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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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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 36 章

◎賢德的儲君。◎

姐妹三個登上車, 直奔禮部。

如今內城的格局是這樣,衙署基本集結在朱雀大街兩側,從金梁橋過去, 用不了兩炷香時間就到了。

今天朝廷不休沐, 這種臨時的差遣官雖不用上朝, 但也不能隨意離開衙門。她們的馬車就停在禮部大門斜對面的巷子口,三個人坐在車輿內, 打發了個小廝上官署門房傳話, 說有要事,拜見接伴使葉若新。

門房不多時就出來回話, 搖著腦袋說葉使不在禮部,上都亭驛去了。

撲了個空,自然和自心都看向自觀。自觀今天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就算在天上, 我們也得見到他。”

於是拔轉馬頭, 一路沖向都亭驛。都亭驛緊臨禦街, 在開封府斜對面,專用來接待龐大的外邦使團。

小廝照例去傳話,門上的驛兵聽了, 轉身返回門內。這一去, 良久才回來, 出門扔下一句話,等著。

姐妹三個只得耐住性子,好在今天天氣陰沈, 沒有大太陽直射, 就算悶熱些, 也少了很多焦灼。

大家打著扇子朝外張望, 街道上行人熙攘,來往的多是官衙裏當值的人。但不知為什麽,開封府前忽然聚集起了很多學子打扮的年輕人,把官衙大門圍得水洩不通。不多時衙役押解來一個讀書人,手上鎖著鐐銬,因走得慢,一腳踹在屁股上,連滾帶爬地被踹進了大門。

那些學子叫喊起來,“他犯了什麽過錯!朝廷不是要廣開言路嗎,難道都是表面文章?”

“朝堂上扼制諍言,朝堂之外也不得各抒己見。言之當否,自有公論,堵住人的嘴,就天下太平了嗎!”

自然明白過來,想必又是那幫憤世嫉俗的落榜舉子,鬧得太大,把自己鬧進開封府了。

自觀搖著扇子,很看不上這些人的嘴臉,“無路可走時有錚錚鐵骨,一旦身居高位比誰都貪,人性如此,古今皆然。”

自心朝外一瞥,“還是那幫人,罵天罵地,把汴京攪得烏煙瘴氣。”

從零碎的抗議裏,逐漸聽出了些端倪,這回他們罵到開封府頭上了。執法的官衙可不慣他們的臭毛病,緝捕為首者,發落力求速戰速決。一頓板子加上革去功名,投入大獄,殺雞儆猴的目的就達到了,保管這些人接下來老實好幾年。

不用去旁觀,就知道正堂內上刑了,大門外群情激奮,板子像打在了他們身上。但因為這次的禍闖得有點大,他們越是鬧,被逮起來的那個人所受的懲罰越是重。

自觀嘖嘖:“挾持官府,謀危社稷,游街示眾之後,就等著發配充軍吧。”

果然不多時,渾身傷痕累累的人,被衙役用水火棍挑出了開封府大門。為他準備的囚車已經停在臺階前,車門大開著,等著把他的腦袋卡進車頂。自然這時才看清,這人就是那天在食店天棚下,大罵郜延昭沐猴而冠的書生。

人群躍躍欲試,衙役沈聲斥退,“官衙辦案,攔阻者同罪!”

這時禦街那頭緩緩駛來一駕軺車,亮黑的漆面上繪制著朱紅的螭紋,連馬匹的纓轡都精美非常,遠非一般官員所能比擬。

自觀“喲”了聲,“驚動太子殿下了。”

自然心頭打了個突,窗上卷簾放下一些,躲在簾後觀望。

車前開道的護衛停住了,軺車上下來一個身著公服的人,赤金革帶勒出窄腰,發冠後垂掛的赤色天河帶,隨步履輕柔搖擺。

她們所在的巷口,距離開封府正門至多五丈遠,他的嗓音可以跨越禦街,清晰地傳到這裏來──

“任山高,江南西路撫州臨川人,通威十九年廩生,有學識,非庸才,但也僅限於此。”他語調溫和,卻字字誅心,將這恃才傲物的書生底細,清晰地呈現在了所有人面前,“三次鄉試,屢試不中t,半步之遙的挫敗,成了你滋生心中塊壘的溫床。你憎恨科舉,卻又無法掙脫,因此每每口出狂言,針砭時弊。你痛斥朝中官員,甚至是本宮,並非出於個人恩怨,不過是將皇家子弟和那些成功步入仕途的人,視作了你求而不得的官場替罪羊,我說得對麽?”

