們兄妹二人住的宮殿, 皇兄為了保護她, 被刺客手中的劍刺傷眼睛。雖然有太醫及時趕到醫治沒有失明, 但卻漸漸變得畏強光, 後來竟連平日的陽光都不能見, 只能用白綾遮擋。

這麽多年來,他們一直在搜尋神醫,最後都是無功而返。這也是為何,在慶帝將他立為東宮太子後,前朝後宮雖有異議卻也能漠視的程度。因為,從古至今,沒有一個皇帝是瞎子。

回東宮的路上,昭寧憤憤的對那狗屁神醫罵過一遍一遍,說現在世道隨便是個人都要掛上神醫的名頭,話裏話外都是氣憤,恨不得將人揍一頓才解氣,聽的楚南行無奈扶額,也就隨她去了。

到書房後,楚南行屏退所有人,連貼身侍衛鳴竹都被趕了出去,他根據昭寧坐的位置,緩緩移動視線看向昭寧,聲音溫潤如玉珠:“小九,這段時間我不在宮中,有沒有闖禍啊。”

這語氣讓人聽著,多少有點秋後算賬的意味。

“當然沒有,”昭寧乖巧回道,“皇兄你不知道,上回跟著五皇兄出宮遇到了山崩雪崩,還有野狼和土匪,我差點兒就回不來了,要不是……”

“嗯?真的沒有嗎?”楚南行打斷她,修長手指敲打過書案,一聲接一聲。

“真的沒有,皇兄我……”

“小九。”

楚南行停了叩桌的動作,眉峰蹙起,溫潤聲音中透著清冽,帶著些許不容置喙的威嚴。饒是白綾遮住他的眼睛,但依舊能令人感受到眼前的這位太子殿下並不是什麽好糊弄之人。

室內一片靜謐,昭寧撅起嘴,手指把玩著腕間帶的珠子,垂首不語。

少頃,她咬唇道:“既然皇兄都知道了,還在這問我作甚。”

楚南行擰了擰眉,溫聲訓道:“楚佑辰縱使品行不端,行為惡劣,他也是南臨的皇子,你名義上的兄長,無論如何由不得你來出手教訓。倒是你,把臨走前我對你的叮囑,有幾句放在了心上。”

不傷人,不惹事,不胡鬧——她樣樣沒落的全占了。

昭寧替自己辯駁道:“皇兄你也說了,是楚佑辰品行不端在前,誰讓他整日裏仗著皇子身份欺壓良善,我只是看不過去才小小出手教訓了下。”

“小小出手?”斷腿斷胳膊的,那也能叫小小出手?

楚南行覺得他應該對妹妹的觀念再好好糾正一下。

“我錯了皇兄,我知道錯了,但是……除了這件事外我也沒再做什麽啊。不僅如此,我還幫五皇兄拿到了正平縣縣令的密信,也算是大功一件。”

昭寧走過去,搖著他的胳膊晃來晃去,撒嬌道:“我知道皇兄是在擔心我,你看我現在這不也好好的,什麽事都沒有,不僅如此,父皇還為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及笄禮,比宮裏其他公主的規格都要高。哎呀——皇兄你才剛回來就不要生氣了,不要生小九的氣了,好不好?”

聽完,楚南行頗為頭疼的嘆了口氣,隨後擡手在昭寧額頭上屈指一敲,恨鐵不成鋼道:“我早晚被你氣死。”

昭寧故作吃痛一聲,轉移話題道:“皇兄,表哥呢,他怎麽沒跟你一起回來。”

“他還有別的事情沒處理完,過幾日再回來。”

楚南行擺擺手,扶額道:“行了,別再問我了,帶回來的東西都命人送去了你的淳安殿,出去玩吧,讓皇兄好好休息會兒。”

“多謝皇兄!”昭寧不再打擾,心滿意足的蹦跶著離開了東宮。

一回到淳安殿,果真瞧見侍衛們往裏搬東西,領頭的見她從外回來,先是抱拳行禮,緊接著遞上一沓紙,恭敬道:“公主,太子殿下命人在箱子外面都排了編號,說這樣您找起來也方便。”

紙上洋洋灑灑寫的滿當,昭寧粗略掃過一眼後,就往屋子裏去翻騰。剛一進屋,就見謝淮還在,她不由一楞,但也沒多想,熟練地喚他過來幫自己收拾東西。

避塵珠、嶺南鸚鵡螺酒杯、瓷偶人面像、紅紗圓燈、三色駱駝、人面花的花瓣……各種稀奇古怪,應有盡有。另外還有單獨一箱,是專門用來放珠釵首飾和羅裙的,都是些鮮艷明亮之物,件件看的昭寧眼花繚亂。

