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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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25章
◎這場游戲，我贏了◎
二月二十二, 公主及笄。
天尚未亮，整個皇宮都開始忙碌起來。青黛和落葵身為淳安殿的大宮女，更是馬虎不得, 正在仔細核對和檢查單子上列出來的東西，確保不能出現一絲紕漏。
天色漸明，魚肚泛白時，昭寧從床邊坐起, 在外伺候的小宮女們一聽見屋裏頭聲響，立即打起精神，進去服侍公主梳洗更衣。
離吉時還有兩個時辰, 時間充裕的很，落葵端來一碗蓮子湯, 捏住勺柄攪動吹去熱氣, 遞到昭寧唇邊，“今兒個一整天怕是都閑不下來, 公主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 莫要給餓著了。”
昭寧沒什麽精神的吃了兩小口就不想吃了, 落葵見狀又端來些別的，示意她多少再吃一點, 不由勸道：“太子殿下和齊世子此時受命在外不能趕回來, 想必他們心裏也著急, 這要是回來看見公主心情不悅，豈不是讓他們也跟著一起傷心。”
“兩個大騙子, 明明說好了能回來的, ”昭寧別過臉, 冷哼了一聲, “不回來就不回來, 我也不稀罕他們。”
落葵彎下身，故意問道：“那……送回來的賀禮，公主也不要了？”
昭寧心中微動，面上卻還是一臉的倔強，“不要了。”
見此，落葵就知曉這是在故意生悶氣，也學著她的樣子哼了一聲：“不要就不要，回頭奴婢就跟青黛姐姐給分了，讓公主見都見不著。”
“好你個膽大包天的落葵，”昭寧氣的瞪圓眸子，雪腮鼓鼓跟只小河豚一樣，“等明日本公主就尋個由頭把你給打發走，送到嗯……送到掖庭局去，看你還敢不敢嘴硬。”
落葵也不怕這話，接過小宮女遞來的濕帕子，輕輕摁在昭寧眼下，好讓她昨夜熬出來的烏青消下去。她手上動作沒停，神情倒是委屈的不得了，幽怨道：“好好好，只要公主高興了，奴婢給公主洗一年的衣裳也樂意。”
撲哧一聲，昭寧沒忍住笑出聲，先前郁積在心中的郁悶一散而空，心情好道：“就你嘴貧。”
落葵討了好，也就不再胡亂開玩笑，去拿今日要穿的淺粉采衣。
此次公主及笄，天子在宮中設宴，大擺筵席，處處透著華麗奢度。按照宮廷儀規，男女異席，大臣被安排入座後，與內廷女眷的席位隔簾相望。
除了皇室中人外，能夠前來赴宴的，都是朝中重臣和名門之後，平日裏少不得見面。席位上女眷們亦是按照品階家世排位，剛一照面就挽在一起，熟稔的說起話來。
延和王府王妃許氏說話間似是想起什麽，上前握住安國公府夫人雲氏的手，笑著說道：“長安城中人盡皆知，貴府世子風姿卓然，氣宇軒昂，甚得陛下和太子殿下重用。這回跟著太子殿下在外微服私訪，一去就是數月，這應該也快要回來了吧。”
提起自家嫡子，雲氏臉上掩不住的驕傲，卻還是謙虛道：“長子資質尚淺，有幸得到陛下賞識，這才有機會跟著一同前去游歷成長，不過是有幾分幸運在身罷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夫人還是這般自謙，”許氏拍拍她的手，不禁感嘆道，“九公主年幼時，我也曾見過幾面，如今這一眨眼的功夫，竟也到了及笄該嫁人的年紀，陛下和太子殿下素來寵愛九公主，將來要尋的駙馬也定是人中龍鳳，我這思來想去，除了國公府世子外，竟也想不到其他般配的兒郎來。而且長安城中誰人不知，世子跟九公主來往關系最為親密，這駙馬爺的位子怕是跑不了咯，待改日公主入府，國公府成為皇室親家，夫人想自謙都不成了。”
