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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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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第 85 章

◎孤軍奮戰。◎

詹事方說完, 暖閣裏的淩越忽然大哭起來,哭聲急切,想必也感知到了爹爹的處境危險。

自然回頭看, 心裏亂成了一團麻。

他們一直在防備齊王集結兵力, 效仿玄武門之變, 可萬沒想到,他這回把戰場布置在了千裏之外的邊關, 為了構陷太子, 居然罔顧那麽多條性命。

她聽說過代州,地處河東路險隘, 十一月間已大雪封山,糧草運輸時常中斷。守軍須鑿冰為壘,燃蒿取暖,那地方實在苦寒, 若是過冬沒有厚實的棉衣棉鞋, 極有可能凍死大半。結果九月裏從汴京運送出去的軍需, 歷經兩個月送達軍中,居然變成了麻衣布鞋,可見這齊王為了奪權無所不用其極, 已然喪心病狂。

定了定神, 她問詹事:“織造署籌備的軍需, 應當都有記檔,哪一日出庫多少,裝車多少, 負責押運的管帶有交接, 這些都可調出卷宗查驗, 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詹事愁眉道:“事就壞在這上頭, 代州隨奏疏來的,還有幾樣物證。那些劣質的冬衣上有織造署的印記,連線頭針腳都一致,絲毫找不出私坊的痕跡。”

所以很難驗證那些東西不是從織造署出來的,明眼人都知道太子是被構陷的,但你若是沒有證據反駁,官家震怒難平,邊軍怨聲載道,太子只有死路一條。

“詹事府可曾求見官家?從材料預備到送達,要經歷多少關卡,多少道查驗?只要逐一盤問,一定能查出真相,事關邊軍將士生死與東宮清白,官家總要給我們一個自證的機會啊。”

詹事如今也束手無策,頹然道:“查案要避親,詹事府和左右春坊都接到了禁令,不得插手此事。眼下連左右衛率府的人都被控制住了,官家停了太子監國之職,東宮官署幾乎完全被架空,動彈不得。”

自然怔怔站著,沒想到一下子陷入了如此舉步維艱的境地。東宮已然失勢,由三司查明案件始末,也就是說,性命完全交到了別人手上。

如果查得快而清,那麽還有一線生機,如果查得慢而濁,太子被無限期收權,接下來命運如何,可想而知。

淩越還在哭,一股涼意從她心底陡升,慢慢周身都涼了下來。可是必須強令自己鎮定,齊王就是瞧準了元白離京,才上演了栽贓嫁禍的戲碼。這回和上次的盲目彈劾不一樣,這回有憑有據,萬無一失。且太子領官家命,前往滑州督辦城防,沒有官家的口諭私自回京,還要追加一重“違詔”的罪名。所以眼下她要孤軍奮戰了,無論如何不能氣餒,得挺起腰桿來,協助丈夫,保護兒子。

所幸有先見之明,早早搬回了東宮。詹事府不能理政,自己作為兒媳,求見官家和聖人總可以。

人給逼到了絕境,什麽都不怕。她命人取來鬥篷披上,循著這段時間經營出來的,免於核查的路徑進入內廷,輕易便到了福寧殿外。

她沒有直去垂拱殿,因為知道官家肯定在與臣僚商議這件事,便去找了李皇後,跪在殿門外高聲求見。

皇後聽見動靜,從殿內跑出來,趕忙上前攙扶,“你這是做什麽,有話好說,何必這樣。”

自然抓住皇後的手,極力壓制住翻湧的情緒,“聖人想必已經聽說了,求聖人讓我見官家一面,容我向官家陳情。”

皇後十分為難,“官家正在氣頭上,先前傅承旨為四郎求情,還挨了官家一頓罵。你這個時候就算見了官家,也落不著什麽好啊。”

自然的手握得愈發緊,紅著眼圈道:“聖人,這是生死存亡的事啊,我不能因怕官家責備,眼睜睜看著朝野上下對太子口誅筆伐。元皇後過世得早,元白常和我說,聖人慈愛,拿聖人當親生母親一樣看待。求求聖人,體念我護夫心切,想法子讓我見一見官家吧。”

李皇後沒辦法,照著立場上看,自己早就站在了四郎這一邊。要是太子換人做,換成五郎還猶可恕,換成宋王和涼王,他們都有生母,若是換成齊王……不由打個寒顫,她能和官家同日死,就已經不錯了。

