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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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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 42 章

◎熱心腸。◎

自然躺在床上, 睡意全無。今天發生了好多事,樁樁件件都讓人心力交瘁,她本以為短期內不用再見郜延昭的, 誰知計劃趕不上變化, 自心這一病, 又把他推到面前來了。

可是這樣的人,你拿什麽去討厭他呢, 無非是討厭他固執己見, 討厭他眷戀往昔不肯朝前看。但他著實又很有用,再難的事他都能解決, 連爹爹都求告無門的時候,他帶著東宮藏藥局的人從天而降,這下子全家都對他感激涕零,從今往後, 不用擔心談家人會恩將仇報了。

這和收編那些寒門學子有什麽不一樣呢, 反正又被他算計著了。不過確實也幸虧有他, 只要自心能活,比什麽都重要。

說起自心,她心裏就發緊, 要不是爹娘非要她回來, 她本想在花間堂守一夜的。

後來拖著步子回到小袛院, 半路上她就想起他在默齋,和這裏只隔著一片池塘。

她浸泡在黑暗裏,一邊走, 一邊忍不住朝那個方向看。她看見他站在門前, 但那又怎麽樣, 無非感慨一句身長八尺, 形貌昳麗。她的腦袋甚至不能動,能轉的只有眼珠子而已。

走到光亮處,更要小心翼翼,目不斜視地關上院門,趕緊躲回屋子裏。這一路的悄悄張望已經很出格了,告誡自己一番,往後可千萬不能這樣了。結果自省過後,就開始睡不著覺,也不知是在為妹妹擔心,還是心有旁騖,不能清凈。

今晚……他不會當真住在默齋吧,這樣於禮不合啊。莫說過於熱絡,有拉攏談家的嫌疑,儲君之尊不顧個人安危,就夠人明天在朝堂上參一本了。

越想越不放心,她翻起身,挨在窗邊朝外看,無奈人矮,視線越不過院墻。她只好趿上鞋,悄悄把院門打開一道縫,透過縫隙朝遠處張望。默齋的燈已經滅了,她終於松了口氣,知道他已經回去了。

可是一回身,見櫻桃站在她身後,壓聲問:“姑娘,你在瞧什麽?”

自然支支吾吾,很快想出個借口,“我好像聽見了腳步聲,不知是不是祖母打發人,往花間堂去了。”

櫻桃說沒有,“奴婢沒聽見,想是姑娘迷糊了,快回去歇著吧,明早起來再去看六姑娘。”

自然“哦”了聲,合上門扉退回來,“你說,自心的病情,不會再反覆了吧?”

櫻桃道:“專給太子殿下看診的醫官都來了,那可是全天下醫術最好的人。六姑娘吉人天相,命裏有救星,定能轉危為安的。姑娘不要擔心,說不定明天一早去瞧她,她已經活蹦亂跳了。”

倒也是,先前離開花間堂時,王主事幾乎已經拍著胸脯下保了。既然勝券在握,人又留下隨時應對不時之需,自己就不必杞人憂天了。

想是這樣想,心思沈重又是另一回事。她整晚都不敢睡得太深,有一點風吹草動就驚醒了。

好容易熬到天亮,今天晨省的鐘沒敲,自然趕到花間堂時,見老太太正向王主事致謝,“連累主事,一晚上不得歇。他們都瞞著我,我竟是早上才得知昨晚如此兇險,要是沒有主事在,恐怕孩子的小命就保不住了。多謝多謝,主事妙手回春,大恩大德我們一輩子記在心上。”

王主事收拾起藥箱,已經打算功成身退了,還禮道:“醫者父母心,卑職見六姑娘病勢平穩,這一晚上沒有白忙活,比什麽都高興。老太太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治病救人本就是卑職分內,該當的。眼下姑娘的燒已經退了,人尚且昏沈也不要緊,讓她安睡,不要驚擾,睡足了,精神就好了。另有一樁,六姑娘這回的傷寒如此危急,恐怕還有氣隨血脫的緣故。沖任損傷,不能固攝經血,導致血液不循常道,過量而下,人就虧虛了。卑職順帶手把這項也調理了,待一切歸其位,行其道,少壯的孩子,不消幾天就會痊愈的。”

