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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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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第 101 章

◎交代◎

過了片刻, 杯盞裏的粗茶都涼了。

景溪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水帶著隔夜的澀味, 像是泡過的樹皮。

他放下杯子,看著燕如是,開口問:“你的修為怎麽漲得如此之快, 我現已看不穿你的修為了,你少說也有大乘期的修為。”

燕如是還是低著頭,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 一下又一下。

她的神色晦暗不明, 半晌才開口:“距上次一別, 已有三百多年,我進階到大乘期,很奇怪嗎?”

“你說奇不奇怪?”景溪的聲音很淡,“三百年, 從元嬰,跨越出竅、分神、合體三個大境界,直奔大乘期, 前所未有。”

燕如是擡起眼皮, 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你也說是前所未有, 如今有了我,便有了。”

景溪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又問:“你進階, 真的只靠自己, 沒有借助外力嗎?”

“我沒這麽說。”燕如是夾起最後一粒花生米, 放進嘴裏, 嚼得很慢。

景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那便是借助了外力?”

“那又如何?”燕如是把花生米咽下去,擡起頭,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景溪沈默了片刻。

酒館裏的喧鬧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有人在吆喝著要酒,有人在猜拳,骰子在碗裏滾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小二端著托盤在人群裏穿梭,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臉上堆著笑,嘴裏喊著“來了來了”。

景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聽宋掌門說,那日死在鄴城的修士的氣運,雖徹底歸還於天地之間,但歸還的速度過於快,像是人為幹預——”

“氣運在我體內游走一圈,便散入天地了。”燕如是打斷他,語氣還是那麽淡。

景溪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是邪修,你怎麽——”

“那又如何?”燕如是再次打斷,這次她擡起頭,直直地看著景溪。

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深淵,看不到底。

景溪對上她的目光,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眼前這個人,跟三百年前那個在合歡宗外的燕如是,好像不是同一個人了。

“這樣修煉,會折損你的壽命。”景溪說,聲音裏帶了些許無奈,“大乘期的你本可有萬年壽命,可借用這種方式,你最多只能活五百年。”

燕如是輕笑了一下。

“不是還有兩百年的壽命嗎?”她說,“做我想做的事,足夠了。”

景溪看著她,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想做什麽事?”

燕如是低下頭,手指又在桌沿上敲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

她頓了一下,擡起眼皮,問:“若是想做的頭一件事,是殺了榮瑜,為合歡宗報仇,你當如何?”

酒館裏的喧鬧聲突然變得很遠,像是隔了好幾層簾子。

景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很沈,很慢。

“我會阻止你。”他說。

燕如是笑了,笑容裏帶著嘲諷:“你不過合體期的修為,比我低了一個大境界,恐怕攔不住我。”

“我會盡力。”景溪的聲音很平靜。

“哪怕付出你的生命?”燕如是問。

“是,哪怕付出我的生命。”景溪說。

燕如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神變得冷了下來:“榮瑜殺了成千上萬的無辜修士,你竟要護著他。”

“並非他本意。”景溪說,“我會讓他贖罪的。”

燕如是被氣笑了,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透的茶,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麽多的人命,他怎麽贖罪?”她問,聲音裏帶著冷意,“他死了,便是最好的交代。”

景溪沈默了。

酒館裏有人在唱曲兒,嗓音嘶啞,唱的是什麽聽不清楚,只有調子在空氣裏飄著,飄著飄著就散了。

小二端著酒壺走過來,看見他們桌上的氣氛不對,腳步頓了頓,又繞開了,去了別桌。

半晌,景溪開口道:“聽聞凡間有條律法,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在發病期間殺人,並不用償命。”

燕如是擡起眼皮,看著他,眼神裏帶著冷笑:“你這麽說,只是偏袒榮瑜罷了。若是你在乎的人,譬如長明真人被榮瑜殺了,你就無法如此風輕雲淡地說這種話了。”

景溪笑了,笑容很淡:“我師尊,恐怕入魔的榮瑜,還沒這個本領殺他。”

燕如是的手指在桌上頓了頓,她低下頭,聲音變得更冷:“所以那些死去的人,是他們沒本事,才會死的罷了。”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景溪斂去笑容。

“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燕如是說,語氣裏帶著嘲諷。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景溪說。

燕如是沒再說話。

她低著頭,看著桌上那碟空了的豆腐幹,碟子邊緣有個小缺口,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磕的。

景溪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飲而盡。

茶水已經徹底涼透了,帶著苦澀的味道,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有些發緊。

他放下碗,站起身,說:“我先行一步,就此告辭,希望你別再跟著我了。”

燕如是擡起頭,看著他。

景溪轉身往外走。

酒館裏的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沒人敢攔他,也沒人敢說話。

他走到門口,突然停住了腳步。

門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上的燈籠陸陸續續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夜色裏暈開,像是一朵朵小花。

街上的人漸漸少了,只剩些收攤的小販,推著車,吆喝聲也沒了力氣。

景溪站在那兒,沒有回頭。

“你當真要護著榮瑜?”燕如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但在喧鬧的酒館裏,清清楚楚。

景溪沈默了片刻,才說:“我護的不是榮瑜,我護的是一個原則。”

“什麽原則?”燕如是問。

“人不能因為憤怒,就去做錯事。”景溪說,“哪怕那憤怒再合理,再正當。”

燕如是笑了,笑聲很輕,輕得像是嘆息。

“你還是這樣。”她說,“永遠站在高處,永遠講道理,永遠正確。”

景溪轉過身,看著她:“你覺得我錯了?”

“我不知道。”燕如是低下頭,手指又在桌沿上敲起來,“我只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家人,他們的朋友,他們不會在乎什麽原則。他們只想要一個交代。”

“所以你要給他們一個交代?”景溪問。

“是。”燕如是擡起頭,眼神很平靜,“我要給他們一個交代,也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景溪看著她,沈默了好一會兒。

酒館裏的喧鬧聲又湧了上來。

碗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

小二端著掃帚過來,一邊掃一邊嘟囔著什麽,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只剩疲憊。

“你變了。”景溪說。

“是嗎?”燕如是笑了,笑容裏帶著苦澀,“我倒覺得,我從來沒變過。只是你從來沒真正看清過我。”

景溪沒說話。

燕如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你走吧。下次見面,我們可能就是敵人了。”

“你當真要殺榮瑜?”景溪問。

“我當真。”燕如是說,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了什麽。

景溪看著她,眼神變得覆雜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門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街上的燈籠在風裏搖晃,光影搖曳,像是一場夢。

景溪站在街上,擡頭看了看天空。

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

他嘆了口氣,往前走去。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一下又一下,漸漸遠去。

酒館裏,燕如是還站在那兒,看著門口的方向。

小二端著托盤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客官,還要些什麽嗎?”

燕如是搖搖頭,從袖子裏掏出幾枚碎銀子,放在桌上:“不必了。”

她轉身往外走。

小二看著桌上的銀子,又看了看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什麽,把銀子收了起來。

燕如是走出酒館,站在街上。

街上的人已經很少了,只剩些醉漢,東倒西歪地走著,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曲兒。

她擡頭看了看天空,天上還是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她笑了笑。

“景溪。”她輕聲說,聲音被夜風吹散,“你永遠不會明白的。”

她轉身,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一下又一下,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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