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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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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 45 章

◎總角之交,早有前情。◎

自然答得很幹脆, “我不餓。”

要是被人看見,他們兩個一同出現在州橋夜市上,那談家的天怕是要塌了。

雖然她知道, 大可躲在車內等人送來, 但自己也有車, 難道想吃自己不會買嗎,偏勞人家做什麽!每回同他見面, 自己就像做了賊一樣心虛, 唯恐落入別人的眼。自己一生坦坦蕩蕩,沒想到臨了竟要這樣避人耳目……固然是有幾分背德的刺激, 但刺激得太多,心就受不了了。

可她鬧脾氣、執拗、沒什麽好聲氣,他也還是笑著,滿眼縱容地望著她, 就像小時候一樣。

小時候的真真天質自然, 敢想敢幹, 大多時間乖巧聽話好商量,但要是發起脾氣來,那也是可以把天捅個窟窿的主。如今長大了, 擔負得越多, 心思越沈穩, 像現在這樣坦然表露,倒也不是壞事。

無奈她不能成全他急於共處的心思,多少令他有些失落。轉頭望向直道盡頭, 清輝遍地, 燈籠的光線便有些多餘了, 他比了比手, “罷了,我送你出宮吧,見你登車才能放心。”

自然手裏捧著石榴,指尖在涼滑的表皮上摩挲。起先心裏亂,現在終於平靜下來。就著月光查看兩側的宮墻,看了半晌,覺得似乎沒有什麽兩樣,嘴裏嘟囔起來:“傳聞果然不可信啊。”

他聽見了,立時就明白她在說什麽了,“本朝立國,沒有殺那麽多的人,更沒有拿血塗墻。這兩側的宮墻是用丹漆調配朱砂粉刷成的,和別處的宮墻並無區別。”

自然舒了口氣,“是傳聞就好。如果是真的,那這麽長一截夾道,該用多少血,奪走多少條人命啊!t”

一面說,一面擡手摸了摸。墻面平整,微感粗糲,凝視得久了,這墻就幻化成了一道寂靜的、垂直的河流,在月色下沈澱出溫柔而幽深的絳紫色。

她順著墻根往前走,走在鋒利的陰影裏。仰頭看,墻頂筆直插進孔雀藍的夜幕,一輪巨大的圓月正懸在前路上,星輝細碎,在瓦當上鋪陳出一片清冷的寒光。

“太後身邊的姑娘,你看見了嗎?”他忽然問。

自然微怔片刻,“嗯”了聲,“聽說是金家的獨女。”

郜延昭負著手,走在幽藍的素練裏,淡聲告訴她:“月頭上,我派人接回來的。”

所以這事又和他有關,一切疑問豁然開朗,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

可一種無能為力的惆悵繼而湧上來,自然道:“這樣的心機用在兄弟身上,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過分?”他失笑,“我什麽都沒做,只是讓表妹回京而已。她自小身弱,算命的說不能養在汴京,才送到陳留外祖家的。本該及笄就回來,外祖舍不得,多留了兩年。如今到了婚嫁的年紀,舅舅和舅母不想讓她嫁在陳留,恰好我有一隊辦事的人馬往返兩地,就把她接回來了。誰知她剛入汴京,太後就急於把她召進宮敘舊。我從未試探人性,是人性自願暴露在我眼前,你若是因此氣我惱我,那就太冤枉我了。”

自然被他說得啞口無言,確實如此,他什麽都沒做,亂了陣腳的是太後和表兄。

金家百年望族,京城巡檢司的職能看上去與殿前司不分伯仲,但要論根底,師家和金家尚且不可相提並論。在太後看來,四郎的成功有一半功勞歸於母族強大,倘或讓風水運轉起來,削去太子最得力的膀臂,轉接到五郎身上,那麽朝廷的局面就會大不一樣了。

外甥和女婿,孰輕孰重?外甥即位,金家至多官勳再升兩級,將來自有皇後的外家要扶持,師家極有可能取代金家,成為下一個鼎盛的外戚。而若是女婿即位,那就不同了,金家如烈火烹油,可以延續下一個百年輝煌。太後自覺摸透了人性,如此天降的好機會落在面前,有什麽道理不去爭取。