家主們謝了又謝,著實是救了一條命,怎麽感念人家都不為過。

王主事又傳授了克制時疫的偏方,叮囑五日之內全家不要外出。待一切安排妥當,方辭過談瀛洲,離開了徐國公府。

內寢裏,自心已經睡著了,葉小娘隔著窗戶報平安,請老太太不必掛懷,也請大家都回去。她打算封鎖院門,等自心完全好利索了,再出來見人。

於是大夥兒都移到前廳去,老太太坐在圈椅裏念叨:“這回太子幫了大忙,咱們家欠著人家的恩情,也成了人家棋盤上的子。往後朝堂之上須得審慎,既要還這份情,又不能系在一條船上。咱們這樣的家族,靠的不是一時風光,靠的是風浪來了不翻船的本事。王主事那頭,大娘子預備厚禮,命人悄悄送到府上去。人家醫術高,救了咱們的孩子一命,萬不能嘴上說得好聽,過後就把人撂下了。”

朱大娘子說是,一面也唏噓,“好好的,不知怎麽又鬧起時疫來。已經給東府和北府都捎了信,讓他們采買留神,別放外面的人進來。王主事說要觀察五天,倘或城裏有疫病大肆發作,也就是這四五天的事。”

老太太頷首叮囑:“草藥和石灰粉多預備些,不時地熏一熏,撒一撒。”說罷又記掛起了外孫,“君引不知怎麽樣,行事大大咧咧的,唯恐身邊的人不能仔細照應。”

朱大娘子道:“太後偏疼他,沒準兒已經委派宮裏人過府料理了。再者王府上那麽些辦事的人,時疫的消息一傳開,必定立時就防備起來,老太太就別操心了。”

自然見祖母還愁著眉,想了想道:“我上秦王府去一趟吧。反正用的是自家的車,也不與外人接觸,過去問問表兄的現狀也好。”

老太太一聽便搖頭,“不成不成,外面正亂套,疫病要是嚴重起來,喘氣兒都能染上。六丫頭還臥床呢,你要是再有個好歹,我也不能活了。”

自然說不打緊,“我拿藥巾子捂住口鼻就是了。我也有些擔心表兄,這時候滿城戒備,也最容易出差池。疫病對尋常人來說只是病癥,在有心人手上卻是害人的手段。表兄結交的那些朋友都不甚靠得住,我實在不放心,祖母就讓我去一趟吧。”

長輩們細思忖,也確實是這麽個理兒。海水要翻騰,必得借助大風,有了因由才好渾水摸魚,趁亂達成目的。君引又是個沒心眼的,萬一不留神被人坑了,染上病可不是玩的。大環境如此,連冤都沒處申。

朱大娘子道:“叫人先把馬車內外擦洗一遍,藥巾子也多備兩條,切要小心。到了那裏別和人面對面地說話,也別下車,有話在車內吩咐。畢竟咱們家有人染疾,既是保全自己,也別連累他人。”

自然應了聲,打發嬤嬤先去預備,等一切安排好,方出角門登車。

一路往秦王府去,路上經過瓦市,才發現藥鋪前擠滿了人。只聽店主在門前大聲吆喝:“蒼術、艾草、雄黃全售罄了,別在這兒候著,快上濟民藥局看看去吧。”

門前的人頓時散了,又急急忙忙趕往下一處。自然路過三四家藥店,都是這樣情形。

箔珠慶幸不已,“好在咱們家有小藥房,平時備足了那些藥。逢著疫病,城裏轉眼就一藥難求,若沒有相熟的藥商,只好拿命硬挺。”

所以愛囤貨,有時候是好習慣,緊要關頭不慌張。

小廝緊甩馬鞭,往馬行街方向急馳。走到曹門大街交匯處,自然挺著腰桿正襟危坐,這模樣看得箔珠大感不解,“姑娘怎麽了?”視線下移,停在她手上,“怎麽還握上拳了?”

眼尾瞥見那座氣派的府邸一經而過,她才松懈下來,笑了笑道:“我脖子疼,可能昨晚落枕了。”

反正無論如何,總算抵達秦王府了,剛停下,便見家仆搬運了好幾個碩大但分量輕巧的袋子,正往平頭車上裝。

門房見是談家馬車到了,趕忙來查看,“車裏是五姑娘不是?”

自然隔窗應了聲,“王爺可在府裏?”

門房道:“王爺上衙門去了,五姑娘稍待,小的給家令傳口信兒去。”

很快,門內的家令和長史都出來了,揚著笑臉站在車窗前拱手,“姑娘怎麽不下車?讓人辟間屋子,姑娘進來給示下吧。”

自然說不了,t“家裏妹妹身上不好,怕帶了病氣來,傳給你們。我是過府問問,宅子裏防疫了沒有,有沒有給表兄預備湯藥?”