既如此,皇後也橫下了心,“你且等一等,官家在垂拱殿召見三司官員,等人走了,咱們再去不遲。”

於是站在廊廡上等候,寒風凜冽,等得手腳冰涼,也不敢挪動半步。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見垂拱殿內有人出來,皇後忙拽她,“快,隨我來。”

甫一邁進殿門,官家見了她果然皺眉,知道她定是來說情的,對待兒媳又不能疾言厲色,只道:“這件事,三司會徹查的。你一個姑娘家,就不要過問了。”

父輩對孩子始終帶著點偏疼,不單因她是兒媳,也是看在莊惠皇後的情面上。官家沒有稱她後宅婦人,而是稱她姑娘,她立刻便敏銳地察覺,禦前還有容她說話的餘地。

這個時候,慌亂哭喊沒有用,她得比平時更沈穩,肅容道:“官家恕臣妾魯莽,臣妾不是來妄議朝政的,只是想與爹爹說兩句心裏話。兒媳嫁元白尚未滿一年,但這一年t間見他殫精竭慮協理朝政,常說邊關將士辛苦,軍需乃將士性命所系,萬不敢疏忽,因此驟然聽聞河東路安撫司彈劾他貪墨軍需,實在令兒媳惶恐。爹爹可還記得,上回禦史臺核查遼王府兵庫的事?他立府不多久恰逢石嶺關大雪,二話不說便抽調了府中大半護衛趕赴邊關救助,既有如此胸懷,又為什麽要在這麽大的事上,犯這樣昭彰的錯誤?且遼王府的護衛,兒媳核對親軍名冊的時候一一見過,沒有一個少壯,大多是邊軍退卒。試問城內宗室府邸挑選護衛,有哪一家不撿精兵強將?他之所以挑人挑剩的,不過是因為他少時在軍中歷練,深知道邊軍疾苦,這才願意給那些退卒一條生路。豈料這世上人心叵測,有人不動聲色盡心周全,就有人為一己私欲,殘害萬萬邊軍將士。官家是君也是父,兒媳堅信官家了解他的為人,更深知有人背後使詐,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只要元白還在這儲君之位上,針對他的陰謀詭計,就永遠不會斷絕。”

一旁的皇後也說情,“四郎代官家監國理政,劃分邊關的軍需調令,都是從東宮發出,由東宮織造署承辦。他是個傻子嗎,往自己頭上扣這樣顯眼的帽子?官家聖明燭照,定能揪出陷害他的罪魁禍首。”

兩個女眷在面前聒噪,官家先前就因這件事和臣僚商議了半天,眼下腦仁兒突突直跳,擺手道:“朝政大事,你們內眷不要參與,同你們說也說不明白,都回去歇著吧。”

自然並不願意退縮,語氣愈發鏗鏘:“君子謀國,小人謀身。謀國者,先憂天下,謀己者,先利自身。爹爹重用元白,他對君父感念不盡,絕不會做出有違禮法,有負君恩的事來。爹爹不令東宮官署參與查探,但邊關將士的冷暖一直在東宮眾人的心上。兒媳已經下令,命所有人動用一切關系籌集冬衣冬靴,並皮裘炭薪等物資,連夜發往代州。兒媳牢記出閣那日家父的叮嚀,‘鳳冠壓額,當思百姓疾苦;翟衣加身,莫忘鐵甲猶寒’。兒媳既嫁元白,有輔弼之責,若太子犯罪,兒媳當同罪論處。”

這番話擲地有聲,官家長嘆一口氣,無奈道:“朕豈能不知道談家的家風啊,當然也深知四郎的為人,但這是軍國大事,先天下軍民,後才是父子私情。東宮承辦邊關軍需,從制作到運輸,一應都是轄下人員經手,出了任何一點差池,必定要問東宮的責。四郎既任太子,有功輪不著他,有罪他首當其沖,這就是儲君的艱難之處。朕要給滿朝文武交代,要給天下百姓交代,要給那些風雪中凍斃的將士一個交代,朕的難處,也請太子妃諒解。如今已命人嚴查,河東安撫司的人,未必和四郎有交情,所以朕命參知政事統理,就是為了留他一線生機啊。”

皇後有些著急,“那還不召四郎回京?他定會有辦法自證清白。”

官家看了皇後一眼,“召回來,禁足待查,圈在宮中限制行動嗎?朕也痛心著急,可朕不能站在朝堂上,手裏捏著河東路的彈劾奏疏,大喊朕就是相信太子,出了任何差池都是旁人構陷,與太子無關。”邊說邊氣得拿手指指點她們,“果真還是婦人之仁!婦人之仁!”

