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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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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第 58 章

◎哥哥。◎

心意相通的兩個人, 情緒也是互通的吧!自然見他這樣,鼻子忍不住發酸,費了好大的勁兒, 才憋回了眼裏的淚。

可能這是所有人頭一回見識, 定親能定成這樣, 明明應當既羞且怯,到了他們這裏, 竟然都淚眼婆娑。

這是走過了彎路, 好不容易才得償所願啊。觀禮的陸大娘子起先還聽老友搪塞,到這裏終於明白過來, 原來那些揣測不是空穴來風,是確確實實有前情。

老太太總是懸著心,就算宮裏下了旨意,她也還是很為自然擔憂。但這時見一向端重的太子, 有如此失態的反應, 就算只是一瞬也夠了。她知道這門親事應當錯不了, 就算日後要迎接風雨,他們也能攜手並進。

“別光站著了。”老太太打破了沈寂,熱絡地招呼, “前院空蕩蕩, 怪冷的, 都上後邊去吧。”

一面比手引太子入後園,一面招呼陸大娘子,“親家大娘子中晌別走, 飯菜都已齊備了, 用過了便飯再回去不遲。”

一行人進葵園, 自心歡歡喜喜對太子道:“姐夫, 我這回總算能正大光明叫你姐夫啦。”

郜延昭含笑沖她拱拱手,謝過了她的從中斡旋。

自心很有眼色,把自然推到了他身旁,嬉笑著說:“又不是外人,離得那麽遠做什麽!回頭用過了飯,姐夫上我五姐姐院子裏瞧瞧去吧,我五姐姐養了兩只鶴,還有一只貓。將來要搬家,都得跟著一道過去,姐夫你可要預備好地方,把它們一塊兒接過去啊。”

郜延昭頷首,“我已經吩咐下去了,置辦鶴園和貓舍,不會虧待它們的。”

自心拉攏完,識趣地避讓了,其他人也盡可能拉開了距離。這短短的一程,好像只剩他們兩個,低頭並行,手與手偶爾短暫觸碰,越是不能握住,越是在心底留下癢梭梭的抓撓感。

他眼波流轉,垂下來,落在她身上,幾不可聞地喚了聲“真真”。

這名字,在他口中好像變得格外纏綿。她擡眼看他,視線一接觸,心頭便跳成一片,連呼吸都變得倉惶起來。

就這樣,克己覆禮下藏著驚天的情愫。以前他總在盤算,總在試圖繞開郜延修,爭取哪怕一點點與她相處的機會,即便是她的一個註視,都像上天破例的恩賜。現在好了,他心裏有了根底,不再害怕、不再惶惶不可終日。他知道她就在這裏,哪兒都不去,只等親迎的日子一到,她就會跟著他,走進他的世界裏去。

心思沈澱下來,他還需保持儲君的風度,不能在人前失了體面。跟隨老太太回到葵園,府裏的女眷們忙於張羅中晌的飯食去了,房內只餘老太太和談瀛洲夫婦,請他坐下,要與他說一說體己話。

老太太道:“我聽聞結了這門親,不瞞殿下,心裏總是惴惴不安。我們與君引連著親,殿下是知道的,將來唯恐在朝政上有牽扯,因此傷了情分,該怎麽辦才好。”

這是無法回避的議題,郜延昭沈吟了下道:“祖母的顧慮我明白,帝王家事,確實與尋常百姓不同,君引是您外孫,亦是我的手足兄弟,不管他日風雲如何變換,我必定保全底線,以不傷血脈為先。但我心裏也有一句話,想與祖母說,我既與談家結了姻親,談家榮辱便與我一體。我盼著君引成為我的膀臂,而非帳前死敵,只是這件事還需時日,還需經營,無法一蹴而就。退一萬步,朝堂之上難免有政見相左的時候,立場各異,人心也各異。但我向祖母保證,朝堂之爭必止於朝堂,絕不殃及談家。祖母年高德劭,是家國之福,請祖母保重身子,無需為這些事掛懷。倘或心中再有不安,隨時喚元白來問,我與祖母不論君臣,只論祖孫,請祖母寬心。”

一個人能不能堪大用,有沒有遠大的前程,其實從他的一言一行中,就能見分曉。

太子並不因求娶談家的姑娘,便讓自己匍匐進塵埃裏。他有他處事的標準,那句“榮辱一體”不是妥協,是提醒。女婿是半子,將來會直接牽連談家的存亡,這個時候再將他與君引放在同一桿秤上,已經不合時宜了。