家令說是,“昨天宮裏頭就下了令,墻根內外全撒上藥粉和生石灰,王爺出門的時候也服用過了方藥,請姑娘放心。”

自然頷首,覆又問:“王爺知道六妹妹病了嗎?”

長史道:“聽說了,昨晚上趕往國公府,見封了宅子,大門緊閉著,就沒進去。今早出門時說了,回頭要去府裏看望老太太和六姑娘。”

哦,來了,見大門關著,便又回去了……

自然的心往下一沈,“他公事繁忙,不必特意跑一趟。祖母挺好的,六姑娘的病癥也減輕了,替我轉達一聲,讓他知道。”

這裏正說著,那廂裝車的布口袋滾落下來,“啪”地掉在了地上。

自然有些好奇,“那是什麽?要運到哪裏去?”

家令回頭看了一眼,掖著手道:“時疫起來了,各府需要大量的草藥防疫。咱們王府有宮中賞賜的藥物,王爺聽說範陽郡公府上艾草急缺,就讓卑職等把富餘的運送過去,解一解郡公府的燃眉之急。”

自然的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來,琢磨了好一會兒才琢磨明白,“範陽郡公府,不是太子殿下的母家嗎?那樣的門戶竟會缺草藥,難道府中沒設小藥房?”

長史道:“藥房必是有的,想來是存量不夠,隨口同我們王爺說起。王爺是個熱心腸,知道人家欠缺,就把多餘的送去給人應急了。也是瞧著太子殿下的面子,這時候互通有無,將來朝堂上好相見嘛。”

一種無力的啞笑,浮上了自然的臉頰。自己的外家沒有那麽上心,竟去照應別人的外家。

她在想,是不是被他得知太子帶了藏藥局的人來,因此他調轉槍頭,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去了。想來他可能又怨怪上她了,但情況緊急,一切都不是她能操控的。王主事來,是為救自心的命,沒有什麽比保住自心更重要。事有輕重,時有緩急,如果他連這個都不明白,那就太令人傷心了。

不過轉念,她又勸解了自己。她很小的時候就認得表兄了,一向知道他的脾氣,心善嘛,心善不是壞事。說不定這回是湊巧,既然聽見了,不能置之不理,隨口一應,應完了要兌現,可能現在也正懊惱吧!

所以不管多不讚同,都要保持體面,神情隨和地叮囑:“這回的時疫不知要持續多久,自己府裏也要時時除疫,好歹給自己留一些,不能全送完了。我只是來瞧瞧,知道一切都好就放心了。後宅和廚房事務,請二位轉達管事的唐嬤嬤,讓她多費心。旁的就沒什麽了,大家多多留心自己的身子,平安度過這場時疫吧。”

家令和長史直拱手,“五姑娘也萬要仔細,保重貴體。”

自然含笑點頭,敲了敲車圍子,馬車調轉方向,又朝金梁橋街駛去。

一旁的箔珠嘟囔:“這種時候,藥是最緊缺的,誰家還嫌庫藏多,上趕著往外送!再說外家缺藥,難道太子殿下不能相幫嗎,咱們王爺出手,也不是個道理。”

自然嘆了口氣,“沒準表兄在下一盤大棋,有心拉攏金家也不一定。”

箔珠眨巴了兩下眼,顯然對所謂的大棋不敢茍同。也不知是質疑表兄的能力,還是質疑表兄的謀略。

自然擡手指指她的鼻子,“不許這個表情,弄得我都要懷疑自己了。”

箔珠咧了咧嘴,馬上轉變了話風,“奴婢覺得姑娘說得對,王爺是辦大事的人,多個朋友就少個對頭。況且那還是太子殿下的外家,太子殿下知道了,必定會領王爺的情。”

有道理!自然扭扭身子坐正,昨晚上沒睡好,闔上了眼打算閉目養神。

然而眼睛歇著了,腦子沒歇。以前閨閣中的小姑娘,只管跟著長輩們見人,並不需要對汴京城內的達官顯貴有太多了解。但自打和表兄定親,她得摸清這張看不見的大網,誰家領什麽爵位,實職在哪裏,誰家和誰家是族親,誰家和誰家又是姻親。

所以範陽郡公府的情況,她很快就了然於心了——範陽是封地,京城巡檢司是實職,負責汴京城內治安和防務。下設的巡檢營星羅棋布,只要願意,從汴京城內找出一只指定的螞蟻都是眨眼之間的事,制勘院能快速獲取消息,少不了巡檢司的助力。

如今表兄刻意和範陽郡公交好,也不知是抱著怎樣的目的,再親近,能親近得過甥舅嗎?

