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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再遇危機 “死生有命,望他下輩子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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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再遇危機 “死生有命,望他下輩子能結……

“咚——咚——”

晨鐘振響, 渾厚之聲傳遍了整個大報恩寺,緊接著,正殿之中傳出了渺渺不絕的誦經之聲。

此為每日的寅醜之間,寺內僧人會齊聚正殿, 共做早課。

這般, 僧人居住的禪房自是無人。

謝不為和季慕青在兩日前探聽出了大王典座與高典座的禪房所在, 便準備在今日行動,搜尋賬本。

因著寺內還會有雜役弟子不時走動,他們便決定由身手矯健的季慕青入禪房內探查, 而謝不為則佯裝在禪房附近漫步, 若有人靠近禪房, 便會弄出動靜提醒季慕青。

季慕青果然敏捷迅速, 在僧人散課之前便已出來。

但,一無所獲。

兩人便只好先行回廂房商議對策。

謝不為倚靠窗臺, 半斂眼簾, 黛山般的兩道彎眉在此時微微隆起,兩指撚轉著適才從路邊拾起的一枚梧桐葉, 語調輕且緩, 像是晨間林風在輕聲嘆息, “若是不在兩位典座房中, 那該會在哪裏?”

季慕青的疏朗長眉在此刻亦是微蹙, 目光落在謝不為如玉指間那片旋轉的梧桐葉上,原先朝氣爽朗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沮喪。

“那兩人的房中確實沒什麽東西,不過一刻便能翻看完全, 書冊之類的我只看到了經文和字帖,就連與人往來的信件都沒瞧見。”

謝不為正凝神思索,話倒是都聽進去了, 但並未作聲。

季慕青本就性子急躁些,沒聽到謝不為的應答,便幹脆坐到了謝不為身側,還頗有些委屈道:“你在想什麽?”

謝不為撚轉梧桐葉的手一滯,像是才回過神來一般,“在想那小王典座的話,這最有威望者究竟指的是誰,賬本又究竟會在哪裏。”

對於這個問題,季慕青已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是說大報恩 寺內三位典座皆在外購有豪宅嗎?說不定賬本便是被他們藏在寺外了,要不我們再去打探打探他們寺外豪宅在何處?”

謝不為卻擺首,沾染了寺內晨間微涼霧氣的發梢從他肩頭滑落,落在了那片梧桐葉上,“賬本雖重要萬分,但並非可以束之高閣之物,若是放在寺外不好為人所知的宅院處,恐怕會多有不便。”

季慕青沈吟片刻,再道:“那會不會就是放在方丈那裏?”

謝不為還是堅持之前的看法,搖了搖頭。

這下思路便陷入了僵局,一時之間,氣氛也有些凝滯。

窗外晨霧漸漸散去,日光如束照入了廂房內,打在了謝不為手中濃綠的梧桐葉上。

謝不為看著這道光,靈臺之中莫名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但好在還來得及捉住那靈光的尾巴——是與這梧桐葉相關。

他便將梧桐葉撚起,放在了眼前,思緒回旋之間,他突然開口,語調有些上揚,“阿青,大報恩寺中有很多梧桐樹嗎?”

季慕青雖不知謝不為怎麽突然要問梧桐樹,但還是認真思考後給出了答覆,“好像並沒有很多,我記得便是寺門那處有兩株,再是正殿前的庭院角落裏有一株。”

謝不為聞言稍怔,但很快,他將目光從梧桐葉上移開,轉而看向了季慕青,面上的思慮愁容便如晨霧消散,熠熠晨光灑在他對窗的側臉上,照得他一雙清亮的眼眸在此刻浮動著粼粼波光。

“不,還有一處。”

季慕青為謝不為眼中的耀光所感染,適才心頭的沮喪亦是清空,忙接話道:“哪裏?”

謝不為很是得意地將梧桐葉放入了季慕青的手中,“在止觀法師所住的高樓邊,有一株有參天之勢的巨大梧桐樹。”

季慕青下意識跟著一字一頓地念道:“止、觀、法、師?”

隨即,他察覺到了謝不為話中之意,微微睜大了眼,“你是說,止觀法師?”

