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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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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第 83 章

◎思卿念卿,不能自已。◎

自然偏身問乳母:“你餵養孩子, 覺得疼嗎?”

乳母長著一張溫良忠厚的臉,笑道:“最疼的時候過去了,我應選進府時, 自家孩子已經三個月大了。”

自然不免有些愧疚, “你的孩子還小, 放下自己的骨肉,來撫育太孫, 叫我怎麽感激你才好呢。”

乳母受寵若驚, 正了正身子道:“殿下這麽說,真是折煞臣婦了。能夠撫育太孫, 是我滿門的榮耀,我們這樣平凡的門戶,就因盡了綿薄之力,諸多地方得朝廷優恤。譬如家裏的子孫, 即便父輩沒有四品以上官職, 也破例給予蔭封, 朝廷待我們不薄。至於家裏的孩子,或是送到同樣生養的族親那裏去,或是另聘乳母, 總是餓不著的。”一面又有些赧然, “不瞞大娘子, 東宮召集乳母時,我就如參加殿試的學子一樣,緊張得三夜沒睡好覺。後來入選, 眼巴巴地盼著大娘子生產, 眼巴巴地見著了太孫。我這是上輩子修了大德, 否則這輩子可沒有福分抱上太孫。小太孫真是可人疼, 越長越漂亮,兒子隨母,這會兒已經能瞧明白,鼻子眉眼和大娘子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似的。”

自然笑了笑,“孩子尚小,處處要你們關愛,我就全心托賴你們了。”

乳母道:“大娘子只管放心,我和徐家娘子一定盡心,不令大娘子失望。”

一時孩子吃飽了,乳母抱著站起來,俯了俯身退出帳幄。

等了半晌的郜延昭方進來,端來一盞阿膠棗羹送到她面前,溫聲道:“醫官說要大補元氣,你靠著別動,我來餵你。”

自然便順從地靠在隱囊上,就著他遞到嘴邊的銀匙,一口一口咽下了不怎麽好吃的藥點。

期間郜延昭問她:“司藥局的人,是皇後派遣來的?”

自然說是啊,“得知我懷上身孕後,每日入府為我診脈建檔。”

“如今孩子生下來了,讓藏藥局接手吧,內府的人,用著更放心。”他垂著眼,低頭吹了吹,覆又遞到她唇邊。

自然眼波微漾,仔細打量他的臉,t“怎麽忽然提起這個?是有哪裏不妥嗎?”

他說沒有,“東宮脈案理當由藏藥局記錄,早前是婦科觀診不方便,現在用不上了,給些賞賜,打發回去就是了。”

自然也思量這件事,“目下還沒滿月,等滿月了再打發吧。畢竟是皇後的一片心意,這麽急吼吼地遣退了,叫人說咱們過河拆橋。”

他沈默了片刻,沒有再辯駁,只說也好。餵她吃完了,又端來溫鹽茶讓她漱口擦牙齦,一步一步謹慎仔細,做得比女使還要周全。

自然失笑,仰在枕上調侃:“我長了好大一張臉,勞太子殿下這麽伺候我。快放著吧,讓箔珠她們來就好。”

他卻很執著,“過兩天就要上滑州去了,能照顧你一日是一日,也讓我盡盡心。”

自然聽著,心裏不是滋味,低下頭,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他來握她的手,不舍地一遍遍摩挲。她輕輕叫了聲“哥哥”,偎進他懷裏。她總有神奇的能力,輕而易舉調動他的心神,軟軟的一聲喚,哪怕到了今天,也還是令他心頭打顫。

他捋捋她的發,和聲道:“到了滑州,我給你寫信。一封一封存起來,將來留給子孫們看。”

她仰起頭,皺著眉,眼圈開始泛紅。他忙捧著臉親了親,“不能哭,會傷了眼睛的。這次是去監工,不是巡查邊軍,滑州也並不苦寒,只要工事順利推進,我即刻就回來。”

她這才點頭,“時候不早了,你也忙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產後要靜養,夜間他不再和她同床共枕了,搬到廂房去睡。他也擔心自己總在跟前,讓她不能靜下心來,便起身替她掖了掖被子,“我還有些公文沒處置,今晚睡在書房。傳乳醫和女使進來伺候,收拾好了早早睡下,不能太晚。”

