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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枯木逢春(重制版) “所以鹮郎,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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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枯木逢春(重制版) “所以鹮郎,不要……

謝不為推開了門。

昏暗的月光彌漫在空氣裏, 像銀色的灰塵,落了他滿身。門外的燈火隨著他滯緩的步履,在地上迤邐成一道血跡似的痕跡。

風分明停了,但室內的景象卻猶若水波般搖蕩。

恍惚間, 他看見了許多來來往往的人影從他身旁經過, 看見了拔出箭鏃後噴湧而出的鮮血染紅半床, 看見了孟衡忍著悲憤聽府醫回報:

“箭鏃不深,卻剛好觸及了從前舊傷,若一日內不醒, 恐有......不測。”

謝不為渾身一顫, 停下了腳步。

在一瞬的窒息過後, 他顫抖著伸出手, 掀開了隔在他與孟聿秋之間的紗幔——

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孟聿秋依舊眉目溫潤如玉,身姿清雅如竹, 若非面容蒼白如紙、雙唇幹涸似裂, 便根本看不出此刻的他尚處在危險的昏厥之中。

不過,也是在此時, 謝不為才註意到, 孟聿秋仿佛在一夜之間清減了許多, 便若月光下的落竹葉, 渾身透露出蕭索而又寂寥的氣息。

謝不為楞了良久, 久到窗外夜月瀕臨消隱,久到他的影子也逐漸淡去,他才如被操控的傀儡般四肢僵硬地緩緩坐下。

他垂首, 看著自己快要消散的影子落在了孟聿秋的手背上。

影子微微顫抖著,漸漸地,卻與昨日所見的水中倒影虛化重疊, 一時間,他竟有些分不清,他究竟身在何處。

明明昨日的他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可在今夜,他卻再一次陷入了難以自救的泥沼。

孟聿秋的表白、孟衡的挽留以及蕭照臨的偏執,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他還未堅定的決心。

恍然間,耳畔竟隱隱傳來了碎裂聲。

不知過了多久,謝不為才意識到,那是他水中的倒影再一次支離破碎的聲音。

縱使那些撞擊皆源自於赤忱的愛,卻也在此刻化作了鋒利的刀,劃在了他的心上,令他痛苦、令他迷茫。

在長久的靜默中,萬物皆寂,唯有他心中的苦痛正如失控的藤蔓般暗自瘋長,他因此痛不欲生,卻連一聲痛呼都發不出。

逐漸的,光與暗的界限模糊了,虛與實的分別也混沌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急速地旋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似乎在下一刻便要將他吞噬。

血液的腥甜也不再止於唇舌之間,而是漫灌全身,在一點一點地掠奪他的生機。

但,就在他即將如枯木般倒下之際,突然,一只微冷的手穿過了層層模糊與混沌,緊緊抓住了他。

“鹮郎......”

枯木逢春。

霎時間,謝不為艱難且急迫地擡起眼,望向了那熟悉的眉目。

天不知何時亮了起來,孟聿秋也已然半坐而起,溫柔地望著他。

“你的傷!”謝不為下意識想要起身攙扶孟聿秋躺下,但卻被孟聿秋有力地按住了手背制止。

“鹮郎。”孟聿秋的面色依舊慘白,但雙眼之中卻漸聚神采,“先聽我說。”

孟聿秋緩緩擡起手,捧住了謝不為的臉輕輕摩挲:“從前,我曾以私心供養過一只血雀,它的羽毛明耀奪目、它的身姿飄然如仙,宛若誤入人間的神靈。”

“那時,我以為,只要有我在,它就不會再有任何煩惱。”

他摩挲謝不為臉頰的指腹一頓,“可是,不久之後,它的羽毛開始暗淡,它的身軀也開始消瘦,像是隨時便會死去。”

孟聿秋的聲音低沈沙啞,像是在懺悔:“......是我害了它。”

“是我的私心害了它。我以為的悉心照料,不過是束縛它的枷鎖,它既是人間的神靈,就該翺翔於這廣闊的天地,而非為一人之私困於狹小的金籠。”

“於是,我決定放它自由。”

