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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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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第 81 章

◎來了來了。◎

郜延茂不是傻子, 他當然不能答應。

嘴上說著感激的話,拱手再三辭過他,從殿內退了出來。

一邁出門檻, 臉上堆疊的笑意, 像投進熱水的薄冰, 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兄弟倆鬥智鬥勇,他從來沒想過, 自己會輸給郜延昭。即便老四已經登上了太子寶座, 只要他一天不做皇帝,鹿死誰手未可知。如今為了拖延就藩, 自己舍下臉來求他,可惜這位兄弟並未因他幾句服軟的話,就重新回憶起手足之情。即便是勉強應了,他也沒有忘記, 要卸了他手上的兵權。

心底恨出血來, 但戲t已經唱到這裏, 總得唱完。

他快步走向府門,身後的人目光一直追隨他,直到他穿過門廊再也不見, 郜延昭方收回視線, 轉頭吩咐司馬:“齊王受命提舉京畿保甲公事, 雖是臨時差遣,權力看似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給下面的人傳個話, 離京之前仔細盯住他。不日汴京外圍會舉行防汛校閱, 他要集結保甲, 調用武庫, 屆時給他多設兩道門檻,提舉保甲的差事,他就可以卸任了。”

太子不細說,司馬不敢貿然追問,只是領過密令,悄悄承辦去了。

郜延昭返回後苑,前殿的事留在苑門外便不再琢磨了。回到後寢殿,見自然正半躺在美人榻上,就著外面的天光看書。

廊子上垂掛的紫竹簾,擋住了直射的陽光,只有零散的光線暈染窗臺。她懷了身孕,因作養得好,看上去愈發白凈圓潤,像最上等的珍珠,整個人閃閃發光。

看他進來,熱絡地問他:“紫蘇陳皮湯,要不要來一盞?”

他笑著搖頭,“你的晨間飲子喝不完,打算分我一半?”

自然尷尬地摸摸額頭,“這兩樣東西混在一起,我總是喝不慣。可要是不喝,回頭司藥嬤嬤來了,又要啰嗦。”

妻子應付不了的難題,總歸是男人來承擔。他坐在榻沿上,那半盞飲子端起來,慢慢喝完了。

她坐起身,扒在他肩頭問:“好喝嗎?味道怪不怪?”

他拿眼梢瞥瞥她,“我只幫你這一回,這是婦人安胎順氣的方子,我喝了沒用。”

她賴皮地笑了笑,“那中晌你幫我吃花膠吧,花膠燉得軟爛,好吃得很呢。”邊說邊往裏面讓了讓,拍拍身旁的空位,邀請他躺下。

他脫了鞋,仰天躺下來,順勢搭在她肚子上輕輕撫摩。

自然問:“先前外面傳話進來,說齊王到訪,他來找你做什麽?準沒好事吧?”

再難的難題,到了他嘴裏也是輕描淡寫。

自然聽完卻憂心忡忡,“這麽傲氣的人,特意跑來低這個頭,我怎麽不大相信呢。”

他涼笑了聲,“他想在汴京滯留,我可以遂他的心願,但他手上兵權要解,免得日後弄出個逼宮的戲碼,禍害滿城百姓。”

自然偏過身,好奇地追問他:“你打算怎麽解他的兵權?”

他曼聲道:“夏汛校閱陣仗擺得很大,要調用武庫軍械,須得通過樞密院批文、軍器監核查,到時候讓他先議規模,再撥器械,一來一回拉鋸,時間就耽誤了。接下來命禦史臺的人點火,藩王私練萬眾於京畿,意欲何為?最後由計省出面鉗制,上年校閱尚有虧空,這次請提舉司先清舊賬,再謀新事。”

如果早前在閨閣裏,可能聽不懂他的這些朝堂安排,但現在見聞得多了,自然不單能聽懂,還能推演。

“時間上來不及,虧空一時也難以填平,那麽他只剩一條路可走,縮減規模。把核心的那部分人集結起來,兵器撥給哪一支,哪一支就是保甲精銳,我說得對不對?”

他仰起唇,嗟嘆著:“再過一陣子,你怕是能充當我的幕僚了。同你說話省力氣,有時候比長史司的人還要聰明。”

她搖頭晃腦得意洋洋,“我肚子裏的小人,開蒙後才有老師教授學問,開蒙之前不得我自己來嗎。除了吃喝玩樂,我還得教他政事時局。”

她的前瞻很令他欣賞,刻意追問:“要是個姑娘,也得學嗎?”

