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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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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 82 章

◎淩越。◎

產房裏的人, 聞言都笑了。

平嬤嬤道:“哪裏醜,這麽漂亮的哥兒,誠是少見了。等退了紅, 姑娘怕是愛不過來呢。”

是呀, 談自然和郜延昭的兒子, 哪有長得醜的道理!

孩子收拾停當,外面的人已經等得著急了。乳母把孩子抱到前廳裏, 眾人都圍上來, 聽說是個哥兒,又是一頓謝天謝地。

這時郜延昭從外面趕來, 匆匆走到孩子面前,只看了一眼便追問:“大娘子怎麽樣?傷得厲害嗎?”

乳母道:“生頭一胎,總是艱難些。太孫過了秤,足足六斤五兩, 大娘子年輕, 難免要受些損傷。”

他著急要進產房, 嚇得眾人趕緊攔阻,“裏頭還沒清理幹凈,這會兒萬不能進去。”

話方說完, 尚宮局女官與司藥局女官承托著一只玉匣出來, 向太子行了一禮道:“稟殿下, 太子妃娘子順娩太孫,奴婢等依制取胎衣一具,形完如荷, 徑七寸三分, 重一斤八兩。依太史局占蔔, 移奉吉壤, 入地九尺九寸,為甲字一等秘。”

在場的眾人聽過,都暗暗松了口氣。

沒有人知道這胎衣最後會深埋在哪裏,既然是甲字一等秘,就意味著官家認可,這是關乎皇朝血t脈與天命的孩子。這份榮寵,註定了這孩子生來不凡的命格。

郜延昭朝宮城方向揖手行禮,女官們覆呵了呵腰,護衛玉匣出去了。產房的門再度闔上,他看不見自然,這時才又重新來看孩子。

小小的,稚嫩的生命,還沒睜開眼,但眼線很長,將來眉眼必定和自然一樣。玲瓏的鼻翼柔嫩如蟬翼,輕微翕動著。還有薄而粉的小嘴唇輕輕嚅動,蹭著繈褓緞面的邊緣,哼哼唧唧像只幼貓。

初為人父,心底最柔軟的部分被觸動了,他屏住呼吸,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情感決堤而出,瞬間把他淹沒。他想伸手去抱,可又畏縮,顛倒著兩臂,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還是臨川教他,把胳膊圈起來,圈成搖籃狀。然後乳母把繈褓放進來,他可以托在懷裏,更近地看清他。

“我有兒子了……”他輕聲說,擡眼望向談瀛洲和朱大娘子,“岳父岳母,真真給我生了個孩子。”

話才出口,眼眶就紅起來,將來要執掌天下、駕馭乾坤的人,好像已經顧不上什麽威儀不威儀了。他抱著孩子,溫柔地搖晃,喃喃說:“他真小……可是害得真真,受了那麽多苦……”

朱大娘子和老太太對望了一眼,嘆息著微笑。

她們見過太子當初來求娶的模樣,好話說盡,自是討人喜歡的。但誰也不知道,當時的承諾能維持多久,時至今日,還剩多少濃情。

男人的話,總要削減幾分來聽,尤其生死存亡,他又幫不上忙的時候,一切只能聽天由命。料想過他會急得團團轉,也料想過會指派最好的醫官在門外坐鎮,但從沒想過,他會在高禖神像和莊獻皇後的靈位前跪上一個時辰。

人在最最無能為力的時候,只有寄希望於神佛和先人,他知道站在產房外沒用,便決絕地用他的方式去祝禱。

終於孩子平安降生了,真真很好,孩子也很好。他現在的快樂,是這輩子從未體會過的,他懷裏摟著生命的延續,更是真真九死一生,帶回來的戰利品。

太子妃順利產子的消息,快馬加鞭傳進了內廷,不多時官家的禦筆賜名就到了。

朱紅的灑金紙上端端寫著“郜承緒”三個字,承者,繼也,緒者,業統也。官家對這個孩子寄予了厚望,以前常說子承父業,結果到了這裏,怕是要父憑子貴了。

大家見了這個賜名,心裏都有數,紛紛誇好,感念官家厚愛。

郜延昭把孩子交到了談瀛洲手上,恭敬道:“感念岳父岳母生養真真一場。這是我和真真的第一個孩子,請岳父大人賜小字。”

談瀛洲低頭看著懷裏的小外孫,想了想道:“淩者,駕也,越者,渡也。跨千仞而睨八荒,越乃其志,小字就叫淩越吧。”

