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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Chapter 94. 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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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Chapter 94. 海風

淩晨。大雪。

盡管強忍住心裏百般害羞,蘇梨還是把要求清清楚楚吐露出口:“開的,一定要是豪車。”但已在夤夜時分,就算顧慕飛想立即再買,也不可能。

匆匆一通電話,顧慕飛向李恩佐暫借了這輛白色的阿斯頓馬丁。但蘇梨不知為何,卻總覺得……不是對的感覺。

腦海裏,這種近乎微妙的不對,她沒有說出口。在副駕駛的賽車椅上,與手臂夾板妥協,蘇梨只能勉強蜷出還算舒服的姿勢。

屬於他們的梨島,在如墨夜色與大雪裏沈睡。他們轟鳴開過空無一人的跨江大橋,開過空無一人的市中心,開過空無一人的江濱。紅綠燈無聲閃爍。

天明前,閔州當真一座空城。最終,他們開進淩晨的夜色。

他們一路馳騁,把繁華閔港盡拋腦後。蘇梨的眼角裏,只剩下潦草挽起的衣袖、顧慕飛輕松握住方向盤的臂彎,以及,在他掌控下車輕飄飄劃過雪地,他換擋時手背細微滑動的筋脈。

深夜的濱海大道,車一路絲滑蜿蜒。大雪撲面以降,雨刷不斷打破視線。冬夜電臺裏,不知誰難以入眠,點播一首《夏夜晚風》。

蘇梨心事沈沈:她不該任由顧慕飛的性子來。

她說起一個時光久遠的夢,本想借機說服顧慕飛,把她心中的不安徹底了卻——可現在,他當真立刻為她圓夢,又讓她如何再開口?

蘇梨惴惴不安。

直到,熟悉又久違,曾被她拋卻在童年難得幾片彩色的記憶裏,那道上坡出現在眼前。

蘇梨猛然擡頭,她不能不有所期待。

一如她心中曾千百次地想象,發動機的聲音輕快轟鳴,沿海岸線一路拔擢。在頂點,從容一個彎,大海在她眼中驟然寬闊。

顧慕飛開得不快。但仍然,只是一瞬。

緊接,又如她生命裏曾千百次經過,海濱道並不寬闊,蜿蜒一瀉而下。

一眼望去,山巒也好、綠樹也罷,都在黑夜裏徹底混淆。白色平房早已蕩然無存。如今,被高層公寓和獨棟別墅取代。

蘇梨降下車窗,她回頭。淺栗的長發胡亂拍打她的臉頰。

只有海風依舊。

冬季的海風脆銳無情,冷刀淩遲般,吹得她周身一縮;肋骨骨折處更驚痛不已。

她不禁連抽好幾口氣。

恍然,蘇梨明白了:是她太傻,一直不肯看清。

顧慕飛心裏的擔當太重。假托那晚的酒力當借口,他才能允許自己把看似不負責任的情感寄托:向她求婚,坦白出口。

可現在,她已經錯過了。

悄悄看乍然失落的蘇梨一眼,顧慕飛並不說話,只默默把車窗關上。海岬下視野平坦,此時正在低潮,右手邊露出不大不小一片白色沙灘。

礁巖漆黑,突兀把海浪切開。海面上,無雲,無月,更沒有波光粼粼。

緩緩,緊貼路邊,顧慕飛把車停下了。

“蘇梨,”良久,註視著蘇梨落寞頹然的身影,終於,顧慕飛開口,“你聽我說——”

“別說。”蘇梨決然打斷。

“……三月一日,”像強迫自己,顧慕飛堅持道,“我要去做個了結。”

眼望漆黑的海面,他語氣不能更平淡泛泛:“我……”

有生以來二十九年,第一次,顧慕飛如此不情願,如此掙紮猶豫:

“我不能走。”

肉體凡胎,他是凡人,他也貪生。但蘇梨無辜,唐權也能無所不用其極,這讓他幡然意識到,他此時說要退出,實在無異於輕率兒戲。

他早已失去抽身而退的資格。

他若走,便如同拋戴則於維谷,棄所有曾相信他、仰賴灰色世界生存的人於不顧。而這,不能僅僅出於他一己私情。

他可以放手,同蘇梨雙宿雙飛,飛去海外,做一個普通人,做一對愛侶。

但難道,他們就終身逃避,再也不回來了?

蘇梨說出看海的夢。但就算他傾盡所能所有,他其實也沒有能力幫她真正實現:無論如何,哪怕在閔州只手遮天,他也不可能把冬季變成夏夜。

一座城,一片故土。顯然,水土養育,對閔州,蘇梨懷有深深眷戀。

有一天,她會學成歸來;甚至……他能有資格,和蘇梨組成家庭,組成真正陪她天涯海角、皓發白首的港灣。

但唐權,還有已光覆往日的興隆會,會對他們袖手旁觀?