她說是啊,“越是姑娘,越要有長遠的眼光和統觀全局的能力。守小禮而棄大局,小門小戶或者可以應付,若想經營大族,那就差得太遠了。”

他頷首,“說得很是,將來依著你的意思教導,準錯不了。 ”

不過孩子是男是女,他們至今沒有問過王主事,王主事也並未向他們透露過。這種事實在不必打探,且不說看脈象和孕相準不準,就算生下來是個姑娘,難道你就不疼她嗎?但若說壓力,那必定是有的,家裏真有帝位要傳承。這胎要是個男孩子,元白至少不會因後繼無人,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唉,這是回避不了的現實,自然嘴上不說,心裏明白得很。尤其見識過朝堂上的勾心鬥角,有時也會發愁,盯著肚子出神。

相較於她,郜延昭則坦然得多,把那些兄弟們盡早趕到封地上去,就是為了生女亦從容。師蕖華給真真看相,說會有三個孩子,三個呢,有什麽可著急!

接下來的日子,自然只剩一項要務,就是安心待產。

都說十月懷胎,其實認真算來,一般九個多月就差不多了。司藥局女官和王主事都給她排過日子,說大約在十月中。天將冷的時候,不用點爐子,只要把門窗封閉,不讓外面的風透進來,生孩子正相宜。

肚子裏的小家夥呢,一日比一日活泛,有時候伸胳膊蹬腿,肚子會被他抻出奇怪的形狀。自然便驚嘆,哪咤鬧海呢,真擔心他會穿破她的肚皮,一下子蹦出來。

尚服局的女官仍舊孜孜不倦記錄她的腹圍,“通威二十五年十月初十,太子妃妊九月又十三日,腰圍二尺七寸八分,月增一寸九分,如抱金瓠,垂珠正位。”

月份漸大,除了腹圍,也開始記錄臍象,膚理、胎位。胎位很要緊,頭位正不正,關乎生產能否順利。司藥局女官替她查看膚理,說膚白顯線。

她費力地低頭看,果真肚子上長了長長的一條線,看上去像只蝦子。

時間愈發臨近了,預產還有十來日。府裏已經籌備好了一切,八名看產人嚴陣以待,從她有妊起就為她記錄脈案的司藥局女官,也長留在了王府裏,一則領皇後的情,二則便於時時監測脈象。

司藥局女官在,田熙春當然也會跟隨左右。《脈案冊》從一日一記,增加為一日三記,她辦差倒也兢兢業業,長禦命小黃門留意,說出入行止都有章程,並無逾矩之處。

推算臨盆的前幾天,郜延昭不在東宮務政了,一應事宜都改在王府處置,以便萬一有消息傳來,他好第一時間趕到她身邊。

除卻剛成親那會兒,後來他鮮少有整日留在家裏的時候,像現在這樣一天能見好幾回,實在給了自然很大的安慰。

看產人說,太子妃的腹形愈發下移了,照著經驗來看,就在這幾日。所以要養精蓄銳,午間用過了膳,點上一爐安息香,平常都是女官誦讀《詩經》的,今天卻換了人,只聽一個溫厚清朗的嗓音,緩緩地吟誦著:“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

自然微啟眼皮,午後的寢殿浸泡在一片暖光裏。光從直欞窗底斜切進來,窄長的菱格,靜靜鋪在青磚地上。

博山爐的孔隙裏,香煙裊裊騰空而起,他坐在榻前,身子微側著,光影恰好攏住他的輪廓。他手裏握著一卷杏黃色的帛書,和平常的《詩經》不一樣,這是專用來孕期祝禱的。郜家好幾輩的婦人產子前都用過,邊沿已經起了細細的絨邊,有歲月留下的厚重感。他輕而慢的吐字,仿佛和香氣融合在一起,帶著看得見的溫情與期待,在殿內緩緩盤旋。

一卷《斯幹》讀完,他探過手,覆在她圓潤的肚子上,指尖偶爾會感覺到極輕地一下蠕動,是肚子裏的寶寶,正和爹爹打招呼。

“我讓人收拾好廂房了,明天就把祖母和岳母接過來。有長輩們在,我心裏也好踏實些。”他說著,苦笑道,“不瞞你說,我現在很害怕,後悔讓你這麽早生孩子,你自己明明還是個孩子……”

自然發笑,在他手上拍了下,“我可不是孩子了,我是這府裏的大娘子,生兒育女不是為你,是為我自己,我想要個小人兒玩一玩。”她邊說邊側身,仰天壓臟腑,得把肚子擱在軟墊上,切切同他說,“我可喜歡孩子了,今年過完年,回去見了婉筠,真恨不得把她帶回家來。想是那時候動了心念,被家裏的祖先聽見了,所以也賜了個孩子給我,再也不用羨慕別人家的了。嗳,孩子的名字,不知官家預備好了沒有。若是個男孩子,宮裏會賜名,要是女孩子,由咱們自己定奪嗎?”