郜延昭的笑容裏,帶著深深的無奈,“沒有人逼君引,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其實我倒是樂見他與加因走到一起,為著表妹,我也會善待他。還有你,今日和他斷絕,來日就不會因他痛苦,甚至日後可以有更多的底氣來護持他,不好麽?只要你一句話,在他不太出格的前提下,可以榮華富貴到老。我答應你,就一定會信守承諾,就如小時候我答應過要娶你一樣。”

她頓時嗒然,表兄悔婚固然令她氣惱,他的心思之縝密,也同樣讓她覺得可怕。

“師姐姐摔折了腿,是不是你幹的?”她已經連罵他的詞匯都想好了。

沒想到他說不是,“我與師家姑娘有言在先,我不想娶她,她也看不上我。這次的意外,是她事先安排的,她的腿沒有受傷,更未受到驚嚇。我差人送了好些吃食過去,她現在應當正躺在月下,吃她的雕花蜜煎吧。”

自然積攢好的憤怒,最後沒找到宣洩的出口,像炭火上澆了一盆水,噗嗤一聲就滅絕了。

還好師姐姐沒有遭他的構陷和坑害,不對姑娘下手是底線,倘或他觸犯了,那麽以前的元白在她心裏就死透了,她絕不會同他再說一句話。

只是這表兄,真是令人失望啊,並不因他移情別戀,是因他毫無政治遠見。城府過於欠缺而權欲之心不滅,這樣的性格,將來勢必會有坎坷。自己與他的婚約想來不會持續太久了,解除倒是無所謂,唯恐讓祖母傷心,更為他的前程和性命擔憂。

而身旁的人,早就能把官場和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了。他每行一步都腳踏實地,沒有因自己的安排沾沾自喜,更沒有一切盡在我手的自鳴得意。他的眉眼依舊是清和的,帶著野望也帶著深情,亦步亦趨地伴隨著她。將要行至拱辰門的時候,淡淡問了句:“你會把今晚的事,如實告知你家老太太嗎?”

自然腳下略頓了頓,沒有回答他。

自己現在一腦門子官司,接下來該怎麽辦,她還沒有想好。

不知不覺走進拱辰門,宮城的城墻很厚,得有十來丈。穿過去,走了一程,她突然叫了他一聲:“元白哥哥,萬一我同表兄解除了婚約,你也不要惦念我,若不能和師姐姐長久,就找一個更好更有助益的岳家吧。我心裏一直拿你當哥哥一樣看待,斷無可能和你有後話。祖母和爹娘從來不希望我嫁進帝王家,我自己也是這樣想法。等日後找個尋常的小吏嫁了,不用大富大貴,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好了。”

他蹙眉看著她,她叫他元白哥哥讓他歡喜,但接下來的話,卻刺痛了他的心。

門洞另一頭的白紗燈籠隱約照亮他的臉,他反問她:“你覺得與秦王定親又被悔婚,你的人生還能和從前一樣嗎?他日我高坐廟堂,號令天下,你在狹小的居室內,為柴米油鹽耗盡心血……這是你想要的嗎?一個姑娘被悔婚,打敗流言蜚語最好的手段,就是嫁給更有權勢地位,更愛重你的人。你我總角之交,早有前情,這姻緣既然是我求來的,我自會千倍萬倍地珍惜你。”

五歲的海誓山盟,難道也算數嗎?

自然笑著搖了搖頭,沒有繼續糾纏於這個話題,轉身朝著對面的光亮處去了。

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感覺洩氣,只能再三告訴自己,她有諸多顧忌,雖然自己急火攻心,也不能強求她立刻答應。重新談婚論嫁,得在解除婚約之後,現在前程尚未分明,說什麽都是枉然。

定了定神,他加快步子,送她到車前。

車前擺放好了腳踏,她提裙預備登車,臨行前轉回身,把捧了一路的“福果”遞給了他。

他怔怔接過來,石榴上還留有她殘存的體溫。她卻頭也不回坐進車輦,放下了垂簾。

馬車跑動起來,朝著金梁橋街的方向去了。他低頭看,才發現果皮表面,留下了很多深深淺淺的甲痕。

這一刻忽然釋懷了,甚至升起一片浩浩的欣喜。她看上去水火不侵,其實她也如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一樣,有豐沛的情感和內心。她不是沒有觸動,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選擇。道德感高的人,獲得幸福總比別人更難一些,她要方方面面顧全,自己首先就已經背負了許多。須得把她身上的枷鎖卸下來,等到沒有負累時,她才能坦然地接受他。

