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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三足鼎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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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三足鼎立(4)

元仁十四年, 張不語受降於定陶,同年五月,北方傳來喪聞, 劉奇舊疾覆發,華佗再世都難以妙手回春, 夜裏咳嗽不止, 閉氣而亡。

元帥府邸之內掛起了白布, 擺上了靈臺, 守孝人以淚洗面難掩悲傷,夏雨簌簌而落, 地磚濕潤, 青苔叢生。

天昏沈著陰著, 穹空如同潑墨一般, 早看不見前日的明媚之景,好似在亂世中屹立不倒的繁榮之景終究是如夢一場的虛妄,府外一聲勒馬的“籲”聲,叩門聲叮當作響。

門開了, 是聚義府的人。

侍女前去門前應答,收下了禮和貴人的傳話,只是短短幾步路的功夫, 她也顯出一身的疲態來。

久不聞,戰線捷報,徒留府中之人顯出戚戚仿徨之色,任由不安在四周粘稠地散開。

自張不語身亡, 三足鼎立之勢迅速衰退, 以周遠铦和王又山為首的兩家起義軍開始了生死決戰。

安遠上下都進入了戰事的戒備狀態, 大街上再無往日的熙熙攘攘, 人來人往,家家閉門不出,封窗鎖門,像繭一樣縮了起來。

如今仍在外行走招搖的,唯有聚義幫的人,街道邊上伶仃幾家還敞開門營業的也大多是聚義幫的鋪子。

作為周遠铦的軍事重心,安遠尚算安全。

但聚義幫不是為了安全斂財才敞開門,而是為了奔赴時勢所需,主街上聚義府的朱紅大門緩緩推開,兩個書生一高一矮並肩而出,臨走還回頭向著府裏的下人知會了句什麽。

待二人下了府前的石臺階,便快步向遠處走去,腳下生風,腋下還夾著不少書簡,那個個子稍高些的,身後還背了滿滿當當的包袱。

這幾年裏,明月和孫巖如一直在府內教書,隨著當年第一批學生長大,二人肩上的擔子也越發輕快,因著戰亂紛雜,人丁緊張,適齡的學子並不多,明月這個先生漸漸的幹起了書坊的活兒。

一開始只是給孫巖如打下手,漸漸的書坊營生好起來,分店開的越來越多,孫巖如用人著急,就跟季挽林打了報告,將明月提拔為了二老板。

再後來,就以書坊為紐帶,將當地的,鄰家的讀書人都攬活到了一起,日子尚安穩的那段時間,眾人還有閑情玩兒些飛花令之類的游戲作樂。

孫巖如帶的女學也依舊延續著,雖然學生沒有男書生多,但好在逐漸增長,也有了一兩個博采眾長的好苗子。

二人帶了個好頭兒,又有季挽林做後盾,安遠的仁者志士不再少數,這些人後來都去了周遠铦的軍中,跟隨馬良做事。

寶淑行笄禮之後,孫巖如為她取字“知微”,希望她聰慧通透,兼具女兒家的靈秀和讀書人的審慎。

她算是明月和孫巖如共同帶出來的學生,兩個老師早一個月就為她的笄禮備好了豐厚的賀禮。

再過了沒多久,二位老師就下鄉辦學堂了,季挽林劃了田給他們作學田用,那處鄉鎮在安遠的最東邊,雖然遠了些,卻是祖傳的好地方,風水好,聚氣又聚才。

王又山和張不語開始攻打周遠铦的時候,季挽林怕二人離得遠,遇到不測難以及時搭把手,就書信一封,將明月和孫巖如喊了回來。

誰知道這三方力量爭鬥的如此厲害,隱隱有拉長戰線趨勢,戰事休止的那一日遠遠的看不到頭,兩個人放心不下,今日一早就急著離開要回鄉。

府上的人本想替二人打傘,送兩位先生一程,被明月擺手推拒,他一手背著包,一手撐著傘,遮去了外面淅淅瀝瀝的雨,因傘面像旁邊傾斜,雨水順著邊兒滴滴答答的濕透了他的左肩。

明月顛了顛行囊,將其抱到了胸前。

“舍不得老師,怎麽不跟著一起去?”季挽林撐著傘,和寶淑走在去農田的路上,二人腳邊皆是泥濘,馬車不可入田間,剩下的路只能靠二人的腳力。

“下次還會見的,知微不急。先生有先生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是要做。戰事如此亟迫,我也想多做一些,不想耽擱戰士們的糧草。”寶淑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女子,雖然依舊稚氣未脫,卻顯出骨子裏的沈著來。

“好!有我們知微這份心,糧草定然難不倒我們。將士們會得勝歸來的。”季挽林誇道,摸了摸寶淑的頭。

寶淑跟在季挽林的身後,等到了地方,見到了管事的,她便接過了傘,撐在二人的頭頂上,雨水打在傘面上像細碎的鼓點,這輕微的隆隆聲,漸漸的讓寶淑漂浮著的因戰事而不安的心靜了下來。

