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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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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第 84 章

◎防不勝防。◎

到了正日子, 親朋都蒞臨了,畢竟是官家主持,有哪個不識時務的, 敢不給官家面子!

宴會在前殿舉辦, 但命婦大娘子們, 都陸續趕到後苑來看孩子了。太子的頭生兒子,官家的一口一個太孫, 淩越自是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驕子。於是吉祥話不要錢似的潑灑, 無限感慨孩子飽滿富貴,像爹爹又像娘娘。

自然站在搖籃旁, 客氣地敬謝所有貴客,“犬子滿月之喜,勞動諸位大娘子撥冗賞光。家中主君不在,全賴大爹爹和大媽媽疼愛, 替我們哥兒主持了滿月宴。我產後身子尚未痊愈, 若有招待不周之處, 還請諸位海涵。”

樞密使家大娘子率先打了圓場,“殿下快別這麽說,太子殿下領公務監造城防去了, 滑州是什麽地界?那是抵擋外敵的咽喉!城防造得好, 國家才得安寧, 哪有不識時務的人,來挑您這個眼。”

同平章事的夫人也說是,“東宮添了人口, 消息咱們早知道了。原該來向太子妃殿下道喜的, 又不便月子裏驚擾, 直到今天才登門, 是我們該請殿下見諒。咱們這些人都生養過,深知道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有多不容易。殿下也是才出月子,其實強站著不好,咱們這一來,反倒成了殿下的負累了。”

一旁的朱大娘子和李大娘子見狀張羅,“大家都是多年的故交,快別說客氣話了。坐下喝杯紅棗飲子,算我們太孫向諸位道謝了。”

後殿很大,分正殿和前後寢,正殿足以容納這些貴婦們。眾人由朱大娘子和李大娘子引領著往外去了,齊王妃有意蹉後幾步,待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來和自然說話,笑道:“我料你月子裏也不見外客,加上我身子近來有恙,因此不曾來看你和小侄兒,望你見諒。”

自然笑了笑,如常一副大度模樣,“我早聽元白說了,說大嫂違和,礙於我那時將要臨盆,沒能前去探望。我原以為大嫂今天來不了呢,不想竟強撐病體登門,倒叫我心裏過意不去了。”

這話乳母聽在耳裏,立時便抱起孩子,回稟一聲太孫溺濕了,退到小寢內換尿布去了。

齊王妃見狀,臉上浮起一層涼笑,心道這奶媽子過於機靈,真拿她當病人,怕過了病氣給孩子,逃也似的跑了。

再轉頭看這位太子妃,沖她比手,請她落座。於是她欠身在圈椅裏坐了下來,指尖壓著裙門,緩聲道:“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說見外的話。原本我們早該就藩了,托賴四郎寬宥,才讓我們留到今天。到底是一母的同胞,不像二郎三郎那兩個,半天也不能通融,我們已經得了好大的臉面。今天太孫滿月,我就是爬,不也得爬來道賀嗎,沒得叫你們誤會了,以為我們有什麽異心,兄弟間生了齟齬,那就不好了。”

自然方才知道,什麽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齊王莽撞欠謀略,本以為王妃出自保國公家,應當錯不了,卻沒想到跑來說這一車不鹹不淡的話,論起捅人肺管子,也不遑多讓。

人家想炸毛,你就得會裝傻,“大嫂可別嚇唬我,咱們家宴請,害得你病情加重,那倒是我們的不是了。正好,我府上有宮中派來的女醫,讓她們來給大嫂診個脈吧,反正舉手之勞,不費事。”

這麽一來豈不掀老底?齊王妃慌忙推辭:“給你問診是喜事,給我看病犯忌諱,萬不能混來。”

自然“哦”了聲,笑瞇瞇道:“是我糊塗了,聽說大嫂病了,只顧著急,哪裏管得了其他。說句心裏話,我是真領哥哥嫂子的情,今日是官家替太孫辦滿月宴,兄嫂冒著被官家質疑的風險,特意走了這一趟,這份情誼等官人回來,我一定轉達。上回大哥哥說明年春就藩,我還愁嫂子頤養一t冬,不知能不能大安,現在看來多慮了。”

齊王妃笑了笑,“離開春還有三個月呢,三個月內萬一有變故,官家又叫推遲就藩,那也未可知。我呢,性子要強,只要不死,別人跟前就得挺腰子站著。也是因這個脾氣,吃了許多虧,今天來見弟妹,怕是讓弟妹覺得我裝病,賴在汴京不願意就藩了吧。”

自然失笑,“嫂子言重了,要是信不過兄嫂,官人也不能向官家說情。畢竟冒著風險回護,雖說這些年兩家往來得少,但看在先皇後的份上,大哥哥也不能辜負幼弟。”頓了頓話又說回來,“先前大嫂說三個月內有變故,藩王就藩是祖制,官家相留肯定有大事發生,究竟是什麽事?難道大嫂風聞了什麽,今天是特地趕來,提醒我們的?”