謝不為知曉季慕青這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揚起,面靨即生,“對,就是止觀法師。”

他微微垂首,看著如今在季慕青掌中的梧桐葉,娓娓道,“是我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只在大報恩寺內,最有威望者無外乎是方丈、典座,但對於整個臨陽百姓或是世家乃至於皇室來說,自然是止觀法師這個佛子才是最有威望的。況且,若是沒有止觀法師這個佛子在大報恩寺內,大報恩寺未必能接的下替世家放貸的差事。”

季慕青聽著聽著也是連連點頭,“不錯,若不是要跟你來大報恩寺走一趟,寺內方丈是誰,典座又是什麽東西我一概不知,但是這佛子,莫說我了,在京口的將士們大多也都有所耳聞。”

謝不為笑道:“這方丈典座倒是精明,將賬本放在止觀法師那裏,一則旁人不敢擅自打擾佛子,二則,就算到時事發,有東陽長公主在,誰也不敢搜到止觀法師的住處去。”

季慕青“蹭”的一下站起,語氣很是興奮,“那我現在就去高樓找賬本!”

謝不為卻一把按住了季慕青躍躍欲試的手,拉著季慕青坐了回來,“這止觀法師所住的高樓名為明樓,不比寺內其他地方無甚看護,而是一直有小沙彌守在樓前,且樓內至少也有三個小沙彌負責雜務,並不容易擅自進出。”

季慕青是知曉謝不為曾經“拐走”止觀法師一事的,“那你當時是怎麽悄無聲息地將止觀法師帶走的?”

謝不為顰眉道:“正是止觀法師出面支走了那幾個小沙彌,我才能順利帶走止觀法師,但現在,無人支使得動小沙彌,萬一我們的行蹤被發現,勢必會打草驚蛇。”

季慕青亦是覆又沈默。

但忽然,謝不為雙眼一亮,抓緊了季慕青的手道:“我倒是想出了個法子。”

季慕青將手中已被他攥得折裂的梧桐葉放下,烏溜溜的瞳珠緊盯著謝不為,“是什麽?”

許是謝不為甚有底氣,因此話語便沒了之前的焦浮,反倒是有些不緊不慢,啟唇吐出了兩個字,“放火。”

語調輕得就像是在與季慕青討論今日的天氣。

季慕青一楞,旋即擰眉問道:“放火?”語氣中透露著些許驚詫。

謝不為再笑著解釋道:“別誤會,我自然不是想燒了整個大報恩寺,而是,聲東擊西罷了。”

語頓再續,“今晚時候,我去明樓邊放一把火,勢必會被明樓內的小沙彌最先發現,到時你便趁著他們來救火的時間去找賬本,我也會盡力拖住他們,若是我猜得不錯,賬本應當就在最高層止觀法師原本的住處,我記得角落中有幾列陳書木架,你多翻找翻找,應該就能找到賬本。等你拿到了賬本,就即刻離開這裏,將賬本交給太子殿下。”

季慕青卻沒應下,眸中浮現擔憂之色,“那你呢?他們定能發現你放火的行蹤,你怎麽脫身?”

謝不為倒是沒想到此處,聞言稍有一怔,再寬慰似地笑道:

“我又不蠢,哪能這麽輕易被他們抓到把柄,再說了,就算萬一被他們懷疑上了,只要你拿著賬本回了東宮,再讓太子殿下派人來救我不就行了?大報恩寺再如何,也是一群出家人,不會對我怎樣的。”

季慕青聞言瞬即搖了搖頭,反握緊了謝不為的手,“不行!你得跟我一起走!”

他此時的語氣有些焦急,“你放完火之後就在明樓下等著我,我一定不會耽誤太久,拿到賬本就帶你走!”

謝不為知道,一旦明樓附近出事,寺內方丈典座一定會最先去查看賬本,本想著著若是他在放火現場,或許能拖出更多的時間不讓小沙彌得空去通傳。

但季慕青說的倒也不是不可行,只要在方丈典座得知消息派人趕到之前離開明樓附近,自然是收益最大的。

想到此,謝不為便拍了拍季慕青的手背,一雙眼迎上季慕青焦急擔憂的目光,“好。”

但不知為何,有種不好的預感在他心頭悄無聲息地漫延。

等到天光漸暗,暮鐘再鳴,寺內僧人大多歸禪房休憩之時,謝不為與季慕青便依照計劃悄悄出了門。

此時寺內四處皆是昏暗靜謐,但明樓卻是燈火長明,亦有兩個小沙彌在樓前巡視。

謝不為和季慕青對視一眼,季慕青便快速去了明樓隱蔽處,而謝不為則帶著袖中藏的桐油火折,來到了明樓不遠處的一片矮林邊。

他動作利落,先將落葉聚集,後潑灑桐油,再用火折點燃,火遇桐油,瞬間縱起了一簇火苗,謝不為便不斷地往其中添加斷枝。

終於,火勢越來越大,黑煙也攀越過了矮林,升至了半空。

火光從矮林間隱隱透出,逐漸吸引了明樓前小沙彌的註意,謝不為擔心他們還會有心思留一人看守,便猝然大聲急呼:

