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 第 35 章

關燈
35   第 35 章

◎大事不妙。◎

太陽徹底沈下去, 傍晚震天的水軍鼓聲與號子聲已經平息了,喧囂卻並未消散,水波一漾, 又劃入了另一片流光溢彩的綺夢裏。

池畔萬千燈籠次第亮起, 亭臺樓閣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 點綴出滿池閃動的斑斕。她們的畫舫在池上游弋,船槳割破漣漪, 不留神就碾碎了殿宇的輪廓。

再往前一程, 才發現商戶的買賣已經做到了水上。商船搭著彩棚,底下酒旗招展, 有賣滴酥水晶鲙的,還有賣旋煎羊白腸的,蒸汽混合著酒香,直往人鼻子裏鉆。

帶來的點心頓時不香了, 忙隔著圍欄探過去, 各樣美食都來一點, 還得要一壺殿司鳳泉。這酒是軍酒,辣得爽朗,閨閣裏的姑娘鮮少能喝上這種酒, 今天趁著離家, 可以小小嘗上一嘗。

灼燒的一線, 順著喉嚨滾滾而下,大家辣得抽氣,但都很快活。

師蕖華見她們如魚得水, 便追問:“你們家裏管得嚴不嚴, 常能出來玩嗎?”

自然和自心相視一笑, “嚴啊, 平常不準我們無緣無故出門。但我們會拍馬屁、鉆空子,只要身邊多帶幾個人,祖母和母親倒也不會過分阻攔。”

自然問:“你呢?我在春宴上只見過你兩回,你不常出門嗎?”

師蕖華笑道:“哪是我不常出門,是你們春宴參加得少。我在沒定親前,可愁煞我爹爹和娘娘了,就怕我嫁不出去,每回有誰家舉辦春日宴,非要帶著我一道去。”

“這事急不來。”自心道,“姐姐的福氣長在骨頭縫裏,你看一下子就定了太子殿下,這叫好飯不怕晚。”

師蕖華的笑,變成了一種自嘲,“配了太子就是好事嗎?今天是因你們邀約我,我才能出門的,如今我娘娘把我看得很緊,唯恐我出點差池,不好向宮裏交代。”

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身份水漲船高,王妃和太子妃可是兩碼事。

自然說不要緊,“要是家裏不讓走動,我們可以來探望你。或者你自己想辦法,假借太子殿下的名頭,偶爾可以溜出去。”

師蕖華搖頭,唏噓道:“罷了,我再忍一陣子吧,反正也快了……”邊說邊舉起杯,“來,喝酒!”

三個人碰了碰杯,自心說:“師姐姐的脾氣,和我們二姐姐很像,你們倆要是見了面,八成很投緣。”

師蕖華失笑,“貴府上二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哪能和我這種大喇喇的人一樣。”

那是因為偽裝得好啊,自然心想。也許有學問的姑娘,心裏都住著另一個張揚的靈魂,二姐姐是這樣t,這位人後大口喝酒的師四姑娘也是這樣。

所幸船在池中游,帷幔半放著,隔船的人看不見她們,她們卻能洞悉外面的一切。

無數艘船,慢悠悠從她們的畫舫邊上經過,自然不太留意,卻聽師蕖華忽然“咦”了聲,“那是你家四姑娘不是?”

自然和自心吃了一驚,忙打起簾幔朝外看,只見那小船的船艙裏掛著一盞燈籠,一男一女垂首對坐著,仔細一看,果真是自君。

而對面那人,除了葉先生,不作第二人想。

姐妹倆大眼瞪著小眼,把腦袋探出窗牖,直直望向自君。自君終於也察覺了,不經意調轉過視線一瞥。這一瞥,頓時瞠目結舌,只聽自心喊起來:“四姐姐,你……你……”

兩船交錯而過,自心的嗓音也飄散在湖面上。再探身看,相距已經越來越遠,自君驚惶的臉也漸漸模糊不清了。

自心坐回來,嗒然看了看自然。

自然提起酒壺給大家添了點酒,這種境況也不知該怎麽應對,難堪地打岔,“這麽大的池子,居然還能遇上,真巧啊……剛才的食船上有鴛鴦炸肚和奶房簽,咱們買些來下酒吧!”