許氏沒說完整的是，昔日貞華皇後在世時，曾與雲氏是手帕之交。後來，也就是憑著這份閨中密友的情分，雲氏才成了如今的安國公府夫人。只是因著當年的事，貞華皇後的名字早已成了宮中忌諱，誰人還敢再提起這事來，故而也就側擊旁敲了幾句。
雲氏自然聽懂了這話裏的意思，擺手笑道：“長子志在四方，立誓要報效朝廷，眼下奔波在外，剛稍稍有起色，離成家尚早了些。再說了，九公主金枝玉葉，雍容華貴，我南臨優秀兒郎又比比皆是，我家長子怕是沒這福氣了。”
未等許氏再說些什麽，就聽到殿外一聲高喊。
“陛下駕到——”
眾人紛紛跪下行禮：“恭迎陛下。”
慶帝踩著漢白玉石階，行至殿內，坐在龍椅上微微擡手，“免禮。”
“謝陛下。”
眾人起身，有幾人不經意間擡起頭，卻在看見慶帝下方的華瑞長公主時皆是一楞。可轉念想到這是九公主的及笄禮，忽然又覺得沒什麽奇怪的了。
自從沈家大郎去世，長公主便鮮少踏進皇宮，更不用說參加宮宴了，這還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看到長公主出現在皇宮宴席上。
沒一會兒，林盡忠過來道：“陛下，吉時到了。”
慶帝撥弄過指間玉扳指，帝王威嚴不顯而怒，“嗯，開始吧。”
內侍監哈腰點頭，高唱一聲：“吉時到——”
及笄規格繁瑣覆雜，總共分為始加、再加、三加、醮禮、拜謁和告廟六大流程。其中正賓和讚者應選兩名宗室尊長和一品官夫人，華瑞長公主只是笑了笑，問那前來奉旨讓她二選一的小太監：“怎麽，整個南臨還有比我身份更尊貴的女子嗎？”
慶帝聞t言，也就作罷，全權由她去了。
見昭寧著采衣款款而來，華瑞長公主起身，雙手在溫熱的玫瑰露裏凈過，先是取了梳子梳發，後又取過象牙笄加笄。
她緩緩撫過昭寧的臉，鳳眸眼底溢出憐愛，欣慰笑道：“本宮的小九，也是終要長大了，不知怎得，姑母這心頭竟有幾分空落落的。”
“姑母……”昭寧鼻尖微酸，有些不太敢跟她對視，怕是一對視眼眶也要跟著紅。
華瑞長公主誦完祝詞後，拍拍昭寧的小手，“去吧。”
采衣過後，依次是換襦裙加發釵，換釵裙加鳳冠，最後是換公主正裝。一切流程進行完過後，華瑞長公主給昭寧斟醴酒，淺淺啜飲過一口後，舌尖彌漫過甘醇濃厚的酒香。
禮畢過後，再依次拜謁皇帝和宗室長輩。
昭寧身著鎏金鳳鸞雙繡羅裙，外罩一件月白輕絲披帛，行走時腰間玉珰撞的叮咚作響。發間一頂赤金鳳冠映著日光流光細碎，熠熠生輝，從旁綴下的十二顆東珠亦是彰顯富貴大氣。
在笙簫鐘鼓齊齊鳴奏下，昭寧盈盈下拜，給慶帝敬酒，“兒臣給父皇請安。”
少女膚若凝脂，明眸皓齒，唇色嫣紅，眉目間帶著皇室公主的矜貴與驕傲，一眼望去難掩驚艷。
慶帝看著站在大方站在眼前的幼女，心頭無端生出一股悵惘，他起身過去扶起昭寧，眼底盡是父親對女兒的疼愛，溫聲囑咐道：“你是朕的女兒，做事不必像尋常姑娘家那般講究分寸，天塌下來，父皇給頂著。”
昭寧笑吟吟的點頭應下：“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眾臣聞言，心頭皆是一震，不免對九公主的尊敬又重視了幾分。
末了，由禮官捧著祭文，去往主持祭祀太廟，稟報列祖列宗。
從始至終，昭寧循規蹈矩，一言不發，神情中也無半分往日的懶散笑意，好似一瞬間擔起了身為皇室公主的職責。