“來人啊!起火了!好大的火!”再藏至了矮林深處。

果然,沖天的黑煙及火光,還有這驚慌的喊叫聲讓明樓前及樓內的小沙彌不敢有任何耽擱,皆急沖沖地往矮林處來。

謝不為在聽到紛亂的腳步聲後便趕緊繞了些路,往明樓處去。

等他氣喘籲籲地躲在了明樓隱蔽處,才發覺自己不僅心驚肉跳,還渾身是汗,甚至嗓子也因方才的一聲叫喊而有些生疼,倒真像是九死一生從火場逃了出來。

忽一陣夜風掠枝而過,明樓邊高大梧桐樹上的黃銅叮鈴作響,在這昏暗的環境中突兀的像是一陣警報。

他便陡然從喘氣中警醒過來,望向了前方。

除了矮林處的火光及嘈雜之外,另有一隊火光如不可抑制的浪潮往明樓處湧來。

——竟來的這樣快!

這大大出乎了謝不為的預料,想必是明樓內的小沙彌在確認起火之後,便奔走呼告,而明樓附近也定另有專門的僧人留守,多半就是為了明樓內的賬本。

謝不為仰首看向了明樓,並未發現察覺季慕青要出來的動靜,但那火光卻越來越近。

若是等那群人圍了上來,不僅是他,就連季慕青也跑不出去!

不斷逼近的火光像是一條火蛇在吞食他的呼吸的空氣,迫使他盡快做出決斷。

他也不再有任何多餘的權衡利弊,當下立斷,決定出去吸引那些人的註意,而為季慕青留出更多尋找賬本及逃出去的時間。

但,還不及他跑出隱蔽處時,便有一聲驚呼從他身側傳來。

“這裏有人!快捉住他!”竟是有小沙彌在繞著明樓巡視!

不過,這也沒什麽太多影響,反而是替謝不為吸引了不遠處那些人全部的註意力,能讓季慕青更加安全。

謝不為便改變了方向,準備跑至現下最為混亂的矮林,再一次聲東擊西。

可就在他奔至明樓門前時,卻被攬入了灼熱胸膛之中,急促的言語像是燎著火氣一般響在他的耳邊,“我拿到了!我們一起走!”

——是季慕青!

謝不為詫然回頭,季慕青不該出現在這裏!他應該趁著混亂帶著賬本離開此處!

季慕青像是讀出了謝不為心中所想,更是攬緊了謝不為,邊攜著他往大報恩寺的側門跑,邊開口說話,語中有著明顯的顫抖,“我不能丟下你!”

可這,很有可能會讓他們倆一個都跑不出去!

但謝不為並沒有將這話說出口,而是主動跟著季慕青跑了起來。

事已至此,身後火光如猛虎撲食般不斷逼近,再多詢問緣由或是責怪沖動只能浪費他們奔逃的精力,不如就此賭上一賭,只要能離開大報恩寺,他們倆就都能安全。

季慕青也感受到了謝不為的配合,攥緊了謝不為的手,拉著謝不為越跑越快。

耳邊風聲越來越大,但身後追呼聲也越來越逼近,甚至他們的後背都能感到火把上傳來的灼燙之意。

可即使他們再怎麽努力,幸運卻沒有眷顧他們。

在側門出現在他們眼前時,也有另一隊僧人同樣執著火把守在了此處,不少還手持棍棒,嚴陣以待。

——這竟成了前後包夾之勢,讓他們完全沒有了逃離的希望。

謝不為和季慕青都意識到了這點,腳步也都慢了下來。

突然,謝不為拉著季慕青停了下來,望向了側面的寺院高墻,“阿青,你能翻過去的對吧!”

季慕青知道謝不為是何意,額上溢出的汗水滴入眼眶,刺痛之感瞬間逼出了他眼中的水光,身前身後的火光將他面上的輪廓勾勒得更加明顯,也更加突顯出他眼中一種堪稱為執拗的堅定。

他死死握住了謝不為的手,“我還可以帶你翻過去!”