孟聿秋輕輕抹去了謝不為臉上的淚,卻在微微嘆息:“可,在最後關頭,我卻又心生私欲,試圖盡我所能去挽留。”

謝不為如何不明白孟聿秋的言外之意,他想要擺首、想要否認、想要在此時寬慰孟聿秋,卻仍被孟聿秋溫柔地制止。

“鹮郎,昨夜平山與你說了一些話對不對。”孟聿秋竟沒有道出血雀的結局,而是突兀地轉了話題。

孟聿秋的指腹漸漸往下,最後極為輕柔地停在了謝不為血色斑駁的雙唇上,雙眼微微濕潤:“其實,那些事本該由我親口告訴你,不過,現在也還不晚。”

孟聿秋勉強笑了笑:“在平山心裏,我應當是無所不能的吧,可是,他卻不知道,那是因為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快到一夜之間,我與長姊幼弟都再無依靠,所以我必須立刻站出來,承擔起身為孟氏長子的責任。”

他言語溫柔,卻是在一點一點撕開心中的血痂,“但那段時間對我來說其實是混沌的,以至於當一切都過去後,我才意識到,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為我與孟氏都再無退路,而非我主動選擇。”

孟聿秋依舊註視著謝不為:“可是鹮郎,你與我不一樣。”

“你還有退路。”謝不為唇上的血漬在孟聿秋的指腹下化開,“只要你願意,謝氏、孟氏還有東宮都會是你的退路。”

透窗而入的晨光照亮了孟聿秋眼中的鼓勵,“可你卻勇敢地做出了選擇。”

“還記得剛才的血雀嗎?”孟聿秋的唇角露出一抹淺笑,“我原以為,血雀想要回到山林是因為向往自由,卻忘了,山林之中未必自由,反而滿是風雨與艱險。”

“就像我以為,是我要給你自由、讓你隨心所欲,但實際上卻恰恰相反,是你勇敢地張開羽翼,想要為百姓、為社稷、為天下遮風擋雨。”

孟聿秋慢慢收回了手,眉眼一如尋常溫柔:

“所以鹮郎,不要因我停留。”

剎那間,晨光大盛,驅散了盤踞室內已久的灰暗與陰霾。

謝不為長睫微顫,最後一滴淚簌簌滾落,眼前驀然清晰——孟聿秋眸中倒映出的身影從來不曾殘缺。

謝不為怔住了,許久之後,他雙唇顫抖,聲音哽咽:“可是,可是,你的傷......”

孟聿秋唇角笑意未減,微微擺首:“鹮郎,不要擔心,我沒事。”

可這句話不僅沒有寬慰謝不為分毫,反而惹得謝不為的眼中又重新盈滿了淚水。

孟聿秋突然領悟到謝不為究竟在擔心......或者說在害怕什麽——縱使此時此刻,兒女情長的感情或許只會讓謝不為感到痛苦,但卻仍然不會讓謝不為失去愛人的能力。

他楞了一楞,隨即斂笑正色,輕喚道:“鹮郎——”

謝不為一錯不錯地看著他,淚水在晨光下晶瑩如珠。

孟聿秋從枕下取出了一個一掌大小的木雕,輕輕放在了謝不為的手心,“我傷得是很重,卻於性命無憂。”

隨後,眼眸半垂,看著那木雕,輕聲道:“此物是我親手刻的朱鹮,原是為你準備的及冠禮物,是為了向你許諾......”

終生。

孟聿秋言語一頓,將未盡的兩字止於喉中,片刻後,語氣愈發鄭重,“那就用這只朱鹮保證,我會一直......等你,會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等你。”

但話落,謝不為卻還是盈淚不止。

孟聿秋幾乎是下意識伸出了手,想要拭去謝不為眼下的淚,然而卻並沒有如願——

是因謝不為忽然傾身抱住了他。

淚水一點點沾濕了他的衣襟,但在此刻,卻遠比陽光溫暖。

“懷君舅舅,懷君舅舅。”

謝不為緊緊埋在孟聿秋的脖頸邊,像一個終於找回依靠的孩童般,肆意地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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