齊王妃分明窒了下,說沒有,“弟妹別蠍蠍螫螫的,隨口的一句閑話,你看還較真起來了。”為免言多必失,便撐著扶手站起來,“你身子還沒恢覆,好生歇著吧。我上外頭吃棗兒茶去,別辜負了小侄兒的美意。”

自然含笑點頭,看她撫著鬢角走出內寢,唇邊的笑意逐漸隱匿了下去。

外間談笑聲隱約傳來,長禦望向太子妃,壓聲道:“齊王妃此來,別有用意。”

自然一哂,“臉上的得意都快壓不住了。自覺勝券在握,用不著在官家面前裝樣了,今天才敢來出席滿月宴。倘或心裏沒底,肯定要在家裝病,哪裏敢露頭。”

知道他們憋著壞,但不知陰謀詭計究竟落在哪裏,自然心裏愈發擔憂,只怕元白在滑州會遭遇什麽不測。看齊王妃一副篤定的樣子,怕不是要破罐子破摔,只等太子出了差池,官家沒有得力的兒子可以倚仗,京中只剩齊王一個,便可實打實占得其他兄弟的先機。

不能坐等著災禍砸在自己頭上,她招長禦過來,低聲叮囑,命盛今朝打發人上滑州去一趟,把齊王妃正大光明赴宴的事告知元白。那對夫妻連裝都懶得裝了,恐怕不日就會出變故,要他千萬處處小心。另外再安排兩名暗哨,這幾天盯緊齊王府的一舉一動,不管是去了哪裏,見了什麽人,都要詳盡上報。兄弟二人終有一場大戰,預先準備起來,真正風波來臨時,至少有個準備。

長禦領了命,出去承辦了,自然靜靜坐在東廂,聽女使在廊上傳話,說前殿開宴了。貴客們紛紛準備入席,她整了整衣冠,也站起了身。

娘娘進來招呼,問她累不累,“你才出月子,一下子來了這麽些人,光是笑臉相迎,也夠你腮幫子疼了。前頭大宴有官家和聖人主持,你若是撐不住,不去也無妨,我替你把話帶到就行了。”

自然卻搖頭,“娘娘,我打算帶著淩越去東宮住上一陣子,等元白回京了,再搬回曹門大街來。”

朱大娘子不由遲疑,回身朝外望了眼,“可是先前齊王妃說了什麽?他們又有異動麽?”

自然說沒有,“讓淩越和官家多多親近罷了。”一面招箔珠取鬥篷來,嚴實地捂好自己,這才趕往前殿。

她要去看看,今天來赴宴的是哪些人,他們的座次又是怎麽安排的。

因是私宴,不像宮裏按照品級高低,有指定的位置。私宴一般都是私交甚好的人坐在一起,不論是官場上的官員們,還是後宅的婦人們,都遵循這個習慣。

她進了前殿,見紙閣子隔出許多單間,每一間放上三兩張圓桌,如尋常家宴一樣,居中的一個大紙閣裏,坐的都是郜家族親。

齊王這次挨著官家而坐,正和官家說笑,“今天這場滿月宴是爹爹主持,勾出我許多感慨,想當年我出生時,爹爹必也和今時今日一樣吧!”