師蕖華畢竟是聰明人,雖然不聲不響,內情一眼就能看穿。談家四姑娘還沒有定親,晚間孤男寡女相對游船,大事看來不妙。

自然終於洩了氣,“師姐姐,你不要告訴別人。”

師蕖華點點頭,“我省得,不會亂說的。”

既然人家撞見了,再遮遮掩掩,就是刻意防備人家了。自然只好據實告訴她,“那位先生,曾是殿試的榜眼,可惜雙親接連過世,仕途受挫,幹脆辭了官專心做學問。後來我父親輾轉打聽到他的下落,請他到府裏,教授了我們一陣子課業。先生很有才學,人品也貴重,我四姐姐仰慕他,哪怕他離開了我們家,偶爾也還會向他請教……不想今天被我們遇上了。”

師蕖華嘆了口氣,“天都黑了,她回去要是沒個好借口,恐怕難以交代。”

自然和自心也提心吊膽,游玩的興致全沒了,專心擔心起自君來。

師蕖華道:“這事很緊急,還是早些回去吧。咱們來日方長,下回再相約就是了。”

自然倒有些不好意思,再三致了歉,讓婆子把船劃回去。等靠了岸,別過師蕖華,就急急忙忙往回趕了。

金梁橋是回家的必經之路,她們便把車停在橋邊,等著自君回來。可是等了很久,依然不見蹤影,自心嘀咕起來,“四姐姐不會跟著葉先生私奔了吧?”

自然說不會的,其實心裏也沒底。對於這位姐姐,雖然早前自己並不怎麽喜歡她,但終歸是至親,交過心,就得實實在在地為她著想。

她一向讚同姑娘家追求幸福,但這幸福應當在框架內,受到一定的約束,而不是由著自己的性子,沒頭蒼蠅一樣胡來。實在是她們姐妹年紀都不大,處事也不夠老練,這世上的人有千萬種,人心難以看透,女孩子一步走錯便萬劫不覆。自君這樣一意孤行,後果她承擔得了嗎?

自然開始後悔,那天自君和她說起葉先生還在汴京,她應該告訴母親的……

自君還不回來,她越等越急,越急就越怨怪自己。萬一她真的私奔了,不回來了,那可怎麽辦!這種事落到哪家,都是塌天的大禍。自然急得要哭出來,車內坐不住了,跳下車,茫然站在了夜色裏。

又等了會兒,終於看見遠處出現了一架馬車。自然和自心迎上去,趕車的看清了是家裏的姑娘,忙勒住馬韁朝後通傳:“姑娘,是五姑娘和六姑娘。”

自君打起簾子,十分心虛的模樣,“兩位妹妹,怎麽在這兒……”

自心火冒三丈,“怎麽在這兒?還不是在等你!我們在金明池上見了你,怕你回來不好交代,打算同你匯合後一起回家。我們緊趕慢趕,你倒好,回來得這麽晚,究竟有多少話要說,就那麽難舍難分嗎?”

自君被她罵得訕訕,提起裙子下了車,低聲賠罪道:“對不住,我又讓你們擔心了。”

自心兩眼如刀,狠狠插了自君兩下,“五姐姐都急哭了,我們一心惦記著你,你心裏全沒有我們,真是錯付了!”

這句錯付,弄得自然和自君都朝她看過來。

自然說:“閑書少看,被娘娘知道了又要挨教訓。”

這麽一下子,緊張的氣氛反倒緩解了。自然吩咐馬車先回後巷,這裏離家很近,三個人可以走著回去。

趁這一路沒有旁人,自然打算和自君好好說道說道,“四姐姐,我知道你舍不下葉先生,但這樣總不是長久的辦法。他究竟是怎麽想的呢,為人師表,道之所在,乃立身之本。既然不肯登門求親,為什麽還要一直見你?我們女孩兒的名節多要緊,他不是不知道,嘴上說著齊大非偶,實則一直吊著你,這樣拖泥帶水的人,真讓人看不起!以姐姐的才情樣貌,合該找個更好的,為什麽要和他糾纏?池上船來船往,他竟還和你一同游船,今晚你們的行蹤落了多少人的眼,你想過嗎?”

自君低下頭,不知該怎麽回答。自己也算飽讀詩書,這些道理怎麽能不懂,可感情這種事,紮進去就很難全身而退,像吃了迷魂湯,明知不應該,最後還是一條道走到黑。

她一心只想維護他,支吾著:“五妹妹,你別罵他,是我自己下不了狠心。”

自然聽得愈發來氣,“怎麽能不罵他,他比你大了十歲。他就是享受你的仰慕,樂於和你耍這種欲拒還迎的手段!”

