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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鏡像兩面 “是不是,一定要我死在會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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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鏡像兩面 “是不是,一定要我死在會稽……

之前, 謝不為從未有過這樣安靜地與謝席玉相對而坐的時候。

甚至,還可稱得上有幾分心平氣和。

至於這原因,倒不是他突然忘卻了或釋懷了與謝席玉之間的仇怨,而只是——太冷了。

即使阿北也在房中各處燃了炭盆, 可因時候並不長, 室內便還未暖和, 加之一路來寒風侵襲,涼透了身上狐裘,身子骨中那細密的隱痛便又漫了出來。

雖不至喚醫用藥的地步, 但也足以令他再不想動彈, 便只歪斜著身子, 支肘撐額靠在那鋪了一層厚厚毛氈的窗臺上。

他眼簾半掀, 卻沒有去看與他僅有一案之隔的謝席玉,而是頗有幾分慵懶地, 看著案上淺刻的卷草紋*, 而目光則順著那盤繞卷曲的紋路緩緩游移。

清眸之中瞳仁微動,燭火點在其中, 也隨之微微閃爍著, 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清絕之意。

恍若一枝正倚在窗邊盛盛綻放的梅花, 不小心沾染了幾滴夜間的露水, 花瓣微顫著, 露水又晶瑩,本是秾艷至極,卻又因其肌膚霜白如雪, 便多了幾分出塵淩傲的意味。

而謝席玉則與之不同,正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身姿氣度乃至面容也一如往常, 十分清冷淡漠,一雙通透的琉璃目中更是平靜如水,仿佛不曾有過半點波瀾。

但其淺藍色的長袍卻委頓曲折地曳在案下,並壓在了謝不為赤紅的衣角之上,在此燭火不明的晦暗之處,乍眼看去,竟宛若湖冰與火化在了一處。

窗外寒風呼嘯嗚咽不斷,室內炭火窸窣嗶啵不停,於此寂靜寒夜中,倒顯得有些喧囂。

而他二人就這麽靜默地相對而坐,時間都好似靜止了,仿佛在此喧囂之中,又隔出了另一方天地。

一方,只有他們二人的天地。

在燭火的映照中,謝不為的影子與謝席玉的身影,又似乎重疊在了一起。

有些奇怪的是 ,他二人的面容、身形並不相似,但恍惚間,卻猶如鏡像的兩面,又或者說,謝席玉像是——謝不為的影子。

“阿姊為何不在府中?”

謝不為的目光停頓在了卷草紋的尾端,不知為何,眉心忽有一顰,終於啟唇打破了此間的靜謐。

謝席玉的視線同樣落在了案上卷草紋的尾端,那處便是此株雙片花葉型卷草紋的枝幹根部,舒卷的長葉與繁覆的花朵也正是由此纏繞著不斷延展。

又像是有了生機,長葉與花朵流動著愈纏愈緊,並逐漸蔓至了謝不為霜白的手腕邊,仿佛下一秒,便可攀纏其上。

“阿姊如今正住在會稽莊子中。”

謝席玉雙目一瞬,漸漸收回了視線,又緩緩擡眸,清冷的目光便落在了謝不為的眉目之間。

謝不為似是察覺到了謝席玉的視線,他偏了偏頭,卻還是不願擡首,只語含不加掩飾的責怪之意。

“明日便是除夕,為何不接阿姊回府?”

謝席玉語調仍是淡漠,聲音也十分平靜,“阿姊說,她還未與王氏斷絕,年節歸府,於禮不合。”

謝不為聞言一默,撐在額邊的指節也有一動,似是暗暗揉了揉額角。

他知曉,這確為謝令儀所言,是謝令儀不願在還未與王衡和離的情況下牽連謝府。

他心底陡然生了沈沈的愧疚,是他事先不曾考慮周全,才讓謝令儀落到此進退維谷的境地,以至於年節時候,也只能孤身一人留在會稽。

又正有一絲寒風擠入了窗間,吹得他鬢邊碎發微動,而那攜來的冷意,也使得他渾身不自覺一顫,緊接著,便開始連聲咳嗽。

他微微直身,撐在額邊的手落至了嘴角,稍稍掩住了雙唇,那咳嗽聲便悶在了掌中。

而他渾身顫抖的幅度卻越來越大,眼尾也逐漸漫出一片泅紅。

就在他咳得有些目眩之際,忽然,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攬過了他的肩頭,透著暖意的掌心又一下一下地替他輕撫著脊背。

他頓時周身一暖,氣息也平緩了下來,卻在第一時間,推開了那雙手的主人——

“謝席玉,別碰我!”

說罷,他還是沒有用正眼去看謝席玉,“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允許謝席玉前來,不過是為了向謝席玉探聽有關謝令儀的消息。

至於謝席玉究竟為何要在謝翊院外等他,他不清楚,也不想清楚,甚至連詢問的意圖也不曾有過。

可話音落後,他卻未聽見謝席玉離開的聲音。

反而,他竟感到,謝席玉看著他的視線莫名愈發熾熱。

只是,謝席玉又何曾與“熾熱”二字有過關聯?

謝不為雙眉緊蹙,下意識側身擡眸看去,卻又有一怔——

燭火從他的身後流入謝席玉的眼眸,他窺見了平靜下暗藏的波湧。

“莊子裏的梅花快開了。”

謝席玉驀地出言,喚醒了謝不為怔楞的神智,但他卻不明白,謝席玉為何會突然提及梅花。

且更加奇怪的是,他的內心竟因這句話而莫名一痛。

“阿姊她,一直在等你折梅送給她。”

謝不為的呼吸陡然一緊,是他忽然想起,與謝令儀初見那日,送謝令儀離開時,他對謝令儀說過的。

“阿姊,今年梅花已落,明年,梅花盛開的時候,我一定會親手折一枝梅花送給你。”

可,他卻又有直覺,謝席玉想說的並非此句之意。

他心念微轉,難不成,謝席玉這是在暗示他,讓他現在去會稽?

“你究竟想說什麽?”因事關謝令儀,他決定還是要向謝席玉問個清楚。

即使,他能預料到,謝席玉多半又會打啞謎。

謝席玉眸中的波湧已然平息,只是他的語調卻不似平常淡然,倒像是在暗暗壓抑著什麽情緒,以至尾聲竟有些沙啞。

“阿姊......她一直在等你。”

——果然如此,謝席玉果然什麽都不會說明白。

謝不為不禁有些煩躁,“好了,我知道了。”

卻不想,謝席玉竟又開了口,語調微沈,“明日之後。”

謝不為沒有理會,甚至還半垂下眸,側身靠回了窗臺。

“你若是想見阿姊,明日之後就需離開。”

謝席玉卻像是沒察覺到謝不為的“逐客”之意一般,覆沈聲道。

謝不為闔上了眼,眼前卻莫名有白光一閃,繼而額角生疼。

只覺是因謝席玉在這裏,他才會渾身都不舒服,便更沒什麽好氣。

他擡手按了按額角,有些口不擇言道:

“你果然沒有死心對不對,是不是你又在會稽安排好了殺手。”

“是不是,一定要我死在會稽,你才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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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魏晉南北朝時,佛教常用的裝飾性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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