他“嗯”了聲,“是個姑娘,就隨婉字輩吧。咱們也湊一湊公府的熱鬧,將來和婉筠就伴。”

自然覺得這個提議很不錯,笑著說:“談家的姑娘們,字輩兒可好聽呢,不像你們家重兒輕女,姑娘的名字取得隨意,一點也不慎重。”

他撐著榻沿,托腮和她曼談:“‘溫自婉雲棲碧梧,時清寧月度橋朱’,文官人家果然清雅。將來我們家的姑娘,一輩一輩也隨這些字,既然流著談家的血,隨了外祖家的名,也是應當的。”

就這麽說定了,自然嬉笑道:“回頭要告訴t祖母和娘娘,咱們偷了個懶,把家裏的排序借用了。”

膳後躺夠兩炷香時間,就得起來走動走動。他陪著她,在廊廡底下漫游,年後暖和了,把她以前養的那缸魚也帶進了王府。如今供在廊廡盡頭的青花大缸裏,水面上漂浮著碗蓮,魚在碗蓮下悠閑地游動。撚上一點魚糧撒下去,紛紛浮上水面,閑來無事時,她能在魚缸前看上一整天。

正觀察她的魚,查看它們的頭瘤和鱗片是否如常時,聽見背後有人喚了聲“太子妃殿下”。

回身看,是田熙春,手裏捧著產前的藥械和預案冊子,行過禮後溫聲道:“殿下,高麗參和山甲珠,都已備妥了。預案冊子上載明了產中用藥、施針及醫官的安排,請殿下過目。”

自然擡了擡手,一旁的女官上前接過,覆詢問今天進府裏的乳母,查驗結果如何。

田熙春道:“局中女官已經查驗過周身,兩位乳母皮膚皆光潔無疤,牙齒堅固整齊,氣息清新,脾胃氣血皆旺盛。”

如此就好,待產要緊,孩子落地之後,乳母的餵養更要緊。

帝王家對乳母的挑選極其嚴格,須是世代隸籍的良家女子,從面貌到身體,從年齡到八字,選穩重敦厚,言語謹慎的全福人,用以餵養新生的孩子。

一開始自然也曾很有志氣地表示,自己的孩子要自己餵養,聽得祖母和母親大搖其頭——蓬勃的母愛可以理解,但經受過血淚教訓,只怕接下來看見孩子的嘴,都要退避三舍。

你絕對無法想象,那股吮吸的力量,可以吸破宇宙洪荒。就是根手指頭也經不得天天嘬,何況那樣嬌貴的地方。

長輩們為了打消她的念頭,說得刻肌刻骨,起先你可能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幾天之後,就會讓你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孩子喝的哪裏是母乳,簡直是母親的血肉。曾經不信邪的娘娘嘗試過,後來哭著放棄了,不希望女兒重蹈覆轍。還是安排乳母更穩妥,那些女子都是生養完四五個月的,已然熬過了最疼痛的階段。但若是新手母親要想試試上刑的味道,上船容易下船難,到時候還得把母乳憋回去,胸脯硬得石頭一樣。雙重的苦難,就看你願不願意嘗試,有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偉大了。

自然知道厲害後立刻敗下陣來,決定聽取勸告,不做無謂的犧牲。

她偏頭對田熙春道:“你費心了。乳母穩妥就好,過會兒讓她們來前廳,我見一見人。”

田熙春道是,目光不經意地擡了擡,立刻又垂下去,退後幾步,順著廊廡走遠了。

自然放下手裏的魚糧盒子,轉頭對郜延昭一笑,“產室已經備好了,我昨天去看過,滿屋子掛了好多道家祝禱過的速生符,要是能速戰速決,那就是最大的運氣了。”

他說會的,“娘娘會在天上保佑你,你不要害怕。”

真正需要安撫的其實是他,他這兩天心神不寧,多次往返前殿和後苑,直到把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接進王府,他才總算松了口氣。

祖母和娘娘很仔細,把產房裏伺候的宮人仆婦等,重新一一查問了一遍,有面相不佳或者刑克的都調離了。在最關鍵的位置上,安排公府裏的老人,像平嬤嬤和古嬤嬤等,只要守在左右,就能監督所有人。

