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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Chapter 93. 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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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Chapter 93. 圓夢

昏昏沈沈。不知已然幾點。直到聽見房門小心關嚴,落鎖,朦朦朧朧,蘇梨這才把眼睛掙紮開一條縫。

頭好沈,眼皮也好沈。視線裏,顧慕飛悄聲屏息,正安靜來到她的床前。

夜色太沈、太濃郁,就在身旁,蘇梨卻看不清他的面容。沈默中不知他在端詳些什麽,註視她許久,顧慕飛才悄然落座。

一如這夜色純黑,他的黑西服外套從寬闊平整的兩肩披落、垂墜。右手簡單一扯,他扯開同樣純黑的襯衣領口,露出半抹鎖骨陰影。

白皙皮膚包裹,他頸頜線條雕塑般冷淡頎長,動脈有力搏動,頸側疤痕也隨他呼吸綿延,微渺起伏。

如此許久,他托住腮,完全凝住,視線向窗外遠眺,靜心在想什麽。

終於,他舒展身體。皮鞋單蹬住腳凳,整個人完全放松,顧慕飛半躺進陪護扶手椅裏。

隨他左手習慣性壓過眉心,他右手拔出內袋裏鋼筆。蘇梨這才註意到,淩晨時刻的茶幾上早摞了厚厚的文件。

顧慕飛開始批閱今晚的會議報告和稅表。他手邊一盞閱讀小燈,燈光斜照,照出他側影英俊,焦金的額發散亂垂在鼻梁,分外柔和。

任由自己的視線恍惚如夢,蘇梨靜靜看他鋒利雋秀的筆痕凝在青金藍墨色裏。隨他隨心所欲,生硬的打印字體與數據表格拘不住他。瘦金體行書靈魂般奪魄欲飛,鋒利蔓延、鋪開……

“慕飛……”開口,蘇梨語氣懶懶,“是不是,我耽誤你的事了?”

“我吵醒你了?”

轉頭,焦金發絲隨之一搖。他笑顏溫柔,在蘇梨眼中停留、化開:“你不必擔心。都有安排。只有你最重要。快睡吧。我陪你。”

默不作答,仰躺在病床溫暖裏,蘇梨只感覺身體好沈。

像疼痛被強行剝離,沈重卻有真實的形狀,就懸在她身體正上方,隨時掉落。

聽著顧慕飛陪伴在身邊,筆尖沙沙寫過紙面,蘇梨在眼中描摹天花板的光影變幻:如果,剛才隔門聽到的對話不是夢,那眼下,他們大抵正在儀氏財閥旗下的私人醫院駐蹕。

獨占閔州四大財閥之首,儀家向來孤高拔群,對各界角逐視若無物,絕對中立。

一瞬恍惚,蘇梨不禁回想起跨年夜宴上一身白衣、年輕且漂亮的女人。

盡管,顧慕飛只籠統帶過他曾幫儀家一點“小忙”。但顯然,於公於私,儀家都自覺欠顧慕飛一份重情。

而這份情,顧慕飛從來絕口不提。如今事發突然,眾所矚目,顧慕飛卻把整組都搬進儀家勢力範圍。

蘇梨的心惴惴下沈:想必,牌局已定。玩家必須落座。儀家,是顧慕飛亮出的首張王牌。

如同刀鋒深深插進心窩,此時甚至緩慢割肉般旋轉。蘇梨的心口抽痛般緊迫:

唐權不願走空,戰術急轉對她下手。這恐怕觸碰到顧慕飛的逆鱗。

她最擔憂的事,難道終究逃不過嗎?

“慕飛,我睡不著。”她騙人,但仍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蘇梨。”聽她堅持啟齒,報告也好,稅表也罷,顧慕飛直接把全組公事都丟在手邊茶幾上,停下手中的筆,“告訴我事情經過。”

側身坐正,直直,他凝視進蘇梨的瞳眸:“從頭告訴我。”

這話,他內心焦煎,已強壓許久。只不過他怕她再回憶,情緒創傷後起伏,遲遲壓住才沒有問。

勉強,蘇梨讓顧慕飛扶自己略略支起身,在柔軟的枕頭堆裏窩出舒服的形狀。她把一夜經歷娓娓道來:從她怎樣離開校園,怎樣遇到偽裝交警,怎樣在高速路上左拼右搏、試圖甩開包圍……

蘇梨平鋪直敘,顧慕飛沈默細聽。

“哦,手機,”她輕輕喘氣,“我落在俞赫家了。”

說到關鍵處,蘇梨自責不已。若非她與朋友歡聚,一時飄飄然粗心大意,也不至於把自己卷進麻煩、陷入危機。

仿佛魔術般,顧慕飛隨意揮手床頭:“你的手機,我讓周一取回了。夜太深。明天,你親自與朋友報平安吧。至於旁邊櫻桃,是露露洗好給你的。”

