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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冬日牡丹 “言公子是在心疼這些賤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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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冬日牡丹 “言公子是在心疼這些賤民呢……

天是灰沈沈的, 洩不出一絲天光,唯有陰雲在其中翻滾著,便仿似沾染了泥塵的天河在不停地騰湧,滿目皆是渾濁。

但河道中的水卻是清澈的, 雨點即使擊碎了平靜的河面, 卻不能完全穿透, 從而激起其下沈澱著的泥汙。

此般,這天上地下,卻是清濁倒轉, 不甚分明。

謝不為正半偎在蕭照臨懷中, 朝河邊走去。

但不知為何, 他的腳步卻驀地一頓, 舉目越過了傘沿,望見了這一幕。

他目光幽遠, 似在凝思什麽。

蕭照臨也隨著謝不為的視線同樣看去, 稍有思忖後,卻料不到謝不為的想法, 便低下頭, 貼在謝不為的耳側, 輕聲問道:

“卿卿, 你在想什麽?”

謝不為徐徐收回了目光, 轉而看向了蕭照臨。

此刻,他被蕭照臨嚴嚴實實地裹在了大氅之中,以禦風雨, 不免渾身都是屬於蕭照臨的氣息,倒要比擁抱更加親密。

在意識到這點後,他竟無端放松了下來, 原本有些沈重的面色也緩和了不少。

“我在想,冬季水位低淺,外城運河尚能通船,但內城河道的水位卻已是不足以行船,岸邊也無景致,那為何顧莊要約我們來河上畫舫相見?”

蕭照臨聞言也生出了淡淡的疑惑,略思之後,再道:

“許是畫舫之中另有玄機。”

謝不為微微頷首,便也不再多想,“可能也是我多心了。”

遂不再駐足。

甫登畫舫甲板,便有奴仆殷勤迎接。

此畫舫並不似謝不為見過的僅供游樂的小船,而更像是城中的樓閣,竟有兩層之高,並內外皆裝飾豪奢。

僅在甲板之上,竟就有金爐、玉屏、藤榻等布置,只因天公不作美,風雨未歇,便無人於此玩樂。

謝不為與蕭照臨跟隨奴仆轉上了畫舫的二樓,才至雅間門前,便有絲竹靡靡之音從內傳出,更有朗聲笑語不斷。

奴仆上前敲門,得了允許之後,再引謝不為與蕭照臨入內。

等又繞過了重重屏風,才見到了內裏的情景。

顧莊正安坐主位,其左右,又坐著兩個同樣衣飾不俗之人,而房內正中,則有三五女子正在撥弦吹笙歌舞。

確是一番享樂之景,但卻比燕春樓中清雅了許多。

顧莊一見謝不為,雙眼便有一亮,忙撐案而起,走到了謝不為面前。

他本想再近一些,卻畏於蕭照臨凜冽的目光,或是礙於兩人過於親密的姿勢,而略顯僵硬地停住了腳步,再對謝不為笑了笑:

“言公子與裴公子來得可巧,好東西也才剛剛運過來呢。”

謝不為暗暗扯了扯蕭照臨的衣袖,是在提醒蕭照臨要“親和”一些,再對著顧莊拱了拱手,揚唇一笑,“那也是沾了顧公子的光才是。”

這不過是一句極為普通的恭維之語,但顧莊卻顯得很是受用,瞇著眼睛回味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引著謝不為與蕭照臨往更裏間走去。

歌舞絲竹已停,三五女子退至了一旁,而那兩個衣飾同樣不俗的人則緩緩站了起來。

幾人相互見禮之後,顧莊便開始一一介紹。

他先是面朝那二人指了指謝不為與蕭照臨,“這兩位是方才我與你們說的汝南言氏的言公子言為與晉興裴氏的裴公子裴臨。”

再看向了謝不為,一指其左側之人,“這位是我們吳郡張氏的張二公子張斌。”後指其右側之人,“這位,便是我們吳郡朱氏的朱長公子朱丘了。”

比之顧莊的殷勤,那張斌與朱丘各有不同。

雖他二人看向謝不為時,皆不免目露驚艷,但卻都很快斂了此番神色。

只是那張斌仍是笑著,可那朱丘卻無端冷了臉。

那朱丘站在原地,故意上下打量了謝不為與蕭照臨幾眼,又陡然一冷笑,“我原以為是什麽樣的神仙人物......”