墻高有十餘尺,另有尖銳磚瓦鋪在其上,季慕青能在短時間內一人翻過已算武功高強,而他畢竟也不是季慕青一手能抱起的孩童,若是季慕青執意要帶著他一同翻墻,與束手待斃也沒什麽兩樣。

“阿青!”謝不為突然呵斥道,“不要再任性了!只要你能出去,我就會沒事。”

說罷,猛然抽出了已被季慕青握得發紅的手,並用力將還在發楞的季慕青推開了兩步,轉身便往另一個側面跑去。

那裏,是大報恩寺的後山。

“賬本在我這裏!”謝不為揮舞著手,朝那些僧人喊道。

而這一聲也驚醒了季慕青,他心底有一股沖動在慫恿著他跟向謝不為,但耳邊卻在不斷回響謝不為的那句呵斥。

他擡手抹掉了眼中的淚,最後望了一眼謝不為的身影,回身便如一道風,沖開了漸已圍上來的十幾個僧人的包圍,並踏著他們的身軀,足尖輕點,越上墻頭,再展袖跳下,消失在了墻外的夜色中。

跟上來的僧人早已認出了謝不為和季慕青的身份,也都看見了季慕青的離去,更知道賬本大概率是在季慕青的手中。

但也無可奈何,若是他們沖出大報恩寺去追季慕青,肯定會引起長幹裏百姓的註意,而將事情鬧大,便能只能追向往後山上跑的謝不為,即使賬本不在謝不為身上,但只要能抓到謝不為,就起碼能先行應付了方丈的怒火。

就在那些僧人還在猶豫之時,或許是這極度緊張的情況激發了他的體能,謝不為竟在眨眼之瞬便暫時遠離了那些僧人。

而在那些僧人反應過來並追上後,謝不為已消失在了後山茂密的樹林中。

那些僧人又都停了下來,望向了為首之人。

為首僧人也沒有再多踟躕,高舉火把示意,“分頭搜!一定要將那人抓到!”

隨著他的話音落,一長條火蛇瞬即分解開來,如一只只火螞蟻,前仆後繼地撲入了寂靜幽暗的山林中,啃噬每一處可以躲藏的角落。

而原本安靜沈睡的山林,也像是被灼燒驚醒,眾多淒厲尖銳的驚鳥離枝之聲仿佛是它痛苦的嘶吼,在發洩它的不滿。

可卻無人在意。

“這裏沒有。”

“我那裏也沒有。”

“再去前面看看。”

三兩僧人聚了頭,又再次分開。

在他們走遠之後,此處覆又安靜。

謝不為松開了捂住自己嘴唇的手,重重喘出了一口氣。

就在剛剛,那三兩僧人就站在他藏身的矮灌木前,只要他們將火把再往這裏一掃,就能發現他的身影。

這幾乎等同於死裏逃生的感覺讓他心顫氣喘不已,渾身都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中,冒著一股股後怕涼意,但還沒等他再多做歇息,便聽到了又一小隊僧人交談的話語。

“我好像聽到了什麽呼吸的聲音。”

“我怎麽沒聽見?”

“不管了,前去看看就是。”

此處不能再待了!

謝不為趁著那些人還沒到來,又再一次靈活地鉆入灌木中,迅速向更深處躲去。

與後山混亂場景不同的是,燈火通明的大報恩寺方丈堂內卻像是凝冰一樣安靜。

只是這安靜的凝冰之下,卻潛伏著足以吞噬在場所有人的巨獸。

在僧人回稟完明樓情況之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原本應該震怒的方丈竟詭異地默然閉上了眼。

可他越如此,在場僧人便越是心驚膽戰。

直到又一僧人疾步入內,在他耳邊耳語幾句,他才慢慢睜開了眼,眼中盡是狠厲之色,語氣也極為陰寒,“你看清楚了?那人是往東宮去的?”

傳話僧人陡然一顫,再是連連點頭。

他又問:“那兩個人又是什麽來頭?”

傳話僧人一頓,囁嚅道:“逃走那人之前沒來過大報恩寺,便沒有人認出他的畫像,但逃到後山的那人已有人認出,是陳郡謝氏的六公子,謝不為。”

方丈聞言眼中竟有疑惑,“陳郡謝氏,為何要幫太子?”

一直站在方丈下手的僧人突然出聲道:“如今兩相河東裴氏與陳郡謝氏都未曾與我們有過......往來。”

方丈陡生了然,冷嗤一聲,“那可曾抓到了那個謝不為?”

那僧人擺首,“聽後山動靜,是還在找。”

方丈冷笑著,極為陰狠,仿佛露出了唇邊的獠牙,“區區後山,還能躲到哪裏去?”

那僧人小心翼翼地問道:“抓到之後,該如何處置?”

方丈瞥了那僧人一眼,“還能如何處置?交給潁川庾氏便是,如今最為著急的,不該是我們,而該是潁川庾氏還有那些世家才是。”

那僧人抿了抿唇,更是低聲問道:“可我們......又該怎麽辦呢?”