所以啊,真是個萬眾矚目的好寶貝,祖父與父輩把最好的都給了他,但願他將來如日月經天,步步皆在掌握。

不過這承天命的小家夥,且想不到這麽長遠呢。人家扯著嗓子哭起來,在大人們一片“餓了、餓了”的呼聲裏,抱去吃奶了。

產房的門終於打開了,裏頭已經仔細清理過,重新燃上了安息香。

郜延昭疾步入內查看,自然由宮人服侍著,換上了潔凈的寢衣。發髻松松攏著,面色是耗盡心力後的蒼白與平靜,倚在堆高的軟枕上,見家裏人進來,浮起了淺淡的笑意。

大家既高興又辛酸,祖母和父母都忍不住掉眼淚,心裏疼得厲害。一向只知道吃喝享樂的孩子,這回是真受了苦,看看這力竭後的脆弱模樣,經此一遭,身不由己地長大了。

朱大娘子上前詢問:“怎麽樣?身上還疼嗎?”

她搖搖頭,說不疼了。目光劃過眾人的臉龐,笑道:“真好,我打贏了仗,還能見到家裏人。”

老太太直抹淚,疼惜地說:“你是好樣的,我們在外頭聽著,沒聽見你哭喊,你比祖母想象的堅強。”一面招呼大家,“好了,瞧過了,都出去吧。屋裏人多氣濁,讓五丫頭好好歇著,咱們瞧淩越去。”

大家都退了出去,自然看著半跪在腳踏上的人,他兩眼一直望住她,生怕眨一眨眼,她就飛走了似的。

“名字議準了?”她勻了勻氣問,“叫什麽?”

“官家賜名郜承緒,岳父取了小字,叫淩越。”他說著,小心翼翼摸摸她的額頭。

她品咂了一番,很滿意,“都是好名字,將來可要好好念書,才對得起祖父和外祖父的期望啊。”

生產耗盡了她所有力氣,說著話也昏昏欲睡。但見他眉眼間還藏著憂慮,勉力安撫他:“別皺眉,已經生完了,好著呢。我想睡了,明天再和你細說。”

他說好,“你睡吧,我在邊上守著你。”

聽看產人說,剛生完孩子的產婦陽氣最弱,丈夫陽氣旺盛,須得仔細護衛著。他在她榻前坐了一夜,自然能察覺他不時會來摸摸她,大概覺得她氣息微弱,擔心她不小心死了吧。

這期間有女醫進來診脈,隱隱約約聽見田熙春的聲音,“太子妃殿下方生產,脈管充盈,搏動有力,但重按之下,仍有中空無力之感,乃血海驟空,陽氣外浮之象。”

郜延昭問:“可有大礙?”

田熙春道:“分娩時亡血傷津,故浮越於外,是常見的癥狀。但仍需密切關註,用益氣固脫的方劑調養,只要惡露能順暢排出,便沒有大礙了。”

接下來喁喁說著什麽,她昏沈間沒有聽清。心裏還在疑惑,平時請脈都由司藥局女官承辦,今天怎麽換成了她?

後來方想起,孩子的胎衣落下後,司藥女官帶出去找吉壤了,想必還沒回來,請脈的時辰到了,只好田熙春補上。

她實在太累了,暫且顧不上那許多,反正有長禦她們,大可放心。好在身底子不錯,年輕力壯,一連睡了六七個時辰,醒來之後覺得氣力恢覆了一些,終於又還陽了。

他則顯得有些憔悴,妻子生孩子,勞累的卻是他。在榻前守到她蘇醒,見她睜開眼,才長出了一口氣。

“渴不渴?”他站起身,彎著腰問,“餓不餓?乳醫已經備了產後滋補的膳食,這就讓她們送來。”

自然搖搖頭,“暫且吃不下。你合過眼嗎?眼底都青了。”

他浮起笑,“忙起來幾天幾夜不睡也常有,只要見你醒了,我就放心了。”

這時診脈的女官進來了,隔著帳幔道:“大娘子試惡露色澤,請殿下回避。”

郜延昭只得起身退到帳外,司藥女官跪在腳踏前,掀起被褥查看,令女醫記錄下來:“新產紅露,正色,量中多,含少許血塊。”覆又探手試額溫、診斷脈象,“未發熱,神思清朗,滑脈生機漸覆,力度由浮漸沈,趨向和緩。”

郜延昭回頭瞥了眼脈案冊,見昨晚那個女醫提筆記載,衣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腕子上牽著一根細細的五色絲,添了金線,細碎的金芒在落日餘暉下跳躍流轉,格外惹眼。

他蹙了下眉,調開視線。待司藥女官從帳內退出來,左右把帳子重新打起,他又坐回自然身邊,“要不要看看孩子?”