自然道好,看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候在外面的人方才絡繹進來,用熱布帕替她洗腳熱敷,敷完了以艾絨灸足底湧泉穴,引火歸元。最重頭的,當屬對孕肚的養護,乳醫把調制好的膏劑敷在她腹部,拿熏溫的棉布纏裹,幫助她瘦腰恢覆。

其實這肚子,著實令她很困惑,明明孩子都生完了,看上去好像一點沒變小。起初她甚至有些擔心,是不是裏頭還有一個,乳醫笑著解釋:“女子生產氣血大虛,無力固攝,加上帶脈失約,瘀血內阻,得耐著性子仔細調息,慢慢才能覆原。等到滿了月,就要開始為娘子盆底補氣血,固根本了。到時候用秘方熏蒸坐浴、推拿熱敷,好生保養著,可使產道恢覆如初。”

她聽著,不大好意思。確實女子產後百節空虛,要調理回去,得花不少心力。

一切收拾停當了,睡前還得飲當歸川芎湯。長禦端進來,送到她手上,自然隨意問了句:“司藥局的人,還住在園子裏嗎?”

長禦說是,“產後一個月,每天仍要請三次脈。大娘子放心,田女醫處有人留意,等閑不會讓她隨意入內寢。”

她沈吟了片刻,啟唇吩咐:“下月推說藏藥局會派遣女醫記錄內事檔,只留司藥女官一人就夠了,別的全退回原職吧。”

長禦道是,上前承托,讓人抽走隱囊,再送她躺回被褥間。覆探了探額溫,確認沒有異樣,方退出內寢。

外間有兩名女使值夜,只留一盞燈,內寢籠在昏昏的微光裏。自然夜裏睡得並不安穩,身子太虛,一時補不回來,身上的中衣濕了又濕,一夜連著換了三次衣裳,直到將近五更,才迷迷糊糊睡著。

元白奉命上滑州,雖然官家容他延後兩天,但時間過起來真快。

二十轉眼便過了,臨行前一天準備隨行物品,自然吩咐女官挑揀衣裳,哪一件保暖厚實,哪一件中看不中用,她心裏都有數。

“那件青玉色的,有五重密織,用猞猁猻做的內裏,能抵住大風。”她倚在隱囊上囑咐,“還有新做的烏雲豹行障鬥篷,外層刷了油蠟料防雨,帽兜也特意加深了,側襟用皮革的搭扣,穿脫起來方便……”

他仔細聽著,她吩咐一句,他便點一下頭。但那雙眼睛,一直眷戀地凝視著她,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鼓起腮幫子道:“怎麽啦,我如今像個老婆子一樣啰嗦,你又要笑話我了。”

可他沒反駁,反倒牽著她的手,長嘆了口氣,“有這樣的老婆子事無巨細關心我,我還求什麽!你放心,我在外頭必定事事留意,只要我不想,就沒人傷得了我。我只是不放心你們,你身子虛弱,孩子又小……我從左衛率府調遣了百人,護衛王府周全,若是有什麽差遣,你可以隨意調度他們。那百人的衛長你也認識,就是那個險些被你扔進汴河水門的人。”

自然一怔,頓時笑起來,“盛今朝?他沒有回原籍,留在東宮任職了?”

他頷首,“我看他機靈,回去考武舉,得走不少彎路。再說他也算咱們的大媒,要不是他死了一回,我哪有正式與你見面的機會!”

那倒是,正因為有盛今朝攪局,才有後來的禮尚往來。太子殿下有仇必報,有恩也不含糊,他的輕輕一提攜,那個滿腹志向的少年,就在汴京有了一席之地,發家從這裏起,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王府的安全這下子不必操心了,但自然仍舊忌憚齊王,擔心還會同他過不去,在滑州給他設陷阱使絆子。

他讓她寬懷,“齊王在汴京的兵權,已經被收繳得差不多了,如今除了使陰招,不會在明面上和咱們過不去。早前我也擔心他會來一出兵諫,所以斷絕了他的念想,再看他會耍什麽花樣,到時候一局定生死,徹底讓他翻不了身,永絕後患。”

自然的心這才落回原地,她最怕就是玄武門事變再起,卸了兵權好,至少無法危及城內百姓。至於耍手段使絆子,她倒並不擔心,上回突查遼王府事件發生後,她就知道齊王在這種事上並不擅長,就算又來找麻煩,應當也能應對。

總之不要讓將出遠門的人掛心,那些離愁別緒收一收,反正年前就會回來的。

她朝外看了眼,天有些陰沈,怕是會下雪吧!