橫豎談家文臣人家,劣勢已然凸顯。少年意氣的一時沖動,還沒消三個月,果真開始懊悔了。

罷了罷了,隨便吧,反正自己還年輕,婚姻上有些挫折也不要緊。

回到家,祖母忙著探聽王府的消息,自然說一切都好,“太後疼愛表兄,派人送了好些草藥到府裏。只可惜沒見著表兄,他職上忙得很,說回頭得空再來瞧祖母。”

老太太放下手裏的杯盞,掖了掖嘴道:“我沒什麽好瞧的,眼下亂,他人不必來,但合該問問六丫頭的病情。自心得病的消息他應當聽說了,你們表兄妹素來交好,得知自心九死一生,他八成也會跟著著急。”

自然囁嚅了下,心裏有些不踏實,但不好和祖母說。畢竟都是些細枝末節,可能是自己太揪細了,說出來空讓祖母困擾。於是辭過祖母,從葵園退出來,又上花間堂外聽消息去了。

葉小娘封了院子,不讓裏面的人往別處去,唯恐把病氣擴散出去。自然想打聽自心的情況,只能隔著院門詢問。

院裏的嬤嬤回話,“五姑娘放心吧,我們姑娘已經能進東西了。退熱之後知道餓,粳米粥斷斷續續喝了一碗有餘,這會兒又睡下了,說養足了精神,再找五姐姐玩兒。”

自然大大松了口氣,得知她好起來了,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裏。

很久沒有好好盤弄雲翁和放翁了,便走到了鶴欄前。那兩只鶴一見她來,趕忙迎上前,撲騰著翅膀給她跳舞。

自然伸手攬過來,仔細檢查它們的飛羽,長得又粗又壯,早就可以翺翔九天了。可它們寧願被圈在這小天地裏,每天邁著步子無聊地轉圈,她撫撫它們的脖子,喃喃問:“為什麽不飛起來呢,外面的天地很寬廣,飛得遠了,還可以遇見心愛的姑娘。”

櫻桃給水槽裏蓄上清水,笑著打趣,“姑娘日後出閣,雲翁和放翁要做陪房了。到時候預先交代王府準備鶴房,要通風好能曬太陽。”想了想又道,“還有貍將,做一頂小轎,把它也擡過去。”

自然整理著圍欄,沒有說話。帶上雲翁和放翁是一定的,但貍將怎麽辦呢,屆時還是送還舊主,交給師家姐姐養吧。

徐國公府自我圈禁了五天,這五天裏沒有再出新病癥,基本是無大礙了。汴京城中的疫病也沒有大規模傳播,得益於發現得及時,禁軍第一時間全城滅疫。病患一經發現,立刻被收進安濟坊統一救治,沒有徹底治愈不讓回家,病源切斷了,外面的人就安全了。

“莫喝生水,莫食魚膾”,夜裏敲梆子的更夫,把防火防盜的提醒都換了。

自心徹底康覆了,就是瘦了一大圈,看得自然老大的不忍。

自心笑著說:“不礙的,我像貍將一樣,一天吃五頓,馬上就養回來了。五姐姐你不知道,我病得渾渾噩噩的時候,看見大爹爹了。我想留下吃飯,被大爹爹繞宅追著打,大罵‘孽障,誰讓你來的’,最後一口都沒吃上。”

自然失笑,“陰曹的飯不能吃,吃了就回不來了。”

“所以挨了一頓捶,我只好逃回來。”自心偎著竹夫人,壓聲道,“這回是太子帶人救了我,五姐姐,人家定是瞧在你的面子上。否則我一個小丫頭,死了就死了,人家才不管這閑事呢。可見那回懊惱被表兄搶了先機,至今意難平啊。往後你可怎麽辦,快要中秋了,擡頭不見低頭見、眉來眼去暗送秋波、兄長與弟媳……要是個話本子,必定很好看。”

結果說完,姐姐的手指就掐住了她的臉頰,“我告訴你實情,是讓你取笑我的嗎?”

自心護住臉趕忙求饒,“我錯了,五姐姐饒命。”

姐妹間的吵吵鬧鬧,只會增進感情。自然並不真的生氣,不過中秋宮筵確實令她很為難,時候還沒到,她就已經打起退堂鼓了。

好在還有半個月,暫且不著急。疫病風波過去之後,又到了家裏添喜事的時候,先前娘娘說起的天水郡侯府,正式來向四姑娘提親了。

【作者有話說】

1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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