自然說對,“我睡糊塗了,怎麽把那麽要緊的人忘了。”

外面立時張羅起來,產室用以隔斷的厚重屏風也都撤了,內寢點了熏籠,滿室溫暖如春。

不多時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抱著繈褓進來,孩子穿得輕盈,只著一件細膩的棉紗小襖。經過一夜,滿身的紅退了些,眼睛仍閉著,兩只小小的拳頭緊握,舉在頭頂,羸弱的胸膛隨著一呼一吸,柔軟地起伏著。

兩個人的心頓時化了,自然不再嫌棄他醜了,感慨著:“我竟生了個小人……這是我的兒子啊!”

她想抱,但娘娘不讓,“產婦最忌抱孩子,現在不覺得什麽,將來腰脊疼,手腕疼,那可要人命了。就這麽瞧瞧吧,等出了月子,到時候再抱不遲。”

孩子就在眼前,郜延昭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觸觸他的手,不想那小小的拳頭動了動,微微張開了。新生兒的力量可以完全忽略,但小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父親的手指。

這一刻直擊靈魂,明明羽毛一樣的觸感,卻比任何宏大的場面更令他震顫。他僵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任由那只小手握著,喜形於色地回頭望自然,“你看,他知道我是爹爹。”

從今往後,日子又多了很多溫柔的期盼,大家圍著這小小的孩子打轉,這麽稚嫩的人,怎麽愛都愛不夠啊。

及到洗三這天,官家和皇後來瞧孩子,自然還起不來身,儀式是托祖母和娘娘完成的。

自然聽女官進來呈報,說官家抱著孩子愛不釋手,直說是個好聖孫。宮裏賞賜了無數珍寶和滋補佳品,堆滿了西廂,官家不便進內寢,由皇後入內代為問候。

皇後不近榻,在t五步外的圈椅裏坐了下來,和聲道:“太子妃辛苦了,我當初生元儀,才五斤重,就險些要了我半條命。太孫生下來六斤五兩,足比小姑母大了一圈,我聽來都覺得你艱難,實在是敬佩又心疼啊。”

自然的氣色已經恢覆了些,醫官說產後氣血未定,不能平躺,要保持半臥半倚之姿,她便在床上向皇後欠身,“有勞聖人惦念,雖然不容易,好在有驚無險闖過來了。只要看見孩子,受的那些苦也不覺得有多為難。兒媳還要多謝聖人,自打我有孕,就安排女醫為我診脈,臨產又派貼身的女官過來看產,為我祈福。奈何我現在不能下床,否則要向聖人好好行個禮,感念聖人慈母一樣關懷,賞了我順利生產的底氣。”

其實她生孩子,細節多而龐雜,和皇後依例的關懷沒有太大關系。但她就是嘴甜會說話,聽得皇後很歡喜,連連誇讚孩子,“秦王妃不知生的是兒還是女,官家眼下的六位聖孫,照我看來只咱們哥兒最氣派,有大福大壽之相。你不知道,我們到時他還睡著呢,可一聽見官家說話,他就睜眼了。連乳母都驚嘆,說先前從未睜過眼,誠是知道大爹爹來了,迎接大爹爹呢。”

自然笑得欣慰,心道這見風使舵的脾性真不錯,果然是她的親兒子。

因她剛生完孩子,身體還虛弱,皇後不會在這裏久留,囑咐她好生修養,就退出了內寢。

上外頭和官家匯合,官家正和太子站在檐下說話,說滑州城防加固,不知怎麽工事無法推進,不是城墻倒塌,就是莫名死工匠。

“大約是有不周之處,引得上天怪罪了。滑州是沖要必爭之地,有變則京師不可守。黃河為第一道天險,城防更是重中之重。朕早就下了令,用磚石包砌,增設高度,另加固甕城和敵樓……”官家愁眉嘆息,“但不知為什麽,兩月間推進遲緩,人倒死了三四個。”

郜延昭自然要為君父分憂的,當仁不讓道:“臣親去巡視,看看究竟是哪裏出了岔子。”

官家正要開口,皇後走上前道:“太子妃剛生完孩子,太子這時因公外出,沒法子照應家裏啊。官家要派人過去,涼王和宋王雖就了藩,不還有個齊王滯留汴京嗎,他也是帝王血胤,派他過去鎮守也一樣。”

官家和太子都笑了,官家道:“滑州是外敵南下渡河的必經之路,河朔之襟喉,天下之腰膂,交給大郎,朕不能放心。大丈夫雖要顧念小家,但既為儲君,社稷安危是頭等大事,難道因為妻子生了孩子,就把社稷放在一旁,專心老婆孩子熱炕頭去了?”