自君唯有嘆息,低下頭沈默不語了。

“你們見過好幾回吧?”自然問,“既然一起游船,想必他心裏也有決斷了,總不會是你綁他上船的。”

自君抿著唇,仍是不答話。

一旁的自心鬼火亂竄,“這葉若新真不是個東西,你們在船上對坐著,說些什麽?你說‘先生我對你一往情深’,他垂頭喪氣,說‘不可不可’嗎?”

也許是真被自心說著了,自君扭頭看向她,那模樣簡直像懷疑自心當時就在船上。

自心愕然望自然,“五姐姐你瞧!”

自然無可奈何,時候不早了,漸漸行至家門前,這件事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只好暫且擱置,等明天再說。

可誰知一進大門,便見前廳點著燈,廳堂裏站了好幾個人。爹娘在,崔葉兩位小娘也在,發現她們回來,紛紛從堂內走了出來。

爹爹臉色不大好,知道自然和自心出門事出有因,並不詢問她們,視線徑直落在了自君身上,“你小娘說,你出門采買文房去了,結果一去直到現在,連昏定都忘了。我問你,你眼裏還有沒有家規?還有沒有祖宗家法?這個家,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嗎?”

談瀛洲平時雖疼愛孩子,但板起臉來,權威也是不容置疑的。

一個在室的姑娘,近來動不動就往外跑,要不是他今晚下值得早,竟不知她的膽子大到這種程度。於是掐著時辰等她回來,看看她究竟買了些什麽,需要耗費這麽長時候。現在人出現了,轉頭一看更漏,已經將近亥時了。

自君心驚膽戰,“爹爹,我和妹妹們……”

自然只好替她遮掩,“我們半路上遇見四姐姐,四姐姐和我們一道游船去了。”

邊上的朱大娘子知道她們又在打掩護,蹙眉別開了臉,

談瀛洲說是嗎,“你們姐妹倒是一條心,一條心地來欺瞞爹爹,把爹爹蒙在鼓裏。”說著斷喝,“把趕車的婆子給我帶進來!”

這下可糟了,她們這裏口風再緊,也經不得爹爹釜底抽薪。那個婆子被帶了上來,看來已經經過一番盤問了,縮著脖子畏畏縮縮站在一旁。

談瀛洲氣得臉色發青,“你做了什麽,見了什麽人,要我這做父親的,一一替你道來嗎?”

說到恨處抄起茶案上的杯盞,“哐”地砸碎在地心,嚇得姐妹三個頓時一震。

葉小娘見狀,悄然過去拽開了自然和自心。這種情況下,還是把無辜的人撈出來要緊,免得被誤傷了。

自君見父親震怒,心裏自是害怕的,屈膝跪了下來,哀聲道:“女兒做錯了事,爹爹盡可責罰,千萬別氣壞了身子……爹爹……”

崔小娘無措地央告著:“主君,孩子年輕不知事,容我再教訓她……”

“你教訓了這麽多年,教訓得怎麽樣?”談瀛洲厲聲道,“女子有才固然是好,德行更要在才能之上,坦坦蕩蕩立世為人,才對得起父母至親,對得起自己。我談家是家門不幸嗎,出了這樣的孽障,好好的世家千金,如此自輕自賤,追著男子滿汴京跑,傳出去,你還做不做人?我們談家上下還做不做人?”

越說越激動,轉身便去找家法。兩尺長的戒尺舉在手裏,劈頭蓋臉就t要往下打。

朱大娘子忙上前阻攔,“這是做什麽,好好訓斥就是了,怎麽還動起手來。”

邊上的自然和自心也哀求:“爹爹,別打四姐姐,她知道錯了。”

尺子沒握住,被朱大娘子搶走了,談瀛洲氣得沒法,轉頭喝令:“把她身邊伺候的女使,都給我打發到莊子上去,這輩子不許回來。”一面劃拉著顫抖的手指吩咐朱大娘子,“你那裏撥兩個厲害的婆子,給我日夜看住她,她要是再敢往外跑,就打斷她的腿!”