她隨手拾起個翠羽簪簪進謝淮發間,語氣輕快道:“方才我離開東宮的時候,聽見小太監們說要準備三日後的香燭,應該是太子皇兄又要去清露寺燒香拜佛了,每年皇兄都會不定時的過去,一去就是一整天。”

“你上回不是說想要瞻仰母後的畫作真跡嗎?等皇兄出宮後,我偷來鑰匙和令牌就帶你過去,到時候你可要機靈著點,還要記得把看完的東西放回原位,不該看的東西別看,要不然皇兄真生氣了我可救不了你,還有……”

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一回頭,就跟謝淮淬了星子般的眼睛對個正著。

“你怎麽跟個鬼一樣,不用喘.氣的嗎?”昭寧被嚇了一跳,她呼出口氣,心有餘悸的拍拍胸口,不知怎的,謝淮這樣子一下子讓她聯想到那晚謝淮身穿白衣,披頭散發嚇她的樣子。

涼薄唇線向上勾起抹弧度,謝淮眸底亮的驚人,他道:“還以為公主已經忘了。”

“本公主在你眼中,就是這般小肚雞腸之人?”

昭寧手上沾了灰,輕蔑地拍了拍他臉頰,“謝淮你記住了,整個皇宮,也只有本公主才會對你大方。”

沒了賭約束縛,就目前看來,謝淮也算得上一個可以跟她能玩在一起的人——不矯情,不膽小,有事也能真上。就沖他上次一言不發的跳入江水中,昭寧很欣賞他。

謝淮道了句不敢,“是我狹隘了,竟妄自揣測公主的心思。”

“哼,算你識相。”

-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果真如昭寧所說的那般,太子殿下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離開了皇宮。

算著約莫離開一個時辰,確保人不會從半途折回來後,昭寧這才帶著謝淮明目張膽的出現在坤寧宮外。這裏的守衛都被皇兄換成東宮的人,所以她不僅不用擔心進去後會有人去向父皇通風報信,甚至還會有人幫她遮掩行蹤。

見二人踏進坤寧宮的大門,負責看守的統領重重嘆了口氣,他揮手招來小侍衛低聲附耳說了兩句。小侍衛雖然不解,但還是聽話照做,出宮追太子的馬車去了。

門扉吱呀一聲,厚重古樸的門被推開,陽光斜斜撞進久未啟封的屋子裏,在地面投下一層斑駁的光影。

昭寧也很久沒有來過了。

她站在門口頓了好半晌,才緩緩走了進去,她走的很慢、很輕,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麽。

眼前分明還是那些熟悉的擺設,心頭卻好似驀地空了一大片,幼時記憶也在腦海中忽地鮮活起來。昭寧站在窗臺前,看著上面擺放著的蒙了灰塵的布老虎,酸意陡然翻湧上來,哏的人眼眶都有些發疼。

謝淮站在身旁,適時的向她遞上一方帕子。

昭寧沒有接,她別過臉忍住酸澀,往桌案處一指,鼻音濃重道:“母後平日裏都是在那處作畫,要是皇兄沒有動,東西就全都在那兒,你自己去找找。”

時間緊迫,見她都這樣說,謝淮也就沒再僵持,走到桌案前拂去畫軸上的灰塵挨個查看。他雖非真正愛畫之人,卻在丹青一事上有著極高的天賦,這仕女圖下筆細膩,衣衫裙擺堆疊處用游絲描細細勾出,好似畫中人要從畫中走出來一般。放下這幅拿起另一幅,轉眼到了山水畫,磅礴氣勢撲面而來,筆墨酣暢淋漓,儼然是大家風範,絲毫看不出來是女子執筆所畫。

可這些,都不是謝淮要找的。

貞華皇後喜愛丹青,閑暇時就會靜氣凝神的畫上一幅,放在箱子裏收納起來,長年累月,這裏足足有好幾箱。謝淮翻的有些急,收拾時一幅畫不慎脫手掉落在地上滾了兩圈,還未等他伸手去撿,後腦勺上先挨了一巴掌。力道有些重,打的他身形一晃都往前趔趄著跪到了地上。

“把這些畫給本公主放整齊了。”昭寧見不得旁人對母後不尊敬,她很是生氣,對他頤指氣使的說道。

“……好。”謝淮抿緊唇,聽話的放回原位。

眼看著箱底逐漸見空,謝淮也失了幾分耐心,思索滕王是否在戲耍於他的可能性。驀地,他視線一頓,落在最後一幅畫的落款上——

天元十五年,安之贈。

安之,安之,是滕王的表字。他為何要贈與貞華皇後這樣一副畫?