待一切禮儀完成之後，內侍監才高喊開宴。
剎那間琴聲箜篌奏起，宮女們端著美酒膳食如魚貫而入，道道精致佳肴擺放在桌案上，早在外等候的舞姬身披薄如蟬翼的輕紗，踩著細碎舞步進入殿內，揮動波紋水袖，舞出曼妙舞姿。
昭寧坐在主位，身份高貴，不必挨個敬酒，只單單與父皇和舒貴妃敬過後便坐回了自己位子。見此，早在一旁伺候的青黛立即拿來軟枕塞在後腰處，好讓她舒服一點。
宴席上大臣推杯換盞，笑意連連間詩詞唱和，恭祝南臨千秋萬載，陛下隆恩浩蕩。
慶帝聽的心裏高興，也接連多吃了幾杯酒。
直至宴席漸近尾聲，月華悄悄灑過屋檐，夜幕中驟然炸起煙火照的殿內滿堂明亮時，才引得醉醺醺的眾人回了些許意識，紛紛行至殿外，共賞外面的煙花與月色。
今夜華瑞長公主吃了不少酒，宴席都散的差不多時手裏還拎著個酒壺，撐著額頭坐在位置上。這樣子不用說回長公主了，恐怕連大殿都邁不出去，昭寧沒法子，只好跟青黛和落葵一起把人攙扶回淳安殿，餵下醒酒湯一翻折騰後人才消停，趴在軟榻上看昭寧坐在鏡前浣妝。
“嘶——”鳳冠摘下，疼的昭寧倒吸口涼氣，“輕點輕點，我的脖子要斷了。”
落葵小心翼翼接過，尋個好位置放好。天老爺，這可是純金的鳳冠，不用說這輩子，就算是下輩子，下下輩子她都戴不起。
拆下滿頭珠寶發簪後，昭寧才覺得整個人活了過來，她仰面朝天，癱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的盯著上方發呆。
華瑞長公主低低笑出聲，笑的整個人渾身都在抖，“小九，你好……好沒用，這都受不了。”
她撐著身子坐起，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下，臉色紅暈，雙眼迷離道：“我成親的時候，鳳冠霞帔比這重多了，要重那麽多。可那是沈郎給我繡的，他親手繡的，是我最喜歡的衣裳……”
聽到沈郎二字，昭寧扭過身來，凝著長公主泛紅的芙蓉面，腦子裏忽然一閃而過的畫面與那日在壽青山上見到的左金吾衛年輕將軍的樣子重合。
她說為何總覺得那張臉熟悉，像是在哪裏見過，原來是沈家二郎，長公主駙馬的弟弟。其實沈家二郎她也是見過的，不過是在很小很小的時候，一時間沒想起來罷了。
但他不是被調出長安了嗎？
-
今日到殿前伺候的宮女太監也都有幸分到了美酒和糕點，宴席散開後各自三三兩兩的往回走，嬉笑熱鬧聲一路傳到了淳安殿偏殿內。
上回落水之後，謝淮一直住在偏殿內養傷，殿內伺候的小宮女小太監也都認識他，見他從外面回來只當是他也去參加公主的及笄禮了。
甚至還有貼心的小宮女上前，問他需不需要醒酒湯，說小竈裏還有。但貌似今兒個七皇子殿下心情甚好，連拒絕都是笑著拒絕的，小宮女不敢多嘴詢問，只好捧著長公主喝過的醒酒湯空碗匆匆離開。
亥時初分，院子裏寂靜如初，眾人都忙著回去收拾東西，連青黛和落葵都沒在門外守著。
謝淮站在院子內，垂眼看向手中布巾包著的血玉鐲子，唇角輕勾起一抹笑意，踩上石階走到主殿房間外。擡手剛要敲門，就聽見殿內響起少女明媚的笑聲。
“姑母，這場游戲，我贏了。”
“他好笨，我不過是往河裏扔了塊石頭，騙他是簪子，他就真的去撿了。”
“不愛說話不愛笑，也不會哄人，哪裏比得上我的表哥好。”
那話音剛落，謝淮敲門的動作便生生釘在半空中，腦中嗡嗡作響有著一瞬空白。
他噙著笑意的唇角緩緩抿直、抿平，眼底眸光也被一點點的壓下去。