太子也說是,“滑州距京二百裏,往來並不難。臣領命,不日就可動身。”

官家也知道他舍不得妻兒,忖了忖道:“再陪他們幾日,過了二十再動身吧。”

太子自是不會違抗的,皇後抱不平地嘀咕:“這一走,孩子的滿月禮可趕不上了。”

太子拱起手道:“屆時就勞煩官家與聖人,代臣主持吧。”

官家自是爽快答應,滿月酒由官家辦,小太孫又添一重榮光。

待官家和皇後返回禁中,郜延昭回到內寢,同自然說了朝中安排,撫著她的手道:“你才生下淩越,我沒法子陪在你身邊,又要讓你獨自辛苦了。你好好作養身子,天越來越冷,切要保暖,不能著涼。我算準了,年前一定回來,你若是覺得孤單,把六妹妹接到王府來作伴吧,有個人說說話,也好應付這枯燥的日子。”

自然心裏不舍,但又沒有辦法,總不能和他哭鬧,讓他去找官家推辭。

遂扮出個笑臉,直說不要緊,“你只管好生辦差,祖母和爹娘不時會來瞧我。你也別怕我閑著,如今添了人口,我照看淩越還來不及呢。”

他聽後,似乎有些失望,“你有了兒子,不在乎我了。”

自然怔了下,眼圈陡然發紅,“我在乎又怎麽樣,你身負重任,我總不能拖你的後腿。”

他見她變了臉色,頓時後悔自己造次,惹得她傷心了。忙趨身抱她,不住和她致歉,“我錯了,不該和你逗趣。明明你已經很委屈了,我還胡言亂語。”

她確實覺得委屈,大婚那會兒他受了傷,跌跌撞撞往家趕,兩匹馬輪換著跑,只為吉時之前趕上親迎。如今孩子剛落地,他還沒仔細體會當爹爹的滋味,又被派往滑州監督工事。

她不是為丈夫不在身旁難過,是為心疼他,這麽冷的天,站在沒有遮擋的城墻上,忍受刮骨寒風透體而過……以前被放逐到軍中磨礪也就算了,如今都當上太子了,也還是得親力親為,長途奔波。

“穿得暖和些,多帶幾件厚衣裳。”她摟住他,貼在他頸邊叮囑,“意外頻出,不知究竟是什麽緣故,你切要仔細,危險的地方別去,身邊帶上身手最好的護衛,留神不能著了別人的道。上回弄得帶傷回來,這次可要平平安安。只怪我剛生孩子,要是換作平常,我就跟你一道去,哪怕照顧你穿衣吃飯也好。”

唉,即便成婚這麽久,說起離別還是格外感傷。就這樣依偎在一起,好像能把接下來的缺失補全似的。

兩個人低低說著私房話,這時又聽外面女官回稟,司藥局來問安了,查問惡露顏色是否轉淡減量。

郜延昭仍要退到帳外,這次特意留心那名女醫,見她記錄完脈案擱下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擡眸匆匆和他一對視,很快又羞怯地垂下了眼。

他漠然看著她,像凝視一片無關緊要的塵埃。大概因為眼神直接,反倒令這女醫臉紅局促了。

內寢例行診完脈,她跟在司藥女官身後退出去。沒有直接回眸,恰到好處地偏移幾分,露出耳廓和側臉,是精心醞釀後的韻致。

一串穩健的腳步聲傳來,又到了餵奶的時候,乳母抱著淩越進帳,路過太子跟前,微呵了呵腰。

乳母哺乳有規定,每回餵食孩子之前,都要讓孩子見母親。雖說嬰兒的眼睛暫且看不見,但這是必行的儀式。歷來高門中都講究這個,有奶就是娘可不行。孩子不懂事,混淆了乳母和生母,將來只和乳母親厚,那十月懷胎的辛苦,就無處喊冤了。

自然的目光在孩子身上流連,郜承緒吃奶攢足了勁兒,捏著兩只拳頭,小臉上盡是饜足。

燭花“劈啪”輕爆一聲,自然倚著隱囊輕輕哼唱起來:“星從北辰來,月從東海升,皆來護佑兮,吾家小郎君……”

這搖籃曲,是她小時候娘娘哄她入睡時唱的,每晚聽著,會在孩子的記憶裏沈澱,養成習慣,就牢牢和母親聯系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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