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第 104 章

◎自取◎

山腳下的雪還沒化透, 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景溪停下腳步，看著前面那個人。

燕如是站在一棵枯樹下，穿著月白色的袍子, 袍角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她的臉很白，眼睛卻是黑的，黑得像深夜的井水。

她手裏拿著一根紅繩, 繩子上串著幾顆豆子，豆子是紅的，紅得發黑, 在陽光下泛著暗沈的光。

“燕道友。”景溪開口, 聲音被風吹散了些。

燕如是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紅豆，指尖在豆子上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什麽珍貴的東西。

“可否把九曲相思紅豆贈予在下？”景溪又說。

燕如是擡起頭，看著他, 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剛剛浮起的一層水霧，轉眼就散了。

“我知道你要用九曲相思紅豆救榮瑜, ”她說, 聲音很清，清得像山澗的水, “我對榮瑜恨之入骨，又豈會給你。”

景溪的手指動了動，最後垂在身側。

“三百年, ”他說, “我為了找齊最後九樣天材地寶, 多次險些殞命。你一直跟著我, 想要從我這裏得到榮瑜的消息，我沒有告訴你。因此你多次對我見死不救，我也並不敢有絲毫的埋怨。”

他頓了頓，看著燕如是的眼睛：“但是，眼下，我確實對你有些微辭。”

燕如是把紅豆收進袖子裏，袖口的繡線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你救了榮瑜，又如何？”她問，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我會帶他回太和派，抽去靈脈，將其鎮壓在窮兇崖三萬年，”景溪說，“以此贖罪。”

風又吹過來，吹得枯樹的枝丫晃了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燕如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還真是……”她說，聲音裏帶著些什麽，像是譏誚，又像是別的，“一點都沒變。”

景溪沒接話。

“三百年前，榮瑜滅我合歡宗滿門，你就是這麽勸我的，”燕如是說，“你說，會把他帶回太和派，讓他受罰。你說，修真界有修真界的規矩，不能私下報仇。你說，要相信正道。”

她笑了，笑聲很輕，輕得像是從喉嚨裏漏出來的：“我信了。然後呢？”

景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太和派的掌門說，榮瑜入魔，殺人並非本願，罰他閉關百年，思過悔改。”燕如是的聲音越來越淡，“百年，景溪。我合歡宗三千七百四十二條人命，就值百年閉關。”

雪地上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

“你現在又來跟我說，要抽他靈脈，鎮壓三萬年，”燕如是說，“景溪，你覺得我還會信你？”

景溪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麽都沒說。

“你知道我這三百年是怎麽過的嗎？”燕如是問，她沒等景溪回答，自顧自說下去，“我去了榮瑜滅門那天的每一個地方。”

她的手伸進袖子裏，摸著那串紅豆：“我把她們的灰燼都收起來了，一個一個，裝在壇子裏。我每天晚上都要跟她們說話，告訴她們，我還活著，我會替她們報仇。”

風停了，周圍安靜得能聽見雪融化的聲音，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後來我建了新的合歡宗，收了那些和我一樣的人，”燕如是說，“她們也都是被男人毀了的。有的被道侶奪了金丹，有的被師父賣給魔修，有的被家族送去和親。她們來找我的時候，眼睛都是空的，像死人一樣。”

她擡起頭，看著天空：“我教她們修煉，教她們怎麽活下去。我告訴她們，這個世道對女修不公，那我們就自己撐起一片天。男人靠不住，那我們就殺光他們。”

景溪的手指攥緊了，又松開。

“我知道外面的人怎麽說我，”燕如是說，“說我瘋了，說我成魔了，說我濫殺無辜。可是景溪，那些死在我手裏的男修，哪一個是無辜的？”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些：“他們欺壓女修的時候，怎麽沒人說他們濫殺？他們把女修當爐鼎的時候，怎麽沒人說他們成魔？憑什麽我殺幾個人渣，就要被整個修真界追殺？”

山谷裏回蕩著她的聲音，一遍一遍，最後消散在風裏。

景溪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說的對，”他說，“是我當年太天真。”

燕如是楞了一下。

“太和派確實偏袒了榮瑜，修真界確實對女修不公，”景溪說，“這些年我也看清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但是燕道友，你現在做的事，和榮瑜有什麽區別？”

燕如是的臉色變了。

“我不是在勸你放下仇恨，”景溪打斷她，“榮瑜欠你的，確實該還。但是那些死在你手裏的男修，他們欠你什麽？”

燕如是咬著唇，沒說話。

“你手下那些女修，確實可憐，”景溪繼續說，“但是她們現在做的事，和當年傷害她們的人有什麽兩樣？以暴制暴，只會讓仇恨越來越深。”

雪地上的影子又動了，太陽偏了些，光線變得柔和了一點。

“你不懂，”燕如是說，聲音很啞，“你一個男人，永遠不會懂。”

“我確實不懂，”景溪說，“但我知道，你現在走的這條路，沒有盡頭。”

燕如是低下頭，手指攥著袖子，攥得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她擡起頭，眼睛裏有些濕潤，但很快就被她眨掉了。

“所以呢？”她問，“你說了這麽多，就是想讓我把紅豆給你？”

“不是，”景溪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榮瑜這次，真的會受到懲罰。”

“我不信。”燕如是說得很幹脆。

“那就讓我證明給你看，”景溪說，“你跟我一起回太和派，親眼看著他被抽去靈脈，被鎮壓在窮兇崖。”

燕如是笑了，笑得有些淒涼：“你以為我傻？我現在去太和派，那些正道宗門巴不得把我碎屍萬段。”

“我會保你周全，”景溪說。

“你拿什麽保？”燕如是問，“你現在不過合體後期，那些大乘期的老怪物，你攔得住？”

景溪沒說話，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塊玉佩。

那玉佩是青色的，上面刻著覆雜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是太和派掌門信物，”景溪說，“三個月前，宋掌門把這塊玉佩給了我。”

燕如是的眼睛睜大了些。

“我以太和派下任掌門的身份起誓，”景溪說，“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保你安然無恙。”

風又吹起來了，吹得景溪的袍角揚起，露出腰間的長劍。

燕如是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若是你不肯將九曲相思紅豆交給我，”景溪說，聲音很輕，“我只能自己動手來取了。”

他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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