裏面的人絲毫沒有察覺，還在放聲輕笑著，那笑聲像檐角的風鈴被春風拂過，脆生生落進心頭，卻字字帶著寒氣，宛如利刃，狠狠紮進他心口曾經向她露出來的最柔軟的地方。
謝淮手指微顫，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連淺淺呼吸聲，都帶著密密麻麻的疼。
游戲……嗎？
輕微脆裂響聲從掌心溢出，布巾包裹著的血玉鐲子應聲而碎，那是他要送給她的生辰賀禮。
殿內傳出來的笑聲落在耳中被無限放大。
他垂眸看向掌心，唇角忽地綻開一抹譏誚笑意。隨後轉身大步離開，在經過外院栽種的冬青叢時，五指一揚，破碎的鐲子碎片盡數灑出，無情地被拋棄在骯臟泥濘的泥土裏。
廊下的燭火顫顫巍巍，忽明忽滅，謝淮的腳步失了急促，變得緩慢而悠閑。
他貼著墻根行走，修長手指輕輕敲打過墻面，整個人詭異的仿佛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原來，這只是一場游戲啊。
他在小公主眼裏竟然連個玩物都算不上。
怎麽辦呢？
他還是被拋棄了，再一次，被狠狠地拋棄了。
謝淮瞇了瞇眼，眸底翻湧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卻又被死死壓著，只餘一片死寂的沈黑。
小公主也太不聽話了。
既然這樣，那就鎖起來好了。
鎖在自己身邊，一遍一遍的，去掌控她的喜怒哀樂，去掌控她的身體的每一寸，讓那張滿口謊言的漂亮小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樣，就沒有人能夠再傷害到他了。
【作者有話說】
聖誕快樂[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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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游戲，我贏了◎
二月二十二, 公主及笄。
天尚未亮，整個皇宮都開始忙碌起來。青黛和落葵身為淳安殿的大宮女，更是馬虎不得, 正在仔細核對和檢查單子上列出來的東西，確保不能出現一絲紕漏。
天色漸明，魚肚泛白時，昭寧從床邊坐起, 在外伺候的小宮女們一聽見屋裏頭聲響，立即打起精神，進去服侍公主梳洗更衣。
離吉時還有兩個時辰, 時間充裕的很，落葵端來一碗蓮子湯, 捏住勺柄攪動吹去熱氣, 遞到昭寧唇邊，“今兒個一整天怕是都閑不下來, 公主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 莫要給餓著了。”
昭寧沒什麽精神的吃了兩小口就不想吃了, 落葵見狀又端來些別的，示意她多少再吃一點, 不由勸道：“太子殿下和齊世子此時受命在外不能趕回來, 想必他們心裏也著急, 這要是回來看見公主心情不悅，豈不是讓他們也跟著一起傷心。”
“兩個大騙子, 明明說好了能回來的, ”昭寧別過臉, 冷哼了一聲, “不回來就不回來, 我也不稀罕他們。”
落葵彎下身，故意問道：“那……送回來的賀禮，公主也不要了？”
昭寧心中微動，面上卻還是一臉的倔強，“不要了。”
見此，落葵就知曉這是在故意生悶氣，也學著她的樣子哼了一聲：“不要就不要，回頭奴婢就跟青黛姐姐給分了，讓公主見都見不著。”
“好你個膽大包天的落葵，”昭寧氣的瞪圓眸子，雪腮鼓鼓跟只小河豚一樣，“等明日本公主就尋個由頭把你給打發走，送到嗯……送到掖庭局去，看你還敢不敢嘴硬。”