昭寧也湊過來,好奇的上下打量t,咦了聲道:“這好像……是父皇初登基的那一年。”

天子登基,萬國來慶,新帝新後坐於高處,接受下方各國使臣的敬酒祝賀。畫中的貞華皇後容貌妍麗,眉眼柔和,如庭中玉蘭,靜穆端方,舉手投足間端的是母儀天下的威儀,她微微側臉看向身側天子,清淺如月下凈水的眸底只容得下天子一人。

可惜了,舉案齊眉,伉儷情深,終究敵不過懸梁上的一截白綾,如今再看怎不叫人覺得諷刺。

謝淮垂眸斂去眼底譏誚,他收起畫軸,用袖子輕輕擦去上面沾染的浮塵,轉身問道:“公主能否允我帶幾幅回去,細細觀摩。”

昭寧皺眉頓了頓,面色稍顯為難。

“請公主放心,兩日後定會歸還。”

昭寧看著他祈求的神色,略以遲疑,隨後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再三叮囑他要原封不動的歸還。

不過,母後的畫這麽多,少一幅畫皇兄應該也看不出來吧。

-

長安城外,清露寺。

鳴竹推開禪房的門,攙扶楚南行入內,隨後躬身退下,跟侍衛們一起在外等候。

楚南行腳下步伐從容沈穩,緩慢有序,若非註意到他眼間松松覆著的白綾,難免引人懷疑是不是故意這麽做的。他尋了室內的陰影處坐下,半邊身子浸在溫潤日光中,半邊身子隱在沈沈的涼意中,像一幅半明半暗的畫,透著幾分不入凡塵時間的疏離。

“程姨近來一切可安好?”他問道。

“托太子殿下的福,一切安好,”程霜眠溫和的笑了笑,“殿下這一路受累了。”

“孤記得,程姨曾說過想讓五弟遠離皇室爭鬥,日後做個閑散皇子,現在看來,怕是要讓程姨失望了。”

說著,楚南行從袖中摸出一角燒了半邊的宣紙放在桌上,示意她看,說道:“五弟受命調查絳州糧商,據正平縣縣令交代,長安城中會有貴人不定時寫信給他,得來的銀子多數也都秘密轉交給這位貴人說的聯絡點。巧合的是,五弟剛審訊完不到半個時辰,縣令就在獄中突發惡疾,暴病身亡,程姨早些年頗受父皇寵愛,也應該能夠認出來這紙是皇室中人專用,現在程姨還覺得,五弟能夠置身事外嗎?”

程霜眠不語,半晌嘆道:“太子殿下今日過來,不僅僅是為了說章兒的事情吧。”

楚南行撥弄過腕間一串墨色佛珠,動作輕緩,唇角卻極慢地彎起一個弧度:“程姨,孤找到了幾名當年跟隨外祖父的將士,他們隱姓埋名,都還好好的活著。”

“而且,孤還查到了當年趙家滅門的真相。程姨,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嗎?”

話音落地,程霜眠攏在袖中的十指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她滿是震驚與茫然的看向楚南行,聲音都在發顫:“你說……什麽?”

“程姨心裏清楚,孤一直想重翻舊案。”

“孤知曉當年活下來不易,也知曉程姨不願再重提昔年舊案。但孤睡不著啊,夜裏一閉上眼都是母後和趙家族人慘死的模樣,他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孤還他們個清白。”楚南行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薄薄的涼。

聽見這話,程霜眠僵在原地,緩了許久才回過神來,她呼出一口氣,跟室內摻雜香燭的空氣混在一起。她看向楚南行,神色中滿是堅定和欣慰,“若是貞華姐姐泉下有知,一定會保佑太子殿下的。”

“程姨這是同意幫孤了?”

程霜眠笑道:“我早已歸隱佛家,又是一介女流,能夠幫到太子殿下的少之又少,也就唯有這清露寺能夠庇護一二罷了。”

“夠了,這就足夠了。”

這時,外面響起敲門聲,還有侍衛驚慌的聲音,“殿下,不好了,九公主還是進坤寧宮了。”

楚南行無奈嘆了口氣,他掀起袖口蓋住腕間的佛珠,起身往外走去,衣角擺動間輕的像風拂過廊下的花影。

“小九真是……越來越胡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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