話至此,便不再多說,只輕蔑地收回了眼,率先坐回了位置,其輕慢便是盡在不言中了。

而顧莊暫未有任何反應,顯然是不想立即拂了朱丘的面子。

好一出下馬威——

謝不為心中暗想,這吳郡三世家的紈絝公子之中,倒還是有真正心懷警惕之人。

若是尋常身懷異心之人,面對朱丘的“下馬威”,不說當即露了餡,至 少,也會因此而面有改色。

畢竟,吳郡三世家關系緊密,若是朱丘有心排斥,後面的計劃就很有可能不能順利推進。

但謝不為與蕭照臨皆身居高位已久,又豈會將這點顏色放在眼裏,也能將朱丘的心思推測個七八。

朱丘此舉,一為試探,二為當真覺得謝不為與蕭照臨如今的身份並不配與他們相交。

想到此,謝不為略上前一步,面上笑意不減,不卑不亢道:

“這神仙人物畢竟凡塵難見,言某更是聞所未聞,但今日身處此間,言某倒覺得,此為神仙難至之地,亦有神仙不及之人啊。”

這便又是一番自謙及恭維之語,但更加隱秘,不至讓人覺得是故意的討好,卻也能讓人不自覺心生歡悅。

朱丘像是沒料到謝不為竟能如此從容應對,也是不好再當著顧莊的面為難謝不為,便才略緩了輕慢的神色。

而顧莊也才在此時出來打了個圓場,“都坐下吧,時候也差不多了,我教人將那好東西呈上來。”

張斌行止有些輕浮,聞言反坐到了顧莊身邊,勾住了顧莊的脖子,笑嘻嘻道:

“究竟是什麽好東西如此神神秘秘的,竟也瞞了我和朱大。”

他雙眼一轉,嘴角便要咧到耳後,再搓了搓手,“莫不是你又從哪裏弄來了什麽美人?”

顧莊神色更是得意了起來,他故意瞥了張斌一眼。

“哪有如此低俗,我這個好東西,可是皇帝貴戚也看不到的稀罕之物。”

謝不為聞言眉梢一跳,在案下不自覺握緊了蕭照臨的手指,而蕭照臨則輕拍了拍謝不為的手背,乃是下意識的安撫。

沒過多久,便有一列奴仆魚貫而入,而那顧莊口中的“好東西”,也隨之揭曉——

竟是十幾盆開得正艷的牡丹花,霎時間,牡丹的清香便充盈了整個雅間。

這下謝不為倒真生出了訝異。

畢竟現下乃是仲冬時節,即使在科技發達的現代,反季節的牡丹花也要金貴許多,更別說是在古代,天時主導萬物生長,若強求而行,付出的成本便是難以想象的。

倒也真如那顧莊所說,此時的牡丹確為“皇帝貴戚”都難見。

不過乃是因宮中與高門之中都不曾有這般不惜耗費巨資而去培植反季之花的人。

顧莊得意地環視了眾人的神色,再命奴仆將牡丹花分別呈送至每人案前,下頜一擡,意氣揚揚道:

“這花可比美人難得,美人再如何,也不過百金、千金,但這花,卻至少耗費了萬金!”

張斌與朱丘皆倒吸了一口涼氣,齊齊詫異道:“萬金?!”