落葵也不怕這話，接過小宮女遞來的濕帕子，輕輕摁在昭寧眼下，好讓她昨夜熬出來的烏青消下去。她手上動作沒停，神情倒是委屈的不得了，幽怨道：“好好好，只要公主高興了，奴婢給公主洗一年的衣裳也樂意。”
撲哧一聲，昭寧沒忍住笑出聲，先前郁積在心中的郁悶一散而空，心情好道：“就你嘴貧。”
落葵討了好，也就不再胡亂開玩笑，去拿今日要穿的淺粉采衣。
此次公主及笄，天子在宮中設宴，大擺筵席，處處透著華麗奢度。按照宮廷儀規，男女異席，大臣被安排入座後，與內廷女眷的席位隔簾相望。
除了皇室中人外，能夠前來赴宴的，都是朝中重臣和名門之後，平日裏少不得見面。席位上女眷們亦是按照品階家世排位，剛一照面就挽在一起，熟稔的說起話來。
延和王府王妃許氏說話間似是想起什麽，上前握住安國公府夫人雲氏的手，笑著說道：“長安城中人盡皆知，貴府世子風姿卓然，氣宇軒昂，甚得陛下和太子殿下重用。這回跟著太子殿下在外微服私訪，一去就是數月，這應該也快要回來了吧。”
提起自家嫡子，雲氏臉上掩不住的驕傲，卻還是謙虛道：“長子資質尚淺，有幸得到陛下賞識，這才有機會跟著一同前去游歷成長，不過是有幾分幸運在身罷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夫人還是這般自謙，”許氏拍拍她的手，不禁感嘆道，“九公主年幼時，我也曾見過幾面，如今這一眨眼的功夫，竟也到了及笄該嫁人的年紀，陛下和太子殿下素來寵愛九公主，將來要尋的駙馬也定是人中龍鳳，我這思來想去，除了國公府世子外，竟也想不到其他般配的兒郎來。而且長安城中誰人不知，世子跟九公主來往關系最為親密，這駙馬爺的位子怕是跑不了咯，待改日公主入府，國公府成為皇室親家，夫人想自謙都不成了。”
許氏沒說完整的是，昔日貞華皇後在世時，曾與雲氏是手帕之交。後來，也就是憑著這份閨中密友的情分，雲氏才成了如今的安國公府夫人。只是因著當年的事，貞華皇後的名字早已成了宮中忌諱，誰人還敢再提起這事來，故而也就側擊旁敲了幾句。
雲氏自然聽懂了這話裏的意思，擺手笑道：“長子志在四方，立誓要報效朝廷，眼下奔波在外，剛稍稍有起色，離成家尚早了些。再說了，九公主金枝玉葉，雍容華貴，我南臨優秀兒郎又比比皆是，我家長子怕是沒這福氣了。”
未等許氏再說些什麽，就聽到殿外一聲高喊。
“陛下駕到——”
眾人紛紛跪下行禮：“恭迎陛下。”
慶帝踩著漢白玉石階，行至殿內，坐在龍椅上微微擡手，“免禮。”
“謝陛下。”
眾人起身，有幾人不經意間擡起頭，卻在看見慶帝下方的華瑞長公主時皆是一楞。可轉念想到這是九公主的及笄禮，忽然又覺得沒什麽奇怪的了。
自從沈家大郎去世，長公主便鮮少踏進皇宮，更不用說參加宮宴了，這還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看到長公主出現在皇宮宴席上。
沒一會兒，林盡忠過來道：“陛下，吉時到了。”
慶帝撥弄過指間玉扳指，帝王威嚴不顯而怒，“嗯，開始吧。”
內侍監哈腰點頭，高唱一聲：“吉時到——”
及笄規格繁瑣覆雜，總共分為始加、再加、三加、醮禮、拜謁和告廟六大流程。其中正賓和讚者應選兩名宗室尊長和一品官夫人，華瑞長公主只是笑了笑，問那前來奉旨讓她二選一的小太監：“怎麽，整個南臨還有比我身份更尊貴的女子嗎？”
慶帝聞t言，也就作罷，全權由她去了。