這為口不擇言的書生,從未想過曾經被他唾罵的太子,早就留意上了他。罵人的時候慷慨激昂,一旦直面權貴,卻又讓他生出了些許惶恐和不安。

但文人的傲慢,支撐他不能低頭,直到此時他仍舊不改氣節,哪怕被打得氣若游絲,也還是奮力爭辯著:“寒窗十載,所為何來?不為高官厚祿,錦衣玉食,只為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以報效家國,何罪之有!”

郜延昭笑了笑,“報效國家,應當靜下心來,做實在經緯功業,獻定國安邦之策。可你如今逞口舌之快,除了帶來不畏強權的虛名,沒有為江山社稷增添半分益處。”

任山高被他駁斥得詞窮,急急道:“權貴之言,何可信!無須長篇大論消遣我等,你一手遮天,公器私用,不過就是因我抨擊過制勘院,抨擊過你罷了。”

誰知他的話,換來了太子更大的笑意,“你的意思是,我在挾私報覆嗎?你誤會了,我非但不記你的仇,反倒要感激你,若沒有你的慷慨陳詞,哪知這世上還有為我打抱不平的人呢。我只要你記住一點,我若想處置你,就不容你活到現在,你早就死在流放的途中了。今日之爭,不過是少年意氣,我不會放在心上,更不會因小過而毀英才。”說罷擡了擡手,示意衙役放開他,覆又懇切道,“你一身傲骨,但傲骨當存於胸中,而非口舌。開封府判了你重罪,我自會向府尹求情,免除你的牢獄之苦,保全你的功名。你若真有才,那就在科舉場上見高低,他日與我同朝為官,共輔明主,才不負你今日這番際遇。”

所有人,包括任山高,全沒想到情況居然會急轉直下。當朝太子不計前嫌,赦免了他的罪過,用行動給了傳聞一記響亮的耳光。

不單如此,太子更將雅量發揮到了極致,“你在汴京沒有親友可投靠,想必盤纏也快用光了。目下居住在腳店,環境嘈雜,於溫習無益。我會命人安排一個清凈的住所供你習學,國子監處也會替你斡旋,給你機會旁聽。但願你不要辜負我的期望,把我今日的惜才,變成明日的笑談。任山高,我最後問你一句,我的安排,你可願意接受?”

那廂聽清了對話經過的自然,不知為什麽長出了口氣。

她實在是有些佩服他了,並不是所謂的心胸,是他掌控人心的手段。

眼下這書生的路完全走窄了,不接受,無非一死,但他顯然還沒做好準備;接受,寒門學子的氣節盡失,間接也將所有人引以為傲的風骨紛紛折斷。從今往後,命是太子給的,路是太子指的,再與太子為敵,一輩子都得背負忘恩負義的罵名。如此賢德的儲君,天下學子都該趨之若鶩才是。

至於最後的結果,自不用說,任山高向他低了頭,口中的惡言,最終變成了感恩。

而郜延昭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欣賞,只有獵人審視獵物的玩味。待一切塵埃落定,他不過說了句“諸位散了吧”,踅身又坐回了軺車裏。

開封府衙前,人群四分五裂,自心最會抓重點,扭頭問自然:“五姐姐,他說有人為他打抱不平……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自然一臉若無其事,“我覺得你想多了。”

自觀鬧不清她們究竟在打什麽啞謎,“你們想不想的……想什麽?”