他二人的反應更是滿足了顧莊的虛榮心,他展袖一揮,狀似渾不在意道:“但不過區區萬金罷了,能在此萬物枯敗的冬日,一賞牡丹容姿,才是真正萬金不換的。”

蕭照臨眉頭微動,並未去看案前的牡丹花,而是在斂眸思索什麽。

但謝不為卻真是在“賞花”。

雖擺在他面前的不過只是一株牡丹,可卻十分絢麗。

花瓣層層疊疊,宛如華麗的裙擺,在隨著室內的暖風輕輕搖曳,展現出無盡的婀娜。

而每一片花瓣,都像是為人精心雕琢過,極艷極美,並泛著淡淡的光澤,如同撒上了點點金箔,可見當真是重金養護而成。

不過,謝不為也知道,這種品相的牡丹,僅有重金卻是不夠的,還得有養花技術極為高超的花匠精心培植。

他遂擡眼向奴仆之後望去,果然瞧見了一個衣著打扮與世家奴仆不同的中年男子。

其人衣衫還算整潔,但卻是一眼可見的破舊單薄。

而局促地放在身前的那一雙手上,滿是洗不凈的塵土,還有不少傷疤,便顯得狼狽,亦與此處格格不入,讓人無法將這艷麗的牡丹花與這等微末之人聯系起來。

可謝不為卻能確定,此人定是培植牡丹花的花匠。

卻又不免有不解之處,如顧莊所說,培植這些牡丹耗費了萬金,但怎麽這花匠,看起來倒和路邊的貧苦之人沒什麽兩樣。

然而一轉念,也立即明白了,在這些世家公子眼中,牡丹花自然值得萬金,但這花匠,能給他一家老小吃喝已是不錯,哪裏還會管他們穿得如何又過得如何。

謝不為心下莫名漫出了幾分寒意,再回眼去看那牡丹花,只覺那紅到紮眼的花瓣,便似血染就。

顧、朱、張三人互相吹捧了許久,才終於想起了一旁的謝不為與蕭照臨。

顧莊見謝不為一直凝視牡丹,眸中便劃過了一抹精光,遂殷切地問道:

“謝公子可是喜歡得緊?那這盆牡丹就送給謝公子好了。”

謝不為如何不知顧莊話中深意,他要是收了這花,怕也是再不能拒絕顧莊的“別有用心”了。

於是,他從容地收回了眼,再故意挽住了蕭照臨的手臂,粲然一笑道:“我與臨哥哥乃是異鄉之客,能沾了顧公子的光在此嚴冬一賞牡丹就已是三生有幸,又豈敢讓顧公子割愛。

況且,就算我們厚顏承了顧公子的好意,得了這牡丹花,我與陵哥哥也是養不活的,又何苦白白糟蹋了。”

顧莊本欲再言,但又瞄到了蕭照臨的面色,竟下意識閉上了嘴,顯得有些悻悻,便也不再提說要贈花。

而在此時,朱丘卻忽然站了起來,環視左右道:

“這名花自然需搖曳才好看,我雖不及顧大能拿出這些牡丹,但卻能讓這些花都動起來。”

張斌便奇道:“如何動起來?”

朱丘拍了拍手,“讓這畫舫游於水面,這花自然就動起來了。”

說罷,便對身側的侍從低聲吩咐了幾句。

張斌見狀又挨到了朱丘身邊,“現下這河裏可沒什麽水,所有船都只能停泊,你莫不是能引來行船之水?”

朱丘一笑,“我還無那通天本事,但你要是好奇,待會兒可以出去看一看。”

他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了一聲巨響,隨即,這畫舫當真動了起來,只是不比尋常游船流暢,而始終有莫名的滯塞之感。

張斌扶住了矮案,穩住了身形,便更覺新奇,倒也站了起來,對眾人道:

“那不如一齊出去看看?”