見昭寧著采衣款款而來，華瑞長公主起身，雙手在溫熱的玫瑰露裏凈過，先是取了梳子梳發，後又取過象牙笄加笄。
她緩緩撫過昭寧的臉，鳳眸眼底溢出憐愛，欣慰笑道：“本宮的小九，也是終要長大了，不知怎得，姑母這心頭竟有幾分空落落的。”
“姑母……”昭寧鼻尖微酸，有些不太敢跟她對視，怕是一對視眼眶也要跟著紅。
華瑞長公主誦完祝詞後，拍拍昭寧的小手，“去吧。”
采衣過後，依次是換襦裙加發釵，換釵裙加鳳冠，最後是換公主正裝。一切流程進行完過後，華瑞長公主給昭寧斟醴酒，淺淺啜飲過一口後，舌尖彌漫過甘醇濃厚的酒香。
禮畢過後，再依次拜謁皇帝和宗室長輩。
昭寧身著鎏金鳳鸞雙繡羅裙，外罩一件月白輕絲披帛，行走時腰間玉珰撞的叮咚作響。發間一頂赤金鳳冠映著日光流光細碎，熠熠生輝，從旁綴下的十二顆東珠亦是彰顯富貴大氣。
在笙簫鐘鼓齊齊鳴奏下，昭寧盈盈下拜，給慶帝敬酒，“兒臣給父皇請安。”
少女膚若凝脂，明眸皓齒，唇色嫣紅，眉目間帶著皇室公主的矜貴與驕傲，一眼望去難掩驚艷。
慶帝看著站在大方站在眼前的幼女，心頭無端生出一股悵惘，他起身過去扶起昭寧，眼底盡是父親對女兒的疼愛，溫聲囑咐道：“你是朕的女兒，做事不必像尋常姑娘家那般講究分寸，天塌下來，父皇給頂著。”
昭寧笑吟吟的點頭應下：“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眾臣聞言，心頭皆是一震，不免對九公主的尊敬又重視了幾分。
末了，由禮官捧著祭文，去往主持祭祀太廟，稟報列祖列宗。
從始至終，昭寧循規蹈矩，一言不發，神情中也無半分往日的懶散笑意，好似一瞬間擔起了身為皇室公主的職責。
待一切禮儀完成之後，內侍監才高喊開宴。
剎那間琴聲箜篌奏起，宮女們端著美酒膳食如魚貫而入，道道精致佳肴擺放在桌案上，早在外等候的舞姬身披薄如蟬翼的輕紗，踩著細碎舞步進入殿內，揮動波紋水袖，舞出曼妙舞姿。
昭寧坐在主位，身份高貴，不必挨個敬酒，只單單與父皇和舒貴妃敬過後便坐回了自己位子。見此，早在一旁伺候的青黛立即拿來軟枕塞在後腰處，好讓她舒服一點。
宴席上大臣推杯換盞，笑意連連間詩詞唱和，恭祝南臨千秋萬載，陛下隆恩浩蕩。
慶帝聽的心裏高興，也接連多吃了幾杯酒。
直至宴席漸近尾聲，月華悄悄灑過屋檐，夜幕中驟然炸起煙火照的殿內滿堂明亮時，才引得醉醺醺的眾人回了些許意識，紛紛行至殿外，共賞外面的煙花與月色。
今夜華瑞長公主吃了不少酒，宴席都散的差不多時手裏還拎著個酒壺，撐著額頭坐在位置上。這樣子不用說回長公主了，恐怕連大殿都邁不出去，昭寧沒法子，只好跟青黛和落葵一起把人攙扶回淳安殿，餵下醒酒湯一翻折騰後人才消停，趴在軟榻上看昭寧坐在鏡前浣妝。
“嘶——”鳳冠摘下，疼的昭寧倒吸口涼氣，“輕點輕點，我的脖子要斷了。”
落葵小心翼翼接過，尋個好位置放好。天老爺，這可是純金的鳳冠，不用說這輩子，就算是下輩子，下下輩子她都戴不起。
拆下滿頭珠寶發簪後，昭寧才覺得整個人活了過來，她仰面朝天，癱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的盯著上方發呆。
華瑞長公主低低笑出聲，笑的整個人渾身都在抖，“小九，你好……好沒用，這都受不了。”
她撐著身子坐起，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下，臉色紅暈，雙眼迷離道：“我成親的時候，鳳冠霞帔比這重多了，要重那麽多。可那是沈郎給我繡的，他親手繡的，是我最喜歡的衣裳……”