自心忙說沒什麽,朝外面一指,“葉先生出來了!”

快,辦正事要緊!

姐妹三個都下了車,葉若新起先只知道談家姑娘要見他,沒想到車裏接連下來了這三位。

自觀見他微怔了怔,壓聲咒罵:“狗男人,渾身都是欲擒故縱的把戲。”罵完了,挺直身板迎上去,“葉先生這半天才現身,八成以為是我四妹妹到訪吧?我們都已經看開封府審完了一宗案子,還以為葉先生不願相見呢。”

話是笑著說的,可每一個字眼裏都是鋼刀。如今的情況再清楚沒有了,他要是避而不見,還有幾分君子風範。但他明知談家姑娘到訪,卻有意磨蹭這麽久,無非是為創造內心矛盾,天人交戰的假象。

當然,葉若新除了最初的一點意外,接下來都是坦蕩。他拱了拱手道:“對不住,實在是都亭驛地方大,我手上又有差事,因此耽擱了,慢待三位姑娘。”

自然說不打緊,“葉先生公務繁忙。哦,如今要喚葉使了,在禮部供職,一切還順遂嗎?”

葉若新淡然笑了笑,“接伴使不算正式官職,是接受侍郎邀約,幫幫忙而已。”

自心的譏嘲呼呼往外冒,“好賴重新入了官場,只要有人願意提攜,憑先生的能力,定可以步步高升。”

自觀沒有閑心和他拉家常,開門見山道:“葉先生,我們今日來找你,是替四妹妹傳句話。昨晚你們在金明池上游船的事,被家裏知道了,家父大發雷霆,禁了四妹妹的足,她這陣子是出不來了,卻還惦念著你,在家哭鼻子呢。我妹妹年紀小,不知事,但先生年長,必定心裏有打算。我們想來問問先生,帶著姑娘深夜游船是什麽意思,是否做好了為姑娘名節負責的準備?如今家裏怪罪,妹妹沒有主張,先生作為男子,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反正事已至此,擇日不如撞日,先生明天就上我們家提親吧,也好讓四妹妹對家裏有個交代。”

豈料這葉若新臉上仍舊有為難之色,斟酌了片刻,蹙眉道:“三位姑娘今天來找我,我心裏明白,定是對我有諸多不滿了。我也不與姑娘們諱言,我年紀大了四姑娘許多,要不是接連丁憂,早該成家立室了。我對四姑娘,感情確實覆雜,一面深知齊大非偶,一面又不忍心見她傷心。我似乎怎麽做都是錯的,每一日都在痛苦裏掙紮。”

“既然不忍,那就來提親。”自觀道,“先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我妹妹對你又一往情深,這婚事不是水到渠成的嗎?”

葉若新低下頭,糾結了半晌道:“我如今一事無成,哪有臉面登門求親。我也曾同四姑娘說過,請她再等等我,至少等我立住了腳跟,才好向令尊求娶愛女。”

這回大家都聽明白了,最大的障礙是他沒有像樣的官職。以前的公職被排擠,被頂替,他成了邊緣人,這才毅然辭官。現在要是有人扶植重新開始,那麽向自君求親就不為難了。他是既想走仕途,又低不下頭托人走交情,等著談家因女兒的一根筋,反過來上趕著為他鋪路,到時候他再勉為其難接受這門婚事,好事真是被他占盡了。

自然不由感慨,原來學問好和人品好是兩碼事。早前她聽過兩堂課,還曾讚嘆他不可多得,誰知竟是高看他了。

“這麽說來,先生沒有娶親的打算,你若是能立穩腳跟,也不會到我們府上做西席了。”自觀一哂,“姑娘家的青春耽誤不得,先生要是還沒想好,就幹脆些,同我四妹妹一刀兩斷。不要說‘等’,一日是等,十年也是等,等到什麽時候去?”

