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第 106 章

◎活該◎

“我們之間, 我想沒什麽好聊的吧？”

燕如是轉過身，那雙黑得像井水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宋歆昕。

宋歆昕站在她面前，袍子上沾了些雪水, 濕了一片。

她看起來比景溪年輕，臉上還帶著些女修少有的溫和，但眼神裏卻藏著什麽, 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觀察。

“關於你門下的女修行事作風問題。”宋歆昕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但在這山谷裏聽得很清楚。

燕如是的手指停了下來。她盯著宋歆昕, 看了好一會兒, 才慢慢把手從袖子裏抽出來。

“她們如何？”她問，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她們不過是一群傷心人罷了。”

宋歆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仿佛憋了很久才吐出來的。

她擡起手, 揉了揉眉心，指尖在眉骨上按了按。

“燕宗主，”她說, “你是真不知, 還是假不知？”

燕如是的眉頭皺起來了。

她看著宋歆昕，眼神裏帶著些疑惑, 但更多的是戒備。

“我應該知道些什麽？”

宋歆昕看著她的表情，那表情不像是裝出來的。

她沈默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隨我來。”

燕如是沒動。

她站在那棵枯樹下, 袍角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露出腰間系著的一條紅繩。

那紅繩是舊的, 顏色都褪了些, 但她一直系著，從三百年前到現在。

“好。”她說，聲音很輕。

阿轍化作一只火鳳。

那鳳凰的羽毛是紅的，紅得像燒透了的炭，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它落在雪地上，雪立刻融化了一片，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景溪上了鳳背，宋歆昕跟著上去，最後是燕如是。

她坐在最後面，手按在鳳凰的羽毛上，羽毛燙得厲害，但她沒松手。

阿轍振翅而起，雪被扇得四處飛揚，落在枯樹的枝丫上，又滑下來。

山谷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消失在雲層下面。

…

洛陽城在中原腹地，是修真界最繁華的幾座城之一。

城門口立著兩根石柱，柱子上刻著蟠龍，龍的眼睛是紅色的寶石，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城墻很高，高得要仰起頭才能看到頂，墻上貼著黃色的符紙，符紙在風裏微微晃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城裏的街道鋪著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走在上面能聽見鞋底摩擦的聲音。

街道兩邊是各種店鋪，賣法器的，賣丹藥的，賣符箓的，什麽都有。

街上的人很多，有穿著道袍的修士，也有穿著布衣的凡人。

修士們大多是結伴而行，三三兩兩地走著，有的在討論哪裏有秘境開啟，有的在爭論某個功法的優劣。

凡人們則推著小車，車上堆著各種貨物，有的是菜蔬，有的是布匹，還有的是些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

景溪、宋歆昕、阿轍和燕如是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宋歆昕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鬥笠，鬥笠上罩著黑色的面紗，面紗很薄，透著光，但看不清裏面的臉。

她把鬥笠遞給燕如是。

燕如是接過，戴在頭上。

面紗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下巴的一點輪廓。

宋歆昕在前面走，景溪跟在她身邊，燕如是走在最後。

他們穿過幾條街道，拐進一條小巷，巷子裏鋪著碎石，兩邊是些低矮的房屋，墻上爬著藤蔓，藤蔓的葉子都枯了，掛在墻上，像是一張張幹癟的手。

巷子盡頭是一處住宅。

那住宅已經燒得不成樣子了。

墻壁被熏得漆黑，有些地方直接塌了，露出裏面燒焦的木頭。

屋頂沒了，只剩下幾根梁，梁也是黑的，上面還掛著些灰燼，風一吹就往下掉。

院子裏的地面上鋪著一層黑色的東西，不知道是灰還是別的什麽，踩上去會陷進去一點。

住宅外面圍了很多人。

有男修，也有女修，大多是金丹期和元嬰期的修為。

他們站在外面，有的在指指點點，有的在低聲交談，還有的在往裏面張望，想看看裏面到底燒成什麽樣了。

景溪他們走近的時候，正好聽見幾個修士在說話。

“唉，這劉怡也是可憐，”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男修說，他搖著頭，臉上都是惋惜，“好好的一個人，就這麽沒了。”

“可憐什麽，”另一個女修接話，她穿著粉色的裙子，手裏拿著個帕子，不停地擦著眼角，“她是可憐，但也是她自己不爭氣。被打了那麽多次，也不知道反抗。”

“反抗？”一個年紀大些的男修插嘴，他的胡子都白了，說話的時候胡子一抖一抖的，“她一個築基期，周靖宸可是金丹期，她怎麽反抗？”

“那也不能就這麽忍著啊，”粉裙女修說，“她可以去找婦女協會啊。”

“找了，”青袍男修說，“找了好幾次了。”

“那婦女協會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青袍男修冷笑了一聲，“勸她隱忍唄。說什麽夫妻之間要和睦，說什麽家和萬事興，說什麽男人打女人是因為女人做得不對。”

粉裙女修的手停了下來，她看著那座燒焦的宅子，臉色有些發白：“那周靖宸呢？婦女協會就沒管他？”

“管了，”青袍男修說，“批評了他幾句，讓他以後不要再打了。”

“然後呢？”

“然後？”青袍男修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些，“然後周靖宸表面上答應得好好的，等人一走，打得更狠了。劉怡的胳膊都被打斷過兩次，肋骨斷了三根。”

周圍的人都不說話了。

“後來劉怡實在受不了了，就逃，”青袍男修繼續說，“逃到城外，躲在一個山洞裏。結果被周靖宸找到了，拖回來，身上潑了油，一把火燒了。”

粉裙女修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周靖宸現在在哪兒？”有人問。

“抓起來了，”青袍男修說，“修士聯盟的人把他抓了，關在大牢裏。”

“那就好，”有人松了口氣，“這種人就該關起來。”

“關起來有什麽用，”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眾人轉過頭，看見說話的是幾個女修。

這幾個女修很好認，因為她們的頭發都剃得很短，短得像男人一樣，露出光禿禿的頭皮。

她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腰間掛著長劍，站在人群外面，臉上都是冷漠。

“合歡宗的人，”有人低聲說。

燕如是聽到這話，身體微微一僵。

其中一個寸頭女修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臉上有道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著很猙獰。

“我真不知道劉怡這種婚驢有什麽好同情的，”她說，“被家暴不知反抗，不知道反殺，只知道隱忍逃跑，她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周圍的人都楞住了。

“你說什麽？”粉裙女修瞪大了眼睛，“她都被燒死了，你還這麽說她？”

“我說的是實話，”疤臉女修說，“她要是有骨氣，早就該把周靖宸殺了。一劍下去，什麽都解決了。”

“對，”另一個寸頭女修接話，她的聲音尖銳，“女人就該硬氣點，被打了就打回去，被欺負了就殺回去。像劉怡這種軟弱的，死了也是活該。”

“就是，”第三個寸頭女修說，“還去找什麽婦女協會，那些人能有什麽用？還不如自己動手。”

周圍的人都不說話了，他們看著這幾個寸頭女修，眼神裏都是不解和憤怒。

燕如是站在人群後面，她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裏，掐得手心都疼了。

宋歆昕轉過頭，看著她：“你覺得她們說得沒有問題嗎？”

燕如是沒說話。

她盯著那幾個寸頭女修，盯了很久。

“就算她們說得有問題，”她最後開口，聲音很啞，“人又不是她們殺的，你帶我來，又能證明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