主君一拂袖,轉身離開了。朱大娘子無奈地看向自君,“上回你的姐姐妹妹們替你搪塞,我本以為你會懂事些,不顧念自己的名聲,也不該拖累她們。可你倒好,照舊一意孤行,全沒把家裏人放在心上。本該罰你跪祠堂的,但事情鬧起來,被老太太知道了,怕會氣壞她老人家。這項懲罰減免了,禁足是少不了的,往後就在家好好反省悔過,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解你的禁令。”說罷偏頭使了個眼色,曲嬤嬤身後的兩個婆子上前,攙她起身,帶回竹裏館去了。

崔小娘並未追出去,心力交瘁地對主母道:“大娘子,先頭不是有幾家來說合的嗎,如今還挑剔什麽呢,幹脆嫁出去算了。”

朱大娘子只覺腦子生疼,“她現在這模樣,怎麽說合親事?在家父母尚且能管束,到了婆家要是鬧出什麽丟臉的事來,我們闔家都不要做人了。就讓她在院子裏關著吧,一輩子想不明白,家裏就養她一輩子。”

朱大娘子也走了,留下崔小娘淌眼抹淚,被女使攙扶著回去了。

自然和自心旁觀半晌,自心好像悟出了道理,“原來這樣就能留在家裏,一輩子不用出嫁……”

自然也唏噓,“是啊,我以前怎麽沒想到這個辦法……”

但這不是抖機靈的時候,於她們來說求之不得,但對自君來說卻是最慘淡的結果。

自然道:“明天叫上二姐姐,咱們再去勸勸四姐姐。”

自心氣得踢了踢桌腿,“被人釣著,還要再三再四地勸,肯定是書讀得太多,把腦子讀壞了。”

但既然做了姐妹,總不能看她沈淪下去,萬一她熱血上頭不活了,那該怎麽辦!

於是第二天去了今覺館,把前一天的來龍去脈和自觀交代了,自觀直咬牙,“為了一個男人神魂顛倒,何至於!你們等著,等我去罵醒她。”

自然忙勸阻,“不能罵,怕會越罵越執拗。萬一想不通,弄出個好歹來,後悔就來不及了。”

自觀定神想了想,轉身就朝竹裏館去。嚇得自然和自心慌忙跟上,見勢不妙,好把自觀拽出來。

本以為自觀火爆的脾氣,肯定免不了一通數落,結果是她們杞人憂天了。

自觀坐在自君面前,捧住了自君的手,柔聲道:“好妹妹,我知道你真心喜歡他。我這人最愛看有情人成眷屬,你被禁足,他肯定還不知道,這樣吧,我們去見他一面,把你的境況告訴他。他要是在乎你,明天就讓他登門來提親。爹爹是惜才之人,不會計較他家資豐儉,只要他一心對你好,肯定願意成全你們,你說呢?”

自君現在是落進了海裏,四面茫茫看不到邊,姐妹們願意拔刀相助,簡直等同再造之恩。

那雙暗淡的眼睛立刻迸發出光彩,顫聲問:“真的嗎?你們願意替我傳信兒?”

自心抱胸一哼,“就看你信不信得過我們。要是等不來他登門,別疑心我們沒有把話傳到就好。”

自然也頷首,好言道:“我們是至親的手足,都盼著姐姐能覓得如意郎君,幸福地過一輩子。葉先生是有些優柔寡斷,但這回境況緊急,索性說開了,或者能助他打定主意。但要是不能,四姐姐你就不能再鉆牛角尖了,及時抽身尚不算晚。醒悟是大智,不是失敗,失望若積累得太多,強求來的姻緣便不美滿了,你這樣聰明的人,一定明白這個道理,對麽?”

自君點了點頭,“我曉得你們的意思,就試這最後一次。”又急急追問,“你們知道他在哪裏嗎?去衙門恐怕不便,或者去他投宿的腳店吧,新門河王家。”

通常外埠來汴京參加科考或是供職的小吏,都會借住在便宜的市井腳店裏,想起自君居然幾次三番去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找他,就讓姐妹們百般不是滋味。

她到現在還想著,去衙門不便,哪裏不便?怕給他施壓嗎?

她們嘴上答應,從竹裏館出來就打定了主意,自觀道:“偏要在衙門外等他,自君窩囊,我可沒什麽耐心。他再給我搪塞,我就罵他個狗血淋頭,反正我鮮少聽他的課。”

自心茫茫然,“他不是辭官不幹了嗎,哪兒來的衙門?”

自然道:“四姐姐和我說起過,在主客清吏司做接伴使。”

只要有了下落,就能找到人。自觀朝著禮部衙門的方向一揚手,“出發!”

【作者有話說】

100個小紅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