她看著身旁一襲長裙的女子,帶著水氣的風吹動著裙擺,也讓這道纖細的身影顯得越發的削瘦。

似乎從李常春接了軍令行軍在外之後,季挽林本就不盛的食欲便越發的不振,好的時候一日還能用上兩餐。

寶淑默默的將傘向季挽林那處傾斜,握緊了傘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隨著前面交談著的二人走著,放眼望去遠處的農田,水稻綠油油一片,像畫冊上所繪的大海一般,以波浪之貌翻騰著。

快些長吧。

寶淑望著眼前的稻浪,在心裏默念。風裹著雨絲吹過,稻葉摩挲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應和著她的心中祈願一般。

管事的年紀不小了,老者弓著背,指著田埂邊新挖的溝渠,同季挽林說著話,聲音被雨聲揉得發悶:“季大人放心,這幾日雨雖勤,溝渠都疏通得利落,水澇浸不到秧苗。只是……只是北邊運來的稻種,比往年遲了些,晚稻怕是要誤了幾日栽種。”

季挽林頷首,伸手拂開額前被雨水打濕的碎發,指尖冰涼。

她順著老農的手指望去,溝渠裏的水正潺潺淌著,混著泥腥味的水汽撲面而來。“無妨,”她的聲音清冽,卻帶著讓人安定的力量,“我已讓人去聚義府調運囤糧,先補著晚稻的種子缺口。再者”她語氣稍頓,蓋住了什麽要點,緩緩說道:“定陶那邊的糧道也算通了,不出十日,新種便能到。”

老者好似松了屏住的氣,臉上如溝壑一般的粗紋洩開一道口子,“這就好。”

寶淑站在一旁,聽著二人的對話,目光落在季挽林的臉上。雨勢漸大,傘沿的水珠連成了線,季挽林的鬢角早已濕透,貼在臉頰上,更顯得面色蒼白。

她想起這些日子,書房的燈火夜夜長明,季挽林不是在看輿圖,便是在核糧草賬目,有時寶淑送去的熱粥,擱到涼了,也沒動幾口。她不禁心想道:“若是李常春那廝在,或許還好說話些。”

“大人,”寶淑忍不住開口,聲音輕輕的,“大人您該多歇歇的。” 季挽林轉過頭,看向她,微圓的杏仁眼閃著淡淡的笑意,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掌也是涼的,卻帶著溫潤的力道。

她頓了頓,擡眼望向遠處的天際。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要墜下來一般,遠處的山巒隱在雨霧裏,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季挽林再沒說話,和老者確定了晚稻的相關事宜,便打道回府,書房還有許多事務要處理,周遠铦的快報估摸著也快送到了。

寶淑依舊默默的跟著她,她想起明月先生和孫先生臨走前的模樣,兩位先生踏著泥濘,背著行囊,腳步走的快而穩。臨行前二人說著,鄉野間的學堂不能停,便是戰亂,也要讓學生識字,懂理。

她又想起自己的笄禮,孫先生為她取字“知微”,說盼她見微知著,明辨事理。那時寶淑還不能全然明白她的期許,只覺得這字好聽,如今站在這片稻田裏,聽著雨聲,聽著季挽林的話,寶淑忽然就覺著自己明白了幾分。

雨還在下,稻浪仍在翻騰。

同一時刻,在潯江城,一份詳細的側寫呈上了桌案,老榆木做材料,打磨的平整的桌面上木質紋路清晰可見,左右兩側的火把跳躍著,時不時發出滋滋的聲音。

“漁民?”

正位上端坐著的那個首領,一身盔甲血衣,脖頸處有一道蜿蜒而下的白色傷疤,此人劍眉星目,經過了灼日的暴曬,他皮膚黝黑,五指粗大,膀大腰圓的莽夫作態。

此人就是王又山。

“是。探子說是從山東來的,不知何時投奔的周遠铦,天生神力所以才駕馭得了重比三石的巨弓,將張不語射於馬下。”正位之下,是躬身行禮的下屬。

“不必多言那個懦夫,讓人一箭嚇破了膽的囊貨!”王又山嗤笑一聲,滿眼都是不屑的嘲弄,他隨意地擺弄著手中的軍報,嘴角嘬起一抹邪笑。

下屬不敢接話,只低垂著頭,徐徐說著周遠铦軍中的勢力情況,和探子探查得來的那位極擅長使用弓的先鋒官的信息,不知道他說到了什麽,帳中氣壓越來越低,緊繃的像將要斷裂的弓弦一般。

就在那位下屬魂飛魄散、肝膽俱裂之際,王又山卻忽的低低“嗯”了一聲,旋即擡手虛按,眸光沈沈地示意他噤聲。他指尖輕叩著案上的麻紙輿圖,眉峰微挑,口中緩緩咀嚼著那幾句話,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探究:“為人純善?性情冷淡、不近女色……容貌濃麗?”

帳內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明忽暗。他撚著頷下短須,沈吟半晌,方才嗤笑一聲,那笑聲低沈沙啞,在帳中蕩開,聽得下屬更是心頭打顫,連大氣也不敢出。

“殺我眾多兄弟,收了張不語性命的這等人物,怎會是個性子冷淡的,”他又嗤了一聲,連連搖頭似乎是在嘲弄探子的天真和癡傻,“錯了。”

越是這種面冷的人,心越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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