而坐在車裏的自然,這刻心空如洗。

窗外月光盛大,她偏過一點身子,把頭靠在了窗框上。

她一向是個意志堅定的人,至少吃上來說是這樣的,今天決定吃餛飩,就絕不吃面。可再堅定的人,這回好像真的有點仿徨了。她一直信守著對表兄的承諾,但到最後,發現這承諾對表兄來說並不珍貴。還有郜延昭,她看見他就覺得親近,仿佛可以無條件信任,他還是小時候的元白哥哥。

小時候真好啊,他們頭一次結交,就是在一個融融的春日。那年她才五歲,牛犢子一樣莽撞的年紀,纏著他,令他很厭煩,但她在木廊上睡午覺的時候,他會一直守在她身邊。春天萬物生發,有很多蟲子,老大的天牛撲棱棱地飛來,要把人一擊斃命似的。她嚇得失聲尖叫,也是元白哥哥趕來替她抓走天牛,信誓旦旦地說“有我在,不用害怕”。

而今,她在一堆半生不熟的女眷堆裏拜月,他仍是沈默而堅定地守著她……若是真能再選一回,她真想自私一些,告訴祖母和爹娘,自己要選他。

不過這點小小悸動,還是被更大的家族利益吞沒了。她心裏很擔憂,生怕表兄著了他的道,被他算計了。

好在今天是中秋,汴京城中家家過節賞月,不似平時那樣早睡。

自然到家後便趕往葵園,老太太剛洗漱完,還沒就寢。見她來了,十分驚訝,但很快便了然,必定是宮裏遇見了什麽事,急於來告訴祖母了。

“今晚睡在這裏吧,讓她們給你鋪床。”老太太說罷又問,“晚宴吃得怎麽樣,吃飽了嗎?”

自然說:“吃了六七分飽,今天的宮筵,不大合我的胃口。”

老太太一聽就知道不對勁了,能讓她覺得胃口不佳,必不真是菜色的問題。遂拉她坐下,溫聲詢問:“怎麽了,好好同祖母說道說道。”

自然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猶豫了片刻才道:“今晚太後帶了一位姑娘出席中秋宴,聽殿裏的高品說,這位姑娘已經在寶慈宮住了十來日,太後對這姑娘很是喜歡。”

老太太的臉色沈重起來,旁的沒問,只問:“你是怎麽回來的?是君引送t你回來的嗎?”

自然搖搖頭,“宴散的時候,太後把表兄叫走了,我自己出宮回來的,表兄沒有相送。”

老太太終於蹙起了眉,“那姑娘是誰家的,你打聽清楚了嗎?”

自然如實告訴了祖母,“是範陽郡公府的大姑娘。她從小身子弱,給送到陳留外祖父家養著,前幾日才回汴京的。太後得知了,立時把人接進宮,表兄如今渾身都是心眼子,直要往太後身邊竄……”

呀,不小心把心底裏的話說出來了。她說完有些後悔,但事已至此,就不要再隱瞞了。

果然老太太直楞神,“君引糊塗了。”

自然覷著祖母的臉色,訥訥道:“上回六妹妹得了時疫,我不是放心不下嗎,上秦王府去了一趟。沒見到表兄,但見到王府上正把成袋的滅疫草藥往郡公府運送,不知什麽時候起,表兄同範陽郡公走得如此近了。可我覺得範陽郡公是太子的舅舅,表兄合該提防才是。”

老太太是真被氣著了,一手用力抓握著圈椅的扶手,一手撐住了額頭。

“這位太後娘娘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要害死君引了。人家正張著網兜呢,她一腦門子紮進去,想著來個釜底抽薪,不料要被人甕中捉鱉了。君引也是個糊塗的孩子,這麽大的人了,一點兒腦子都不長,可見平時安逸日子過慣了,也養廢了,半點不明白朝堂的險惡。”說到激動處,老太太捶打著扶手又問,“他府上不是有門客謀士嗎,還有親王傅和長史等,這些人都是吃幹飯的?”