這番話引出了官家的舐犢之情,嫡長的兒子,帶給父親的震撼,是後來任何一位皇子無法比擬的。初為人父時,曾為這個孩子欣喜感動,牽腸掛肚,所有柔情洶湧傾註到這個嬰孩身上,一口咬定這是上天賜予的最珍貴的寶貝。即便後來這孩子長大成人,天資不怎麽樣,甚至頻頻出錯,但回想起幼時,仍是最美好的一段回憶。

官家長嘆,臉上流露出眷戀的神情,“元皇後身子不好,生產完氣虛血瘀,半個月起都起不來。那時朕還在協理計省,白天議政,夜裏要核查三司賬目,就把書案搬到廂房,以便能夠就近照看你。”

榮陽長公主湊趣:“我想起來了,大郎落地有膽疸,活像個橘子。官家就在窗前放置一張小榻,每天剝得光溜溜地,擱在上頭曬太陽。”

早前光溜溜的嬰兒,如今已經長得高大魁梧,兩下裏一對比,大家都笑起來。

自然在紙閣子外聽著,沒有立時進去,等到乳母和女官們抱著淩越到了,她方才帶著孩子來向大爹爹謝恩。

滿月酒的主角登場,那些久遠的記憶立時就消散了。自然把孩子抱到官家面前,含笑俯了俯身道:“今日太孫滿月,請大爹爹為淩越點朱砂,助淩越慧性通達。”

內侍都知捧著玉犢上前,官家用拇指蘸上朱砂,輕輕在孩子的眉間點了一下。

禮讚官吟誦:“皇天垂鑒,宗社承休。朱砂啟智,神思清明,赤子承祧,國運永昌。”

簡短的儀式進行完,官家便接過了孩子。滿月後的淩越愈發生得精美伶俐,只要見過的,沒有一個不感嘆。

官家審視再三,笑著說:“這不是觀音駕前的童子嗎,生得比元白小時候還要周正。瞧瞧這機靈的小模樣,將來必定允文允武,遠超乃父。”

旁邊紙閣裏的文武大臣們也出來了,官家偏身把孩子展示給眾人看,早早欽點了幾位學問高深的大儒,將來入資善堂教授太孫。

一時眾人紛紛誇讚太孫長得好,有福氣。官家疼愛孫子,發現人過多了,忙把孩子交給乳母,“快抱回去仔細照料,千萬別招了風。”

孩子被送回後苑,自然便以茶代酒,敬謝到場的貴客們。

待敬過一圈回到中殿,皇後拉她坐下,溫聲道:“禮數已經很周全了,你的身子還未徹底覆原,千萬別累著。”

自然笑吟吟道:“今天高興麽,總算出了月子,可以走動走動了。聖人,我打算明日帶著淩越入宮,住上一陣子。養兒方知父母恩,有了淩越,愈發想親近官家和聖人了。且太後和各閣的娘子們還沒見過孩子,三妹妹也記掛小侄兒吧,總要領他見見長輩們。”

皇後自是讚同的,“進宮好啊,宮外有家裏人,宮內又何嘗沒有骨肉至親呢。你是不知道,官家很惦念淩越,天天算著日子,說哥兒的喜日子該到了。”覆又說笑,“五郎不是得了一對雙伴兒嗎,早前還說淩越行六呢,這回卻好,行八了。這個排序必有說頭,將來定是個小八哥,口條清晰,吱吱喳喳說個沒完。”

橫豎這場滿月宴,順利又體面地辦下來了。自然回內苑時,直接倒在床上起不來了,按蹺的仆婦按了半個時辰,才覺筋骨稍稍舒展了些。

長禦在一旁侍奉,接過藥點送到她面前,“大娘子忙於會客,奴婢不便回話,依著大娘子的令兒,盛都頭即安排人趕往滑州,也讓奴婢帶話給大娘子,齊王府那頭一向派人盯著,請大娘子不必憂心。”

自然說好,擡手揉了揉太陽穴,兀自又喃喃:“……只怕防不勝防啊。王府有長史司,司內人不少,哪能掌握每個人的行蹤。且齊王身上還保留經略安撫的職務,管帶著利州路,公事上人員往來也不少。如今就盼他安安分分的,到了開春順利就藩,不要攪起什麽風浪來了。”

長禦道:“奪權之心不滅,大娘子以不變應萬變吧。既然有了防備,進宮是最好的安排。一則您與聖孫的安全不必擔心,二則若有變故,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面見官家。”

身邊有個世事洞明的人,確實能省很多事。以前在娘家,可以向祖母和娘娘討主意,如今出了閣,又都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不能讓家裏平白跟著擔心,只好自己扛著。所幸有長禦,能體會她的用心,事事妥帖承辦,給了她很大的助力。

略沈默了會兒,她又想起來,“傳令內府了嗎?帶著個孩子,吃喝用度都要提前預備。”

長禦道:“已經傳話進去了,只要帶上身邊伺候的人,旁的一概不用操心。另,出行的車轎,奴婢已著人仔細查驗,把每一道縫都糊起來,絕不讓車輿內進一絲涼風。”