聽他平淡補充,蘇梨只滿懷感激。在她沈沈昏睡期間裏,不知發生多少轉折,多少人出入忙碌。她感激顧慕飛思慮周全,感激生活待她不薄,感激她始終能有朋友真心的愛、照顧和惦念。

遲遲感慨,蘇梨終於再度穩住虛弱的喘息與厚重的情緒,講述裏向顧慕飛避重就輕,又娓娓接道:

“後來……我想起江濱夜市,本想混進人群。突然,橫插出一輛車。

“總之,車一打滑,就失控沖出去了。眼看,我就要沖進江濱公園綠化帶:一排灌木叢,燈光也不明朗。

“我當時好怕,好慌。好像,就要見不到你了……”

說到此處,仿佛回想起當時什麽清晰又熱烈的影像,她臉頰猛地通紅,竟害羞地輕輕笑起來。

“但無論如何,我想總要一搏。於是,我慌忙定速,裹住大衣就跳車。

“一開始倒沒覺得痛……腿上不知怎麽,就破了。後來臉上感覺好燙……才知道我在灌木叢底昏了片刻。擡頭一看,車一爆燃,所有人都圍上江堤……

“那可真熱啊……”

她居然感慨。瞳孔深處抖動,像還能看得到面前濃黑的煙與烈焰。

“背對火光,我周圍就像完全漆黑。手腳邊,全是樹枝、園土與碎木屑。

“我摸索著,勉強匍匐往暗處蹭,只想盡快離開、搭車回梨島。多虧大衣厚重,又是黑色。血跡不怎麽顯。

“我是不是也很厲害?慕飛。快好好……誇獎誇獎我吧……”

她嗓音越來越散。本就靠勉強才緊繃住這一口氣,蘇梨總算連貫敘述完,到最後連呼吸也完全透支,整個人軟綿綿的。她臉頰側躺,桃花眼波仍盈盈停在顧慕飛的臉上,卻露出最舒適、柔軟、天真的笑。

聽蘇梨講述,不知何時,顧慕飛的雙手已自動牽住、攥緊蘇梨的手,兩只手心冷冷出汗。他自己風刀霜劍十一年,生死出入不知幾回,此刻,居然也聽得緊張:稍有差池,他就見不到眼前人了。

真是個膽大妄為的女人啊。

默默端詳蘇梨真摯的面容,剛才已經想好的話來到嘴邊,顧慕飛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像這樣相互依存、依賴、陪伴的歲月,他以前從未敢有所期待,也從未想過會如此讓他由衷眷戀,令他依依不舍。

外套遮掩下,緊貼住他的左肋,觸感冰冷又生硬,手槍似乎驟然變沈。他只想……能再多陪蘇梨少許。少許就好。

輕輕洗去血汙和灰塵,蘇梨身上的擦傷歷歷在目;大腿外側傷痕不淺,定要結疤。但好在,肉眼可見,她臉色已慢慢恢覆紅潤,眼睛裏,也不再有驚弓之鳥的神色。

蘇梨會好的。她自己已經很堅強。她不需要他的誇獎。

遍體鱗傷,蘇梨仍獨力支撐,回歸到他的身邊。她沒有丟下他、辜負他。但這樣美好的她,他卻要——

把蘇梨的手貼上他微涼的臉頰,顧慕飛深深低頭。

“慕飛。”

呼吸仍波動不均。枕上堆出愁緒,蘇梨轉頭看向窗外。大雪並無二致,過去一整夜,依舊洋洋灑灑,像他們初見那晚。蘇梨卻又率先說起話:

“剛剛,我做了一個夢。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有一個想法,說了,你別笑我俗氣。”

十分疲倦,但蘇梨仍故意放松氣氛般,淺淺一笑。

“七八歲的時候吧,我住在市郊。靠海。那時,嵐浦既沒有高級樓盤,也沒有快速路;每天上下學,我都要走那條濱海道。來來去去,總是漫長。

“在路半途,有個海岬:道路與海岸升起,轉過一個從容的彎,再一瀉而下。在最頂點,海灣就在眼前蔚然展開,山巒、綠樹和白色平房伏入波濤。

“每日,我都擠公交經過那裏。人群縫隙間,卻總只能匆匆一瞥。那時,我就想——”

說到此處,雙唇猶豫,蘇梨的臉頰紅紅如霞。

終於,她吞吐:

“將來,若有一天,身邊……有真心愛的人。要在夏夜。開的……一定要是豪車。再經過那裏一次,再看一次海。”

她視線停在窗外。

此去經年;身世浮沈雨打萍。等到她能海外歸來,獨當一面,成為獨立的建築師,能自給自足,瀟灑買下豪車。

那時的顧慕飛,會在她身邊嗎?

“現在,”僅稍稍一瞬遲疑,顧慕飛的嗓音更輕,卻無比堅定,“蘇梨,我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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