聽到沈郎二字，昭寧扭過身來，凝著長公主泛紅的芙蓉面，腦子裏忽然一閃而過的畫面與那日在壽青山上見到的左金吾衛年輕將軍的樣子重合。
她說為何總覺得那張臉熟悉，像是在哪裏見過，原來是沈家二郎，長公主駙馬的弟弟。其實沈家二郎她也是見過的，不過是在很小很小的時候，一時間沒想起來罷了。
但他不是被調出長安了嗎？
-
今日到殿前伺候的宮女太監也都有幸分到了美酒和糕點，宴席散開後各自三三兩兩的往回走，嬉笑熱鬧聲一路傳到了淳安殿偏殿內。
上回落水之後，謝淮一直住在偏殿內養傷，殿內伺候的小宮女小太監也都認識他，見他從外面回來只當是他也去參加公主的及笄禮了。
甚至還有貼心的小宮女上前，問他需不需要醒酒湯，說小竈裏還有。但貌似今兒個七皇子殿下心情甚好，連拒絕都是笑著拒絕的，小宮女不敢多嘴詢問，只好捧著長公主喝過的醒酒湯空碗匆匆離開。
亥時初分，院子裏寂靜如初，眾人都忙著回去收拾東西，連青黛和落葵都沒在門外守著。
謝淮站在院子內，垂眼看向手中布巾包著的血玉鐲子，唇角輕勾起一抹笑意，踩上石階走到主殿房間外。擡手剛要敲門，就聽見殿內響起少女明媚的笑聲。
“姑母，這場游戲，我贏了。”
“他好笨，我不過是往河裏扔了塊石頭，騙他是簪子，他就真的去撿了。”
“不愛說話不愛笑，也不會哄人，哪裏比得上我的表哥好。”
那話音剛落，謝淮敲門的動作便生生釘在半空中，腦中嗡嗡作響有著一瞬空白。
他噙著笑意的唇角緩緩抿直、抿平，眼底眸光也被一點點的壓下去。
裏面的人絲毫沒有察覺，還在放聲輕笑著，那笑聲像檐角的風鈴被春風拂過，脆生生落進心頭，卻字字帶著寒氣，宛如利刃，狠狠紮進他心口曾經向她露出來的最柔軟的地方。
謝淮手指微顫，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連淺淺呼吸聲，都帶著密密麻麻的疼。
游戲……嗎？
輕微脆裂響聲從掌心溢出，布巾包裹著的血玉鐲子應聲而碎，那是他要送給她的生辰賀禮。
殿內傳出來的笑聲落在耳中被無限放大。
他垂眸看向掌心，唇角忽地綻開一抹譏誚笑意。隨後轉身大步離開，在經過外院栽種的冬青叢時，五指一揚，破碎的鐲子碎片盡數灑出，無情地被拋棄在骯臟泥濘的泥土裏。
廊下的燭火顫顫巍巍，忽明忽滅，謝淮的腳步失了急促，變得緩慢而悠閑。
他貼著墻根行走，修長手指輕輕敲打過墻面，整個人詭異的仿佛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原來，這只是一場游戲啊。
他在小公主眼裏竟然連個玩物都算不上。
怎麽辦呢？
他還是被拋棄了，再一次，被狠狠地拋棄了。
謝淮瞇了瞇眼，眸底翻湧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卻又被死死壓著，只餘一片死寂的沈黑。
小公主也太不聽話了。
既然這樣，那就鎖起來好了。
鎖在自己身邊，一遍一遍的，去掌控她的喜怒哀樂，去掌控她的身體的每一寸，讓那張滿口謊言的漂亮小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樣，就沒有人能夠再傷害到他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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