自然頷首,“長禦費心了。”

長禦莞爾,“奴婢本就是為大娘子分憂的。家中父兄得太子殿下提攜,又有談直學照應,慢慢也立起門戶來了,都是殿下與大娘子的恩典。”

恩威並重,是他們一直信奉的宗旨,事情辦了不必t報功,人家心中自有主張。

一更的梆子響起,又到了淩越吃奶的時辰。乳母抱進來依例觀生母,等到餵完了,可得放在身邊逗弄一會兒。

貍將也是個乖孩子,以前常上床,睡在他們腳邊,自打有了淩越,它就乖乖搬到腳踏上去了。見淩越來,它勾著頭使勁看,如今它長成大貓了,因吃得好,行動少,體型胖大。毛色光亮,眼睛也光亮,灼灼地看著,對這新來的愛寵充滿好奇。

自然笑著垂手摸摸它的腦袋,“這是弟弟,以後要好好相處啊。”

結果剛摸完,箔珠的艾葉帕子就殺到了。顛來倒去給她擦手,嘀咕個沒完:“唉呀,摸過了貓,可不能摸哥兒了……”

自然失笑,大家極愛護這寶貝疙瘩,含在嘴裏都怕化了。

低頭看孩子,越看越覺他長得像爹爹,眉目間全是元白的影子。她隔著繈褓輕拍,低低吟唱:“小腳丫,是玉藕,小手手,是花苞。今夜不開花,今夜要睡覺……”

後來唱著唱著,倒把自己唱得睡著了。感覺乳母悄悄抱走了孩子,她困得睜不開眼,便也不管了。

第二天起身,收拾停當入東宮。以往馬車到了東華門前,依制就不能再進入了,但這回有官家特許,車輿可以一直駛到嘉肅門前。

甫一下車,詹事府和左右春坊的人都迎了出來。大家跟進新益殿,屏息凝神上前,看乳母輕輕揭開繈褓上的蓋角。

所有人對新生命都懷著善意和憐惜,知道太孫睡著不能吵嚷,一個個喜形於色,也只是鴉雀無聲地拱手道賀。

人散後,自然去查看了安置孩子的暖閣,暖閣裏繡幄低垂,小榻上墊著厚厚的絲絨錦被,墻上還懸有太史局特制的趨吉避兇符咒。內府的人辦事利落周全,有些連她都沒想到的細節,他們卻安排妥當了。

總算安頓下來,接下來要做的是多多與皇後聯絡感情。單憑皇後將來要依附太子,這點不牢靠,畢竟太子是個職務,在官家的授意下,誰都可以是太子。

所以她常進內廷,陪著皇後和諸閣娘子們聊天品茗,說起城裏哪家酒樓的特色最好吃,那簡直如數家珍。

說到高興處,馬上打發內侍出去采買。遇上要現做的,在內侍一左一右的監視下現蒸現烤,保證出不了一點差錯。

這也算吃出來的一項特長,內命婦們入宮多年,已經和瓦市夜市斷絕了往來。忽然來了個行家,帶著她們研究吃食,不用幾十年如一日地將就膩味的禦膳,這種幸福,是尋常人難以想象的。

因此她很快便討得了眾人的喜歡,太子妃雖然已經生養了太孫,實則年紀還小,時不時仍會流露出少女天真的一面。想丈夫了,眼淚汪汪,大家都來安慰她,賞些貢緞、禦香什麽的,讓她重新振作。

她刻意揮灑著自己的坦率熱情,但私下也發愁,有種預感悄然滋生,像陰冷的蛇,常在不知覺間爬上心頭。

果然預感很快靈驗了,這天正逗弄淩越,太子詹事在廊廡上吩咐內侍向內傳話,要見太子妃娘子。

自然已經聽見了,便從暖閣裏出來,詢問出了什麽事。

詹事神情忐忑,掖著手道:“今日朝會上,河東路安撫司高守業彈劾太子克扣軍需,漠視邊軍。東宮九月裏發出去的冬衣出了紕漏,原定的厚實棉衣、皮毛氈靴,換成了粗麻薄衫和硬底布鞋。如今邊關群情激奮,說太子高床軟枕,卻讓戍邊將士挨凍。將士們穿著劣質冬衣,凍傷凍死無數,官家震怒,下令暫停太子理政之權,命三司徹查。楊參知等人,已經領命趕往東宮織造署,著手調查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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