方丈卻有些氣定神閑,“只要止觀還在大報恩寺,東陽長公主自會出手,況且止觀如今與長公主關系更加緊密,長公主更是不會坐視不理。”

那僧人還是不安,“但止觀法師,已經許久沒有回來了。”

方丈這才又生怒氣,用佛珠重重拍了一下身旁木案,嚇得堂內眾人皆是一哆嗦,“慌什麽!他就算在長公主宅待得再久,也終究是要回來的!”

他又撐案而起,身後的燭火將他的影子照得有些扭曲,並籠在了堂內每一個人的身上。

他慢慢走到了堂門前,往後山火光處看去,忽然又陰狠一笑:“後山也算奇險,若是不小心摔死了,倒與我們無關了。”

跟上來的僧人即刻明白了方丈話中之意,但顯得有些猶豫,“可畢竟是陳郡謝氏......”

方丈雙手合十,緩慢闔上了眼,對著後山方向一道:“阿彌陀佛,死生有命,望他下輩子能結善果吧。”

再收手扭頭吩咐道,“只要還能看清他的面貌,對潁川庾氏來說便已足夠,不必留情了。”

那僧人終是躬身領命,往後山方向去了。

月色沈沈,夜已過半,約莫是三更天了。

後山眾人皆是疲乏,而謝不為則更是精疲力盡。

長時間的保持警惕以及謹慎躲藏讓他身心俱衰,而他也越來越被逼至後山山崖處,眼看再沒有什麽可以用於躲藏的密林,被發現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如今,他也只能指望季慕青和蕭照臨能盡快想辦法趕來救他了。

但就在他稍稍多喘了一口氣時,竟被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僧人指住了方向,“我聽到動靜了!”

緊接著,便有三兩僧人迅速往他這裏趕來。

謝不為只好拖著已然酸脹的雙腿,試圖再往另一處躲去。

現下,他身上衣衫已被林間樹枝刮得襤褸,腳上錦履也被山間碎石磨得破爛,每走一步,腳掌上磨出的水泡都會如針紮刀割一般令他痛到眼睛含淚,就仿佛是在刀山火海裏走路,每一步都是煎熬。

而長久的疲勞與滴水未進也在折磨他的心神,若不是腳上的痛楚,恐怕他早已失去了意識。

可終究,他不再輕快的步履還是暴露了他的行蹤。

“快來!我看到他了!就在這裏!”一聲急呼招來了另一小隊三兩僧人。

謝不為再也顧不上躲藏,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往開闊處跑去,可不想,竟是通往山崖之路。

謝不為只好回頭,可身後那兩隊僧人都已圍了上來。

那六人皆是氣喘籲籲目露兇狠,中間一人對著其他人喊道:“師叔說,讓我們不必留情。”

語畢,六人便急速將謝不為往山崖盡頭逼去。

謝不為被逼得連連後退,再一腳,已半有懸空,腳下碎石泥沙滑動,墜入崖下,傳來了跌宕回響。

那輕微幽深的回響仿佛一只死神之手,在逐漸向謝不為探去。

就在那六人要將謝不為逼入最後絕境之時,謝不為陡然擡起了右臂,對準了適才說話的中間一人。

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嗖”的一下,中間那人便發出了慘烈的驚叫之聲,捂住了左眼,往身後倒去,再是不住地翻滾掙紮。

剩下五人皆是一驚,向謝不為擡起的右臂看去,在殘存的衣袖之下,竟有一道黑色寒光掠過了他們的眼。

而謝不為正如那僧人所說,沒有留情,又是“嗖嗖”兩聲,便又有兩人倒下。

形勢陡然逆轉了!

剩下三人皆生畏懼,竟扭頭逃離了山崖前。

在地上三人的掙紮喊叫聲中,謝不為用左手托住了因遭受連續三下猛烈後震力而不斷顫抖且隱隱作痛的右腕,但,竟是難得地松了一口氣。

在吃了上回東陽長公主的虧之後,他便帶上了慕清連意送給他的袖箭,雖不是時時帶在手腕上,但每次去陌生地方時,必是要帶在身邊。

而他又預見了今晚將要遇到的危險,便提前在右腕上帶好了袖箭,以作最後保命之用。

也不知是幸或是不幸,竟當真派上了用場。

謝不為不由得苦笑。

但在才緩了兩口氣後,山崖邊原本幽暗的山林陡然被沖天的火光照亮,竟有些刺眼。

謝不為瞇了瞇眼,朝將他包圍在中間的三面山林看去——

是大批手持火把棍棒的僧人。

原本四散在山林中的火螞蟻再一次匯聚成了巨大火蛇,向他張開了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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