“是騎馬,還是駕車?別走在風雪裏。”

他說騎馬,“腳程快些,說不定能趕在變天之前抵達。”

她點了點頭,吩咐長禦傳話廚司,做一頓豐盛的晚膳,給主君踐行。

乳母又抱了淩越來,孩子長起來風快,剛落地那會兒脆弱稚嫩,讓人不敢觸碰,短短六七日罷了,身上的紅退去了,如今白白凈凈的,果然平嬤嬤說得沒錯,這孩子生得漂亮,自然覺得比他們倆都要漂亮。五官輪廓專挑爹娘的長處,這要是大了,不得是汴京第一美男子嘛!

郜延昭愛不過來,抱著兒子在地心打轉,豪言壯語說得順暢,“等他稍懂事,我就帶他上詹事府,上長史司,讓他早早學會理政,將來好盡早為爹爹分憂。”

自然樂呵呵告誡他:“帶孩子可不容易,我勸你三思。”

老父親說不怕,“我的兒子,必是大賢大才,兩歲能詩三歲能賦,不在話下。”

正說著,司藥女官請脈的時候又到了,自然只得整整坐姿,發話請人進來。

司藥女官入內先行一禮,覆上前按壓脈搏,緩聲道:“氣血大虧,但新血已見化生。脈仍細,脈勢緩,左寸起色,右關脈有柔和滑利之象。觀面色,眼周口唇血色漸顯,言語聲氣稍增。惡露由紅轉淡,量適中,無血塊,是大善。”

自然仔細聽著,知道一切向好,心裏便安定了。

不經意間朝帳外望了眼,發現今天跟來記錄脈案的女醫換了人,不由有些納罕。

再看長禦,長禦暗暗搖頭,表示不是她安排的。

遂詢問司藥女官:“田女醫怎麽沒來?是別處有差事要忙嗎?”

司藥女官道:“昨日午後說回家一趟,到今早都沒回來,想是家裏有什麽事吧。不過身負重任,無端一去不回,壞了局中的規矩,這差事往後是辦不成了。奴婢已回明入內內侍省,另換一名女醫來侍奉,這位女醫也是杏林世家出身,入宮之前在當地早有名聲,若不是最好的,也不敢往太子妃娘子跟前領。”

自然沒有再去追問田熙春的去向,饒有興致地打量新來的女醫。見這位女醫一副中正的長相,行止有禮,進退得宜,一看便知道是個穩當人。

說話間脈診完了,脈案也記錄妥當了,司藥女官退出內寢,女使打起了兩邊的簾幔。

朝外看,郜延昭仍舊抱著孩子,緩緩踱步輕搖。簾內的對話對他來說無關痛癢,忽然想起告知她:“今早接了陜西送來的奏報,說加因生了一雙兒子。五郎歡喜得在城頭放了一夜炮竹,真沒想到這糊塗蟲,竟當了雙份的爹。”

自然訝然,“雙生t嗎?真是辛苦加因了。她走的時候顯了懷,那時就覺得她肚子大,三個月像我五個月的模樣。我真羨慕她,要是我也能一回生兩個,那就好了。”

他笑得無奈,“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生一個都艱難,還想生兩個?雙生也得是祖上有先例,加因外祖家,每一輩都出雙生子,她母親就有個同胎的姐姐。”

看來這和天分無關,靠的是祖傳。無論如何,她很為表兄高興。那個傻乎乎的,沒什麽心眼的人,生就一身好福氣。少年時母親雖不幸早亡,但他在太後的溺愛下,過得比任何一位兄弟都要滋潤。後來萌生了奪嫡的念頭,太後給他預備宋家軍,助他登頂。當然,因決策和能力的問題,他的命運變得不容樂觀,結果緊要關頭蹦出個加因,蠻狠地把他拽出這場旋渦,撂下個爛攤子,頭也不回地就藩去了。