自然道:“規勸未必有用,畢竟上頭還有太後拿主意。我如今也不知該怎麽辦,想著這件事非同小可,得回來告訴祖母。萬一……我和表兄的親事作罷了,祖母不要傷心,就隨我們各安天命吧。”

可老太太卻是滿眼的心疼,撫了撫她的臉頰道:“當初是他非要求娶,若不是宮裏下旨賜婚,我是萬不願意讓你嫁進帝王家的。後來又想著,你們是表兄妹,君引必不會虧待你,才勉強說服了自己。這會兒可好,才三個月而已,就生變故,好好的閨閣姑娘成了別人口中的談資,著實被他們祖孫坑慘了。”

自然雖也有委屈,但並不十分難過,也或者是難過的勁兒已經過去了吧,她牽著祖母的手說:“孫女想過了,好在沒有拜堂成親,表兄這時候有旁的打算,比我嫁過去後再出紕漏強。且這一切都是我的揣測,回來胡亂告訴祖母聽的,表兄未必真會解除婚約。”

“不解除做什麽,難道還要害你一輩子?”老太太悵然道,“他在他祖母跟前長大,你也在我跟前長大。男子漢要朝外闖蕩,天地寬廣得很,而女孩兒卻只有這小小的方寸可以騰挪,哪裏惹著他們了,要受這無妄之災!婚姻一事上,男子沒什麽艱難,吃虧的永遠是女子。他們祖孫合起夥來改弦更張,實在欺人太甚。”

自然見祖母傷心,忙來安慰:“要是解除了,我還可以許配給別人。我是祖母的孫女,是徐國公府的五姑娘,不知有多少人家等著向我提親呢,祖母別擔心。”

老太太見她還是笑呵呵的模樣,愈發心疼,“傻丫頭,你倒心寬。”

她抱住祖母的胳膊,親昵地蹭了蹭,仰起臉道:“您說過,我可以在家留到二十五歲。先前以為沒希望了,這回可好,我又能如願以償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老太太刮了刮她的鼻子,知道她是強顏歡笑,“咱們就作最壞的打算吧,要是宮裏決定退親,你的婚事祖母親自過問。一定挑個實惠能過日子的姑爺,讓我的真真被人捧在手心裏,自自在在地過一輩子。”

自然笑著點頭,先前在宮裏的落寞,也只是因為自己落單了而已。現在回家了,在祖母身邊,就像長在大樹底下的一株小草,來一點微風,就快活地搖晃身子。

反正男女之情太覆雜,還是和自心一起,每天研究做什麽時令的吃食,再研究研究制香和插花更好。閨閣裏的歲月沒有男子叨擾,其實安逸極了,再過兩個月自心就及笄了,及笄後徹底不用去宗學,偶爾上家學點個卯,應付一下老先生的問話就可以了。

困擾了她一晚上的事,告訴祖母後就心安了,她打了個呵欠,“祖母我困了,想睡覺。”

老太太既心酸又好笑。這丫頭是真的諸事不往心裏去,要是別的姑娘遇見這種事,八成已經急得徹夜難眠了。她倒好,頂著重壓也能吃六七分飽,回來不久便困了,嚷著要睡覺……

可作為祖母,怎麽能不理解她的委屈。十五歲的小丫頭,無端經歷這些風波,只怪郜家人以權壓人,宋太後那老太婆目光短淺卻又執著於托舉,連帶著君引也走歪了。

想了想,老太太有些不放心,“你把話帶到了嗎,明天讓你表兄來家吃飯?”

自然說是,“我同他說了,他也答應了。”

老太太頷首 ,自顧自道:“明天不擺什麽家宴,就我們三人坐下說話。至親骨肉,不必弄那些彎彎繞,幹脆說明白了,也好各自打算。”

自然不能深刻體會男女之情,但對祖輩和父輩的偏愛,卻能敏銳地察覺。

祖母永遠都是無條件護著她的,即便那人是表兄也一樣。在祖母心裏,表兄雖親也是郜家人,她這個外祖母,很難對他的言行有更多的約束。好則皆大歡喜,若是不好,首先要維護的是談家的孩子,郜家子孫,自有宋太後去心疼。

“好了。”老太太站起身,牽著自然的手,送她回她的小寢,“今晚好好睡,什麽都不想,天塌不下來。明天一睡醒,發現風是清涼的,葉子上攢滿了圓滾滾的露珠,黃瓜藤上又長出很多嫩黃的卷須……你看一切都好著呢,對不對?”

自然揚著笑臉,用力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說】

1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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