一切準備妥當,老太太道:“女人生孩子是大事,產前產後都虛弱,那種關頭,自己做不得主,就得有信得過的人來為你張羅。”一面把自然摟進懷裏,和聲安撫著,“不怕,到時候全家人都在,有這麽些人給你保駕,定能平平安安的。我瞧這境況,大抵就在明後日了,明天要辦催生儀式,保你生得利索。”

朱大娘子道:“你只想著一點,想著要快些和孩子見面。懷了這麽久不容易,等產後滿月,又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是啊,什麽都不能激勵她,唯有美食可以,還是娘娘最了解她。

所以當羊水破時,她看著身下濡濕的錦墊,忽然覺得好日子就快來了。

小心翼翼好幾個月,她早就不耐煩吃那些滋補的膳食,天天請脈量腹圍了。因此被送進產房時,她簡直就像英雄要上戰場,全家人憂心忡忡,她卻意氣風發,讓他們放心,自己去去即回。

郜延昭已經不會說話了,臉色發白,緊緊握著她的手,牙關咬得死緊。

自然沖他笑,反倒讓他定定神。

產房被妝點得很溫暖,連地上都鋪著厚厚的茵褥,房內不管腳步多匆促,都不會顯得雜亂喧鬧。

案頭點起了蘇合和乳香,清冽的香氣可助清醒。平嬤嬤把一枚玉魚送到她手裏,叮囑她緊緊握著,說這東西可以鎮痛。

能不能鎮痛,她也說不上來,總之痛感隨著時間的推移,好像愈發加劇了。

夜漸漸深了,王府的產房內卻亮如白晝,嵌在墻上的銀燈把室內每一寸都照得無所遁形,也照亮了自然臉上細密的汗珠。

身下的產褥染了血,混合著藥味和乳香,愈發讓空氣變得沈甸甸地。能供她喘息的時間越來越短,每一次疼痛來襲,人就像要被撕碎了似的。掙紮用力,猛地仰起上半身,指甲緊扣玉魚和身下的錦緞,扣得指節發白。又來一陣汗水浸透中衣,好像自己的半條命,要從身上剝離下來了。

痛到巔峰,筆直地墜落下來,大口喘氣。她聽見司藥局女官檢測她的脈象,“氣血浮動,但根基尚穩……備參湯。”

一口參湯下去,氣又被吊起幾分。她勉強睜開眼,眼前的百子千孫和瓜瓞綿綿,在燭光裏變得扭曲。以前她曾在產房外守著嫂子們生孩子,那時雖著急,卻無法感同身受,不知道過程居然這麽艱難。

到現在才算明白祖母說的話,生孩子的痛苦沒人能為你分擔,所以女人就該愈發愛惜自己。

又來了……疼痛不斷加劇,她恐懼,但又英勇。她記著還有家人,還有元白哥哥,他們都在等著她。

看產人跪在榻尾,壓著聲激勵她:“殿下,吸氣……緩吐……好得很,就這樣。再加把勁兒,看見頭了。”

反正已經沒有退路,只有橫下心,殺出一條血路來。

屏風外,女官們正吟誦禱詞,又是佛號又是道偈。屏風內,時間已經在陣痛裏失去了平衡,歪歪地傾斜著,蠻狠地撕扯她的下半身。

看產人的語調越來越急切:“用力!用力殿下!就快出來了……來了來了!”

忽然一股洪流湧出,整條命奮力擠過狹長的通道,霍地吸進了一口清氣。

園子裏的雲翁和放翁大概感知到了什麽,發出高亢的清唳,緊隨其後是一聲響亮有力的啼哭,驟然劃破凝固成冰的深夜。

她渾身癱軟,再也忍不住了,跟著孩子一起哭起來。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劫後餘生,好險,撿回了一條命。

窗外有歡叫,自心的聲音破窗灌進她耳朵裏來:“生了!五姐姐生了!姐夫呢,快去通傳……別拜了……”

孩子離開母體後,她這裏的活計還沒完,看產人和司藥女官圍上來,金盆銀剪,有條不紊地開始忙碌。

古嬤嬤將參片送到她唇邊,萬分憐惜地說:“我的姑娘,你受苦了。”

啼哭不斷的孩子被包進繈褓裏,乳母屈膝送到她面前,含笑道:“恭喜太子妃殿下,是位結實的小皇孫。”

自然緩緩側過頭看,一張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臉,哭起來嘴巴張得老大。

她的腦子還昏沈著,努力確認已經生下孩子的事實。眼睛看到的最直觀,嫌棄地感慨:“他長得好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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