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第 107 章

◎阿柔◎

宋歆昕站在原地, 看著那幾個寸頭女修走遠，她們的背影很直，像是幾把出鞘的劍。

她轉過身, 看著燕如是。

燕如是的手還攥著。

“走吧。”宋歆昕說。

她擡起手，手指在空中劃過，空氣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越來越大，裏面透出白色的光。那光很刺眼，照得周圍的人都瞇起了眼睛。

光裏面出現了一個陣法, 陣法的紋路很覆雜, 一圈一圈地旋轉著, 發出嗡嗡的聲響。

景溪往前走了一步，走進了那道光裏。

宋歆昕跟在他後面，阿轍撲騰著翅膀飛進去，羽毛被光照得發亮。

燕如是站在外面, 她看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最後也走了進去。

光突然亮了一下, 刺得人睜不開眼。

等再睜開眼的時候, 周圍的景象已經變了。

他們站在一處茅屋前。

茅屋很小，屋頂是用茅草鋪的, 茅草已經發黃了，有些地方還破了洞，能看見裏面黑漆漆的。墻是用土坯壘的, 土坯上有裂縫, 裂縫裏長著些青苔, 濕漉漉的。

屋外有個小院子, 院子裏種著些菜，菜已經枯了，葉子都蔫巴巴地垂著。

院子的角落裏堆著些柴火，柴火上落著灰塵，看著很久沒人動過了。

院子裏站著一個男修。

男修穿著粗布衣裳，衣裳上打著補丁，補丁的顏色和衣裳不一樣，看著很紮眼。

他的頭發很亂，像是鳥窩，臉上有些胡茬，胡茬是黑的，紮在下巴上，看著有些邋遢。

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具屍體。

屍體是個女人，女人穿著月白色的裙子，裙子很幹凈，上面繡著蘭花，蘭花的線已經有些松了，耷拉在裙擺上。

她的臉很白，嘴唇是紫的，眼睛閉著。

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勒痕是青紫色的，深深地陷進皮膚裏。

男修正在給她擦臉，手裏拿著塊帕子，帕子已經濕透了，水順著帕子滴下來，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擦得很仔細，從額頭到下巴，一點一點地擦，像是在擦什麽珍貴的東西。

聽到動靜，男修擡起頭。

他看見景溪一行人，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身體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摔倒。

他站穩，手裏的帕子掉在地上。

“你們是誰？！”他的聲音很尖，尖得有些刺耳，“來這裏做什麽？！”

宋歆昕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溫和：“我乃太和派宋歆昕。”

男修楞住了，嘴巴張得很大，半天沒合上。

“宋掌門？！”他的聲音變了調，“宋、宋掌門，你來這裏做什麽？難道，你是為了替阿柔主持公道的嗎？”

宋歆昕搖了搖頭：“我主持不了什麽公道。”

男修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眼睛裏的光熄滅了。他看著宋歆昕，看了一會兒，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膝蓋磕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宋掌門，”他的聲音哽咽了，“求求你們了，替阿柔主持公道，替阿柔報仇雪恨！”

燕如是站在後面，她一直沒說話。

這時候她開口了，聲音從面紗後面傳出來，聽著有些悶。

“她怎麽死的？”

男修擡起頭，看著她，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胡茬裏：“自縊而亡。”

“有人逼她自殺？”燕如是又問。

男修搖了搖頭，頭發甩得到處都是：“沒有，但是她素來有抑郁癥，又遭人譏諷、冷言惡語，便投繯了。”

燕如是的手指動了動：“抑郁癥？”

“這是近百年內被命名的一個病種，”男修說，他擦了擦眼淚，眼淚擦掉了，又流出來，“其主要特征是顯著而持久的情緒低落，有的患者可能存在自傷、自殺行為，甚至可能伴有妄想、幻覺等精神病性癥狀。①”

燕如是點了點頭，面紗晃了一下：“我知曉了。”她頓了頓，“何人害她得的抑郁癥？”

男修的手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看了很久，喉嚨裏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麽苦澀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

“所有人害得阿柔！”他說，“阿柔，她出生在一個修仙世家。”

風吹過來，吹得茅屋的屋頂晃了晃，茅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不喜歡修煉，”男修繼續說，“她不喜歡舞刀弄劍，不喜歡打打殺殺。她喜歡詩詞歌賦，喜歡寫話本。她寫的話本可好看了，我每次看都能看到深夜。”

他說著說著，嘴角揚起了一點，但很快又垮了下去。

“她從小愛美，喜歡穿漂亮的裙子。她有好多裙子，紅的，綠的，藍的，什麽顏色都有。”

燕如是看著他，沒說話。

“七歲那年，”男修說，“她入學堂學習。”

他的聲音突然頓住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喉嚨。

他咳嗽了幾聲，咳得很厲害，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第一節課上，”他繼續說，聲音變得更啞了，“李夫子讓她站起來。”

院子裏很安靜，只能聽見風吹過的聲音。

“阿柔站起來了，她穿著粉色的裙子，頭上戴著金釵，臉上還抹了點胭脂。她站在那裏，低著頭，手指絞著裙角，裙角都被她絞皺了。”

“李夫子看著她，臉色很難看，難看得像是吃了蒼蠅。他說：‘你知道嗎？你是一個男孩，不是一個女孩，怎能著釵裙！’”

男修學著李夫子的語氣，學得很像，聲音裏都是嫌惡。

“阿柔說：‘我是女孩，我喜歡穿裙子。’”

“李夫子就開始教訓她，”男修說，“說什麽男兒身，女兒裝，成何體統。說什麽有辱門風，貽笑大方。說什麽你這樣下去，會被人戳脊梁骨。說什麽你要為家族著想，不能給家族丟臉。”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高，高得有些失控。

“李夫子說了很多很多，說得阿柔一直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掉在裙子上，把裙子都打濕了一片。”

“阿柔說：‘我……我是女孩子，不是男孩子。’”

“李夫子就更生氣了，他拍著桌子，桌子都被拍得砰砰響。他說：‘糊塗！你明日將你父母喊來。’”

男修的聲音停了下來，他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道：“第二天，阿柔帶著她的父母去了學堂。”

“李夫子見了柔父柔母，臉色很嚴肅。他說：‘阿柔堅持認為自己是女孩，不是男孩，這一點你們要矯正他！’”

“柔父柔母不以為意，”男修說，“他們說：‘他還小，等他長大，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李夫子就皺起了眉頭，問：‘他穿裙子，戴金釵，塗脂粉，是誰教他的？’”

“柔母說：‘他有個姐姐，他覺得他姐姐很漂亮，便自己學著姐姐的樣子打扮自己。’”

“李夫子的臉更黑了，”男修說，“問‘你們不阻止他？’”

“柔母說：‘男生要打扮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好看，也無可厚非。’”

男修學著柔母的語氣，語氣裏都是無奈和不解。

“李夫子就炸了，”男修說，“他拍著桌子，指著柔父柔母的鼻子罵。他說：‘糊塗！他是覺得自己是女孩，所以才這樣打扮自己的！你們這樣縱容他，是在害他！’”

“他罵了很久，罵得柔父柔母都低下了頭。”

“最後，”男修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最後得出結論：阿柔是個男生，需要矯正。”

院子裏又安靜下來。

燕如是站在那裏，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男修跪在地上，他看著阿柔的屍體，眼淚又流了下來，流得滿臉都是。

“從那以後，”他說，聲音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從那以後，在學堂的六年裏，阿柔就再也沒穿過裙子了。”

“可即便這樣，卻依舊遭到了其他人的霸淩。”

【作者有話說】

①來源於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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