皇後和自然交換了下眼色,明白光是叫屈沒有用,就算官家有心偏袒,也抹不平這件事。

眼下能做的,是先解邊關的燃眉之急,皇後對自然道:“內造局囤有內侍禦寒的衣裳鞋帽,我這就命人全數清點裝車,讓人收集宮人以往的棉衣拆改,闔宮都動起針線來,為邊關守軍縫制冬衣。無論如何,能湊多少便是多少,先填上缺漏的窟窿再說。”

自然點了點頭,覆又望向官家,擡手加額道:“兒媳不求其他,唯求爹爹相信元白。只要爹爹不疑,我們心裏便有底氣,必定想盡辦法,向天下人自證清白。”

她說完,俯身行了一禮,又匆匆往外去了。

垂拱殿內的皇後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轉頭望了望官家,“這回的考驗算得極致了,若能證實太子是被構陷的,官家是否能夠放心,把天下交給他們?”

官家不言語,視線轉向他養了一屋子鳥的倒座房。那只白天不肯叫的畫眉,這兩天倒開了嗓,叫聲清亮,果然和讀書時,清早聽見的鳥鳴一模一樣。

那廂自然趕回東宮,吩咐詹事在東市廣場上開設一個征集點,向城中所有官宦府邸和平民門戶,借用賑濟戍邊的冬衣。

東宮募集的消息,很快在城內傳開了,一時四面八方慷慨解囊,將家裏的盈餘都送到征集處來,幫助邊軍度過難關。

這項舉措進行得順利,躲在暗處的人便著急了,於是人群中響起了不一樣的聲音,“太子貪墨,卻讓咱們老百姓來給他擦屁股。百姓度日不艱難嗎?他們那些權貴每日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羅綢緞,拿戍邊將士的軍需揮霍享樂,咱們這些連飯都快吃不上的賤民,何須為他們墊資出力!回去,都回去,別被人算計了。人家今天有求於你,明天翻臉不認人,稅賦兵役,哪一樣少得了你們!”

果然有人唱反調,就有人應和,百姓是最易受鼓動的。那些抱著衣裳趕來的人,走到半途不由站住了腳,仿徨著拿不定主意,不知究竟該送,還是該回。

僵持不下之際,有個人卷起書冊攏在嘴邊高喊:“此義舉是救助邊軍,並非救助東宮。有多少人家的骨肉至親在邊關,因奸人作祟受寒挨凍,此時鼓吹坐視不理者失德敗行,有妖言惑眾之嫌疑,當捉拿嚴查來歷!東宮號召征集並非‘募’,乃是‘借’,出資者領名牌登記造冊,日後必定加倍奉還。”

百姓還在觀望,這時有府邸運來五輛馬車的衣物,其後接二連三,車馬不斷。

內侍押班沖著喊話者連連比手,“任錄事,卓有成效、卓有成效!”

於是任山高扶了扶帽子,繼續卷起喇叭呼籲:“看清那些馬車了嗎?不是東宮的車駕,是樞密使府、開封府尹家…他們各家各戶送來存糧厚衣,他們府上也有兒郎在邊關,他們不是為東宮,是為咱們戍邊的骨肉不挨凍啊,鄉親們!”

這下再也不用遲疑了,每一條街道上,都有懷抱冬衣源源趕來的百姓。

剛才作梗的人被人潮沖到了道旁,一個個義憤填膺卻又無可奈何。眼看軍中派來的空板車從無到有,堆滿了包裹,車隊接成長龍,在禁軍的護衛下駛出城門,往代州方向去了。

消息傳回齊王府,齊王涼笑了一聲,“就算能解邊軍的急,凍死的人活不過來,郜延昭的罪名已經定下了,就看他們夫婦如何垂死掙紮吧。”

確實,這件案子因參與的人員多,且路途遙遠,每一個環節要查清,實在困難。

自然一直密切關註進展,第二天聽詹事進來回稟,說織造署的出入庫記錄,和當時留下的樣衣,都沒有一點紕漏,那麽岔子必定出在運送的途中。

可汴京到代州千裏之遙,遇上山川河流阻隔,須下官道繞行。這一路帶著輜重,走了整整兩個月,兩個月的路程重新走一遍,每到一處還需仔細核對時間,盤問交接的官兵……這一番下來過程龐雜,半年之內,太子的清白是難以證明了。

戴罪的儲君,能夠堅持半年之久嗎?他在朝堂上怎麽立足?齊王明年春,還能如期就藩嗎?