現在更佳,一下又得了一雙兒子,有時候真是不得不嘆服,某些人受盡了老天爺的眷顧,他生來就是來享福的。對於祖母而言,唯一的女兒留下了唯一的血脈,這血脈好好的,還生根發芽了。祖母的晚年歲月沒有經歷錐心之痛,這是對這位溫柔足智的老太太,最大的成全和安慰。

表兄和加因過得很好,他們自家也不差。晚間夫婦倆用飯,淩越就睡在一旁的搖籃裏,間或去看一看孩子,處處都是家常的溫情。

到了第二天清早,他就要動身了,自然沒法起身,唯有在床上送別他,再三地叮嚀,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他撫撫她的臉,在她額頭吻了下,然後決然轉身,快步往苑門上去了。

內寢不能透風,窗戶關得結結實實,她看不見他的背影。滿心惆悵,倚在隱囊上出了好一會兒神,心情也落進谷底。好在她擅調節,很快振作起來,由不得笑話自己,以前從沒有這樣黏人,結果生完孩子,居然性情大變了。

長禦見狀,讓乳母把孩子送來,給她解解悶子。不一會兒司藥女官又來請脈,果然再也沒見田熙春,箔珠還納悶呢,“本來定準了下月把她退回去,她倒是識時務,自己把自己打發了。”

自然沒有說話,只是模棱兩可地一笑,偎在枕上慢慢睡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仍以調理身體為主,帝王家的產婦坐月子,樁樁件件尤為精細。乳醫說惡露褪盡,血虛也逐漸緩解了,藥浴是時候安排起來了。晨間以益母草、防風、桃枝等活血驅穢,午後按蹺梳頭,用麻子油揉腹,推拿小腿。到了晚間還有第二次藥浴,以收斂生肌為主。乳醫說,秘傳下來的方子,能使太子妃恢覆窈窕,也為將來誕育更多皇嗣做準備。

這一個才落地,就去想更多,自然覺得有些好笑,卻也任由她們擺布了。

日覆一日的精心照料,她的身體恢覆得很快。腹衣越收越緊,出月子的時候,幾乎已經和原來相差無幾了。

淩越滿月這天,她收到了元白的家書和一只錦盒。滑州那頭的工事八成很忙,二十來天才抽出空閑來。她捏著信件如獲至寶,坐在窗臺前急忙展開,尋常的宣紙上,是她熟悉的字跡——

“卿卿如晤:

滑州驛館,夜涼如水。公務雖繁,每每思及卿與淩越,便覺案牘勞形皆甘之如飴。

今晨見坊間有販彩塑泥虎者,憨態可掬,眉眼似吾兒,買得一對,一付淩越,一置你妝臺。驛館衾枕粗硬,不似家中熏透暖香,昨夜夢回,見你抱淩越立在紫藤架下,醒來床榻陌生,良久方知身在異鄉,思卿念卿,不能自已。紙短情長,唯願卿晨昏安適,膳飲怡然。待公事妥當,當策馬速歸,不負卿倚門之望。”

自然輕輕嘆了口氣,把信收起來,放進信篋裏。

再去看那只錦盒,打開果然見一對泥虎,她笑著撫摩再三,回到案前提筆回信——

“夫君如晤:

信使叩門時,淩越正在懷中揮拳。

泥虎已妥帖安置,小虎置兒枕畔,大虎依我妝鏡,從此晨昏皆有君心意相伴。

黃河夜寒,公務勞頓,唯念你孤燈治事,寒暑不自顧,心中甚是牽掛。我與淩越一切皆安,府中諸務亦有條不紊,毋需惦念。庭中梅花已綻,紙短情長,道不盡相思意,盼早歸,同話別來光景。”

她擱下筆,折起薛濤箋,想了想又從發簪的象生花上摘下一小朵茉莉,夾入信紙,裝進了信封裏。

想念委實是想念啊,可又能怎麽辦呢,先打起精神,應付過兩日的滿月宴吧!

早前郜延昭接下公務時,官家答應孩子滿月由他和皇後張羅,因此提前兩天就指派了宮中的人,在前殿安排大宴所需的一切。

祖母和娘娘當然要來幫忙,還有東府的大伯娘也一並來了。到了當日,滿朝文武都要帶家眷來赴宴,到時候人多嘴雜,別讓誰趁亂克撞了孩子。畢竟人心隔肚皮,處處提防,總不會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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