“慕飛……”

嗓音控制不住,蘇梨顫抖著喚他名字。隨之,顧慕飛把思緒悄悄拉回。蘇梨囁嚅著。她眼望大洋盡頭:也許,他們也會有彼岸。

她更像自言自語:“我不回來,也可以的。心在何處,家就在何處。”

“這是我的責任。”顧慕飛下定決心。轉頭,他捉住蘇梨的眼眸。蘇梨卻匆匆把目光甩開。“最後一次,我必須把這件事做完。”

“為什麽?”

近乎質問,蘇梨終於脫口而出。抱負或責任,並不比其他任何兩個字用墨多或者少。他為何不能把它們輕輕拋開?

在他肩頭,重壓驅使,如此強烈。蘇梨並非不明白、不感同身受。

但,只自私一回!

雪好大。落在海面上,連痕跡也不會有。

“為什麽?”蘇梨反覆追問。

“因為我想。”意外,顧慕飛平淡回答,“想等以後年年早春,我能和你同在梨島,看滿城梨花。”

難以置信。天真與否,這話,都從心思城府如冰洋般浩瀚的他口中自然流露。

蘇梨猛轉回頭。她眼中已沁滿淚水。正正好好,她與顧慕飛雙眸相對。

車裏好靜。一曲終了,靜得他們都能聽清彼此呼吸。

蘇梨眼中,顧慕飛的這張臉,她熱吻過的唇、熱愛著的人,每一寸肌膚,每一條血管,每一點細微舉動,每一絲溫存……

告訴我:何為生命?何為軀殼?

唐權戀權,心狠手辣要把顧慕飛幹脆抹除;而後者也絕不心慈手軟。也許正如顧慕飛早所斷言,他並非好人。但這樣的他,期待的是人人能夠彼此珍惜的未來。

這世上,可當真會情深不壽?

蘇梨淚垂。

盡管,默默飲泣讓她骨折的胸廓來回拉扯,劇痛尖銳不已。

但淚水沈重滾燙,仍一滴追碎一滴,無論如何,鋪頰而下。

“慕飛,我不能。我做不到。興隆會下手那麽狠。”無視夾板僵硬、手肘骨痛,蘇梨雙手伸出,緊緊,她奪過顧慕飛的前襟。

在那裏,有她今晚的血痕斑駁。十指間,只覺幹澀摩擦。

蘇梨早淚水模糊:“哪怕,只有我,是我——”

她脫口而出:

“我不想你死啊!”

“……別傻了。”微微一笑,顧慕飛聲音極輕,“我只是去坐下談判,擬定協議——”

他話沒說完。蘇梨再顧不得許多。越過中控臺,她用幾乎失控的力度抱緊他,像第一次見面時她曾對他的本能挽留。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體溫全部被她抓緊。兩人激烈地混淆在一起。全情投入之餘,顧慕飛似乎在閃躲。

蘇梨顫抖的指尖掠過顧慕飛西服下的冷硬金屬。驟然,她明白一切。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決堤而下。

他騙她。他明明已下定決心。

太驕傲、太要強,他們都不允許對方因自己而委屈遷就,留下或離開,面對或逃避;或再去折辱彼此的決定和私心。他們都太了解、太在意彼此了。

蘇梨拼盡一切。骨折劇痛中拉扯,喘息不止,她捉住顧慕飛沈默的雙唇。

摻混淚水,第一次,她切實品嘗到親吻的苦澀。

“慕飛……”

雙手捧住他故作平靜的臉,蘇梨凝視他漂亮卻天生冷淡的眼睛。千言萬語,如鯁在喉。

“……我一定,要走。你知道。自力更生,學有所用,將來不倚賴任何人,這是我畢生志願。我不可能放棄。

“但在機場,我會等你。等你一起。答應我——”

從小到大,她心裏從來沒裝過一句諾言。世事無常,人心變遷,她早已了解。如今,她卻偏偏要顧慕飛許諾。如此矛盾。

她笑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笑容裏淚水的滋味。哪怕,哪怕顧慕飛肯開口答應,她知道,他就一定不會食言。

“慕飛,”蘇梨雙唇緊貼,“別讓我等。”

指尖的槍繭停留,反覆摩挲、感受,顧慕飛輕輕愛撫蘇梨被淚浸濕的雙唇。

他沒有回答。

許久,車才緩緩開動。再次迎風,他們開上海岬,卻是回去的路。

白色的跑車投進黑夜,頭也不回。冬雪紛紛揚揚……

……若,海風再起;一定,會在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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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又見顧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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