無數的念頭在她腦子裏盤旋,即便淩越在身邊,她也沒有心思照看孩子。

忽然聽乳母“唉呀”了聲,說太孫吐奶了,她這才回過神去查看。

外面女官提熱水進來,給孩子擦洗,自然見她領緣的狐裘圍子上落了幾片雪花,便問:“下雪了嗎?”

女官說是,“剛下不久,冷得厲害。內府原說要運炭進來的,沒想到車輪都凍裂了,耽擱了半天。”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自然心頭猛地一動,“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女官茫然眨著眼,“剛下雪,冷得厲害……”

“後面那句。”

“車輪凍裂了,運炭耽擱了半日……”

對啊,天氣影響運送時間,她先前怎麽沒想到!

“快去傳詹事來議事。”她朝外發話,自己整理衣冠到了前殿,來回踱著步,焦急地等待。

太子詹事很快便趕來了,行了一禮道:“殿下召臣,有何吩咐?”

自然問:“代州沿線的天氣奏報,可是每月都會送達兵部?還有押送輜重的行程冊,是不是也在兵部收錄?”

詹事道是,頓時明白過來,“殿下是想用天氣奏報,對應押運的行程?”

自然點了點頭,“兩個月的運送,由頭走到尾,偵辦的時間太長了,我們等不了。但若是對t照天氣奏報,那麽哪一段停留的時間有可疑,便一目了然了。一百二十輛馬車的冬衣鞋帽,要卸車拆包再封緘運離驛站,勢必耽誤時間。好在每一程都有關隘記載,倘或是一筆統賬,那才真是無從查起,百口莫辯。”

詹事振奮不已,匆匆道:“臣這就去想辦法,哪怕是跪求,也一定從俞尚書那裏調來卷宗。”

其實用不著跪求,郜延昭回京後的經營,已經在兵部尚書那裏樹立了上佳的口碑。

俞尚書敬他關懷邊關將士,俸祿都能用來購買薪炭充作軍用,縱然那時是光棍一條沒有家口要養活,但有這份心的人,當上太子之後就算是裝,也絕不能拿這麽明晃晃的小辮子,遞到人家手上。

所以俞尚書爽快地答應了,晚上趁著衙門裏人都下了值,和詹事摸黑潛進去,在一堆奏報裏翻找出了今年乃至上年、前年的記錄,壓聲道:“押運行程的正本已經被三司提走了,好在還有副本。天氣奏報至今無人問津,太子妃果然是管家的好手,連這都想到了。”

詹事舉著火折子,拍了拍俞尚書的肩,“這事妥善解決後,我一定稟明太子,到時候太子與太子妃請你吃酒。”

“好說。”俞尚書把奏報一股腦兒塞進他的右衽,接過火折子催促,“快走吧,官家不叫東宮插手,回頭別撞見人,多生事端。”

太子詹事左顧右盼,偷偷潛出兵部衙門,直奔東宮。兩份報表送進新益殿,殿裏煌煌點著燈火,太子妃在燈下逐一對照。人影落在寬大的書案上,影子纖細,但威儀卻如泰山。

“十月押送,沿途有過幾場雪,天氣報表上記錄,雪勢並不大,只有初三下了半尺來厚。”她自言自語著,手指順著日期劃過了行程冊,“但初三這日,押運的隊伍在柳泉驛僅停留了一天,第二天一早準時啟程,並未耽誤。初七……十三……行程如常,十九……路遇暴雪,在落馬驛停留三日,二十六日方送達代州邊軍營帳。”

太子詹事的寒毛幾乎要豎起來,“十九至二十六,剔除三日修整,走了四日。落馬驛至代州邊軍大帳相隔一百裏,常規攜帶家眷和輜重,每日行進應當在三十至五十裏之間……”

那根白凈羸弱的手指又落在天氣奏報上,“十一月十九,代州路,日隱無光。西北風,辰時起漸強,午初降霰,未時轉小雪,官道有薄積。酷寒,水甕結薄冰,能見約三裏。”

太子詹事擡起眼,“並未下暴雪?”

自然仰唇一笑,“從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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