但他並不生硬,他也有他的委婉,首先保全談家,這是老太太亟需的保證。至於兄弟相爭,到最後如何收場,由他自己定奪。老太太年事已高不要操心許多,自自在在做個安享天年的老封君就好。

這番話柔中帶刺,老太太怎麽能聽不出來。但她一點也不生氣,自己故作昏聵的那番話,就是為了測試這孫女婿的肚才和能力。現在結果出來了,很令人滿意。她相信同樣的問題扔給君引,君引未必能有不偏不倚的解讀,恐怕早就為了討好,滿嘴甜言蜜語了。

老太太慢慢頷首,褪盡肅容逐漸浮起了笑意,“有殿下的承諾,我心裏再不留疑問了。你和真真的前情,她斷斷續續和我說起過,我相信殿下看重總角之情,必會善待她。只是她年紀小,性格也莽撞,太子妃之責何其重,倘或她t一時承擔不起來,請殿下多些耐心,稍加引導,千萬不要斥責她,更不要逼迫她。要是她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殿下大可告訴我們,自有家中的長輩訓誡她。”

說來這場定親,沒有溫情款款的家常,更像一場放在臺面上的談判。顧忌太多,無論如何都難讓長輩們放心。畢竟談家是被迫接受了這場聯姻,現在的商談,是為確保自家姑娘日後的安穩。

郜延昭站起身,向老太太及談瀛洲夫婦拱起了手,“外人只說我求娶真真,是為平息風波,斷絕流言,殊不知我為了今日這封賜婚詔書,經歷了多少個輾轉反側的長夜。我身為儲君,一舉一動皆被天下人度量,唯獨這份真情不容度量。真真於我,不是為填補太子妃的空缺,是為填補我心裏的空缺。我只希望將來每逢忙到深夜,擡頭能見她屋子裏亮著燈,就知道這漫長的一生尚有歸處。只是今天說得再多,怕也未必能讓長輩們信服,等到時日漸長,全家自會看見我的真心。”

內斂隱忍的太子,今天能推心置腹,著實令在座的人動容。動容過後,大家也有些小小的尷尬,不曾想這一逼,竟逼出了如此不尋常的心聲,可見太子政務辦得好,情話也說得不差。

朱大娘子終於徹底認可了這位女婿,“殿下不要見怪,說了這許多,還是因為舍不得真真。”覆又對老太太道,“母親,元白是我看著長起來的孩子,人品心性我哪能不知道。把真真交給他,我放心得很,也請母親相信他,他掌管得了江山經緯,一定也能護得真真周全。”

說起真真,好像到了她該表態的時候了。結果看了一圈,才發現最要緊的人竟然不在。朱大娘子大感無奈,“真真哪裏去了?這麽一番剖心的話,她竟然錯過了。”

老太太發笑,“害臊,想必是躲起來了。”

命人找她,找了許久才發現,她居然跑到自君那裏看喜服和頭面首飾去了。

當然不好意思確實有幾分,姑娘家議親的時候都是這樣,能躲則躲,要緊的流程都交給長輩們決定就是了。老太太倒因她這樣的反應,心裏頗感安慰。想起早前和君引定親,她全程坐在這裏,像個小大人似的,你們說什麽,她都含笑聽著,像在議論別人的事。這會兒知道閃躲了,這才是女孩子應有的表現,但願將來出閣後,能像在家時一樣自在,也希望太子兌現他今天的承諾,多些耐心,不要急著催她長大。

不過這傻丫頭能躲到哪裏去,飯總要吃的。

讓人把姑娘們請來,男女用飯不在一處,至少能解一解她的尷尬。

老太太眼下對太子很滿意,笑道:“以前沒有深交,過往幾次都是他雪中送炭,只覺得這位殿下沈穩可靠。如今仔細說上話了,才懂得官家看人準,器重他是有道理的。”

陸大娘子湊趣問自然:“五姑娘現在什麽想頭?心裏還亂糟糟的吧?”

自然倒也大方,“是有些亂,既然旨意下了,依旨行事就是了。”

但心裏確有小雀躍,只覺一切都有了指望。今天預備款待貴客的菜肴很豐盛,她卻有些心不在焉,自心偏頭打量她,“五姐姐,你在擔心嗎?怕太子殿下又喝多了,給送到默齋去?”