顧莊也表讚同,眾人遂緩緩走出了雅間,走到了甲板之上。

外頭的雨還是未停,冷意潮意也更加砭人肌骨。

但謝不為還來不及顫抖,便為眼前的一幕怔楞住了。

只見兩邊原本光禿禿的河岸上,此刻竟站滿了大約幾百個赤/裸著上身的纖夫,正吃力地拉著冰冷的鐵鏈,拖著畫舫緩緩前行。

也不過短短片刻,他們的皮膚便被風吹雨打成了青紫之色,而巨大的鐵鏈也壓得他們根本站不直,只能佝僂著身子,腳步沈重地踩在濕滑的泥土之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如此沈寂,謝不為仿佛聽到了纖夫們吃力的喘息聲、滯緩的腳步聲,以及,痛苦的掙紮之聲。

他僅僅是站在甲板之上,站在青傘之下,站在蕭照臨身邊,都覺雨水冰冷刺骨,便更難以想象,這幾百纖夫都是在忍受什麽樣的苦痛。

蕭照臨見謝不為面色霎時有些蒼白,便不顧眾人在場,忙將謝不為抱入了懷中。

而此舉,也自然引起了眾人的註意。

不過,他們只當謝不為是出身寒門,沒見過世面,才有如此反應,便皆哈哈一笑。

那張斌忽然道:“言公子是在害怕嗎?”

謝不為在感到從蕭照臨身上傳來的源源不斷的暖意之後,才略定了心神。

再聞張斌之問,便佯裝有些不好意思,“讓各位公子見笑了,這樣的場景我從未見過,便有些失了態。”

顧莊忙接過了話,言語十分隨意,揮了揮手道:“這有什麽好失態的,以後多見見就是了。”

謝不為垂在身側的手猝然攥緊,但他面上仍是銜著一抹笑,又佯裝無知不解,歪了歪頭道:

“那他們是感覺不到冷嗎?”

顧莊又是笑出了聲,“他們自然能感覺到冷。”

張斌卻體會到了謝不為的意思,手肘碰了碰顧莊,“言公子是在心疼這些賤民呢。”

顧莊恍然,卻也沒有任何表示,只輕蔑道:

“不過賤民而已,能為我們拉船已是他們的榮幸,又何必去管他們冷不冷。”

謝不為面上的笑僵住了,倒是難得有些接不了話。

但那張斌卻又突然道:“若想讓他們不冷,也不是沒有辦法。”

眾人的目光便齊齊匯聚到了張斌身上。

朱丘有些似笑非笑,“張二你......”

他又瞥了謝不為一眼,便隱去了後半句話,只再道,“願聞其詳。”

張斌招了招手,便有奴仆躬身上前,“我也不與你們賣關子,去把船艙裏的酒都拿來。”

再嬉笑一句,“喝了酒自然就不冷了。”

朱丘挑了挑眉,“你是要將這些好酒都分給那些賤民?”

張斌擺了擺手,“誒,且不說這些賤民配不配喝我這酒,只說這麽多人,我帶來的酒,可不夠他們分啊。”

他再走到了船壁邊,指了指河中的水,又是一笑,“將這些酒都倒進去,讓他們喝這河水不就夠了?”

顧莊嗤笑道:“千金之酒,你也舍得?”

張斌回身看他,也是得意之狀,“不過千金而已,有何舍不得的。”

說話間,奴仆便已搬來了幾十壇酒罐,再遵張斌的吩咐,齊齊倒入了河水之中。

起初,那些纖夫只呆楞住了,並不敢有任何反應。

但隨著奴仆朝他們揚聲一呵,那些纖夫便爭先恐後地奔至了河中,鞠水而飲。

這般情狀,倒惹得顧、朱、張三人皆捧腹大笑。

酒入河水,其實早就沒了酒味,但那些纖夫並不敢停止這一滑稽的行為。

不過片刻,便有人倒在了河水之中。

“瞧,那裏有人喝醉了。”張斌笑道。

這句話一出,在場的奴仆也不得不跟著笑了起來。

但謝不為知道,此時的河水會有多麽刺骨。

只碰一碰,便已令常人難以忍受,更別說淌入河中,再去喝河水,那纖夫乃是活生生被凍暈了過去。

他終於有些忍不住了,與蕭照臨走到了船壁邊,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往下一望——

來時清澈的河水,已變得與頭頂灰沈沈的天一樣,渾濁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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