自然氣得鼓起腮幫子,夾了個裹蒸放進她碗碟裏,“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好在席面上除了談論今天的賜婚,更多是商討自君出閣的細節。只剩五天了,雖然府裏上下忙碌又疲憊,但婚宴的喜慶,好像可以沖淡一切。

等到午飯後,自心的提議就變得很實用了,長輩們因詔書已下,並不反對太子去小袛院坐坐。

“制勘院有件要務等著處置,我讓三司的官員未時來,不能在這兒停留太久。”郜延昭抿出一點笑,“只去看看貍將吧,這麽久沒見,不知它還記不記得我。”

自然說好,領他去自己的小院。他曾在默齋隔池相望,卻從來沒有機會正式進來參觀。這回跟在她身後,她引他看她養的鶴,指給他看,這是雲翁,這是放翁,“等將來有了機會,我想帶它們到野外去。它們的飛羽已經長起來了,困在小院裏太久,忘了怎麽飛,實在太可惜了。”

又引他上木廊,揚聲喚貍將,可貍將是只有性格的貓,可不是隨叫隨到的。

“八成又在我床上。”自然笑著說,“我給它做了小窩,擱在廊子下能曬著太陽,可它不愛睡,就喜歡睡在我枕邊上。”

她語調輕快,真像帶著老友熟悉她的生活,要把這十年的空缺填補上一樣。他心裏湧動著許多覆雜的情感,她就在面前,他想牽牽她的手,甚至抱抱她。可是事到臨頭卻仍是克制了,害怕一點莽撞,會引得她驚惶。

自然急於讓他見見貍將,想必他也很想念它吧。遂領他進臥房,邊走邊嬌聲喚:“我的小貓在哪裏?呀,我看見你了,貍將……貍將……”

女孩子哄騙孩子和貓狗,有一套特有的甜膩聲線,也許她沒察覺,蜜糖卻已經漫上他的身來。他的心思不在尋貍將上,一心只在她,繞過屏風後,終於忍不住拽住她的手,壓著翻湧的心緒道:“真真,我們的婚約定下了。”

自然怔了怔,自己一直覺得這事不真實,其實他也一樣吧!須得向自己確認很多很多遍,才確信小時候的緣分又續上了。

酸甜的味道交織在心頭,她覺的有些羞赧,又覺得很是歡喜,笑著“嗯”了聲,“我知道你一路走來,很不容易。”

她什麽都明白,只是因為之前沒有立場,才不敢正視而已。這回他鼓足勇氣握住了她的手腕,沒有隔著衣袖,觸及了她的皮膚。她也不曾掙脫,那纖柔的手腕停在他掌心,屬於她的溫度漸漸滲透,融入他冰涼的骨血裏。

有很多話要和她說,可是面對著她,他又不知從何說起。他想說過去十年的境遇,想說回京後遙遙看見她時的情景,還有這段時間深深的惦念,和求而不得強逼自己按捺的痛苦……太多太多了,堵住喉頭,讓他無法出聲。仿佛一張口,失控的情緒就會蜂擁而出,會嚇著她。

他只敢握住那一截手腕,緩緩地滑下來,緩緩握住她的手指。那素白的指節上,蔻丹淡淡地暈染了甲尖,水紅色的一點點,透出稚嫩的可愛。他一直忐忑的心,在這片靜謐的海棠春色裏,終於平靜下來。

因為身量高大,她又略顯嬌小,他想看清她臉上的神情,須得微微彎下腰來。急於得到肯定,求證式地問她:“不會變了,是嗎?”

自然想,應當不會有變了吧!肯定地點點頭,註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他只是牽住了她,她的心就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真奇怪呀,以前她和表兄共處,大大咧咧從不避忌,就算拽住他的嘴唇,她也沒有絲毫的羞赧。但面對他,時時心跳如雷,擔心自己哪裏不夠好,或是動作或是談吐,或是眼神甚至是吐納的氣息,萬一不留神讓他失望了,反感了,那該怎麽辦。

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太過珍視,誰也不敢唐突。

指尖的輕觸如醇厚的酒,讓腦子微醺,人也有些悸栗。自然鼓了半天的勁兒,才壯膽問他:“哥哥,你還看貍將嗎?”

哥哥……

他微訝。她這麽喚他,直擊他的心臟。

他笑起來,窗外的日光在眼眸中凝成一個光點,那雙眼清透又迷人。

他說看,“看過了我就得回去。在你閨閣裏停留太久,怕你招身邊的人打趣。”

這樣才是真君子啊,守禮持正,言不逾閾。不因一紙詔書有恃無恐,對姑娘的處境不管不顧,賴在深閨也像天經地義。

自然便站上腳踏翻找,果然從枕邊翻出了小貓,抱來送到他面前,“你看,它是不是長大了許多?”

有人說貓的記憶很短暫,其實並不是。也許它會忘了你的長相,但你的氣味和聲音,就算時隔很久,它也一直記得。

貍將起先繃緊了身子,滿懷戒備地看著他,但當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頂心,叫它的名字時,它一下就認出他來了。每一次撫頂都受用萬分,瞇起了眼,發出一陣陣咕嚕聲,然後會回饋式地,用力回蹭他的掌心。

他喃喃自語:“連貓都念舊,何況是人啊。”

可惜真的不能再停留了,約見的官員,應該快到制勘院了。

他收回手,戀戀不舍叮囑她:“東宮正在籌備聘禮,等四姑娘的昏禮一辦完,即刻就送來。婚期雖然緊急,但你放心,一切由我操持。宮裏會派管教傅母來府上教授你規矩,人是我安排的,不會過於嚴厲,你大致學會昏禮當日的禮儀就行了。放平常心,像平日上學讀書一樣。”

有一種人,是真能t讓你覺得安心,他會替你擋去很多風雨,你只需緊跟他的步伐就好。不用再苦口婆心開解,也不用挖空心思為他籌謀,更不用提心吊膽隨時準備迎接他帶來的變故……即便將來的路註定不好走,自己已經做好準備,能夠坦然接受。

她說好,放下貍將打算送他,他卻把袖中的信件交給了她。

“等我走後再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塞完了信,就轉身往外去了。

自然追到廊下,院門上的內侍在等候了。太子殿下日理萬機,今天抽空呆了這麽久,已經是破格。小袛院像一道分界線,一旦邁出去,他就又投身進新一輪的忙碌裏。腳步走得匆促,將要邁出院門時,回頭看了她一眼,來不及盤桓,人就走遠了。

箔珠和櫻桃這時候才圍上來,箔珠歡天喜地說:“姑娘,您真要當太子妃啦!遙想當初咱們打算上東水門,半道上遇見了太子殿下,殿下見過您最狼狽的樣子,這都能一見鐘情,緣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櫻桃笑得暧昧不明,“上回姑娘說什麽來著,太子眼中,咱們和內侍黃門一樣。您說,太子殿下看上了內侍黃門,這怎麽話說的!”

自然難堪地撫了撫鬢發,“咦,今天還沒睡午覺,難怪眼皮子打架……不行,我得進去歇會兒了。”

管不了在她身後竊笑的女使,她落荒而逃,關上了內寢的直欞門。

他的信,端端放在書案上,她展開看,遼王府的徽印在字裏行間若隱若現——

“卿卿吾愛,你我姻緣起於少小,合於宗廟,情本在章程之內,生如春草蔓發,豈顧石徑危壓。詔書已下,心中陡生憂懼,不知卿可應允,不知卿可生怨懟。繁雜念頭瑣碎荒唐,卻如野火燎原,燙得心頭發顫。

位高而身險,料卿慌張,莫怕,前路有我掌燈,卿盡可從容而行。

敬盼佳期,往後餘生,庭前梅開梅落,皆與卿同數。

紙短情長,墨重難承,唯願卿知。元白。”

這人……

看了又看,她慢慢摩挲這砑花紙,忽然聽見貍將的一聲叫,才發現自己臉頰滾燙。

逾越了、逾越了……但她雖然羞臊,卻不覺得被冒犯。進入一段新的關系,就要適應新的身份。也許開頭的這四個字,積蓄了他全部的勇氣,這些只言片語的小短箋,慢慢在她心頭連成一片璀璨的燈火,將來就算長夜裏行走,腳下都是明亮的。

所以真是個好時節,世間萬物都那麽美好。

她轉頭看向窗外,天空被寒風反覆擦洗過,高遠得沒有一絲雲翳。

窗前一樹臘梅歧伸出枝丫,看似蕭條肅殺,枝頭卻育滿深褐色的芽苞。它只是在蟄伏,在蓄力,等到時機一成熟,便要轟轟烈烈地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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