葉若新嘆了口氣,“我再三同四姑娘說過,讓她不要來找我,怕壞了她的名節,無奈她根本不肯聽我的。”

“那就再說一遍,也未為不可。”自然道,“請先生寫一封手書,和四姐姐言明,不會下聘求娶,也不會再見她。我們把信帶回去,她一看,就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三雙眼睛灼灼看著他,他果然還有托詞,“我不能寫。四姑娘的性子你們知道,若這封信害了她,我怎麽向令尊交代,怎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自觀忍不住發笑,“葉先生是既不接受,也不拒絕,這樣的騎墻態度,在官場上可是大忌啊。我是沒怎麽聽先生講過課,但我看出來了,先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先做官後娶親,在你看來事情才穩妥。既然如此,何不清高到底,打從一開始就嚴詞拒絕,我四妹妹知道羞恥,絕不會纏著你不放。我們都是閨閣裏的姑娘,舍臉求你上門提親,你不肯松口,下回再想登門,可不能夠了。今天明著告訴你,只要有我們三姐妹在,絕不答應談家為你謀求仕途,更不許姻親人家保舉你。橫豎你在談家的路斷了,沒有好處可撈,想必你也不會與我四妹妹再往來,那我們這一趟,就算沒白跑。”

葉若新始料未及,本以為她們會想辦法催促父親,設法保他登上青雲路,不曾t想她們居然反其道而行。

見他愕然,就知道說中了。反正已經沒有再商談的必要,自然把昨晚積累的怒火一股腦兒發洩了出來,“偷雞不成蝕把米,先前的努力全白費了吧?我家眼神不好的四姐姐你不珍惜,別家眼神好的姑娘可看不上你,你這等姿色,想換個門戶故技重施,下輩子吧!”

自心也趁機啐了一口,“敬你是先生,呸!”

她們罵完,轉身登上了馬車。自觀大聲吩咐小廝:“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四姑娘!”

談家的馬車跑了,只留葉若新站在那裏發怔。

不遠處的軺車還停在巷道裏,車上的人笑起來,姐妹齊心果然好。他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她出言罵人呢,雖說不及上次罵任山高又邪又賤痛快,但也是入木三分,匠心獨到。

事情的原委,通過她們的指控,大致已經了解了,一切不如意,都是從談四姑娘管不住自己上來。這次回去告訴她經過,有用嗎?即便此時死心了,他日再見,會不會舊情覆燃?

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把此人遠遠打發出去,讓他徹底離開汴京。

於是隔著雕花的車門,朝外知會了一聲,“請接伴使晚間來制勘院一趟。”

隨侍的盛今朝道是,他左轉出巷口去傳話,太子的軺車右轉走遠了。

東宮是太子官署,平常處置朝政要務在東宮,制勘院的權,他仍舊抓在手裏不曾放。要坐穩儲君之位,首先須得令人敬畏,只有心存恐懼時,恩威並施才能起作用。

制勘院的好處在於,它是懸在滿朝文武頭上的利劍。東宮裏的太子或許還得講人情,保體面,制勘院的制使卻沒有那麽多忌諱,只要往那裏一站,接下來考慮怎麽發落你就是了。

今天閑來無事,他在制勘院逗留到天黑,看了一陣子卷宗,高案上的燈盞偏了火,他起身取來銅剔子,揭下燈罩撥動燈芯。光線剛明亮些,就聽外面稟報,說接伴使到了,求見殿下。

他隨口應了聲“有請”,轉回身時,見葉若新已經到了堂前,躬著身子掖著兩手,一副戰戰兢兢任人宰割的樣子。

郜延昭一笑,“葉使不必緊張。我早聽說過你,都說你學道深山,卻因家中接連變故,錯失了加官進爵的好時機,真是可惜啊。如今你在清吏司做接伴使?”

葉若新說是,目光微擡了擡,太子那高大的身量,無形中給人幾欲窒息的壓迫感,忙又低下了頭,謹慎道:“原本要回原籍的,多虧侍郎賞識,安排了個差事。”

太子的嗓音,在廳堂裏回旋,“臨時的差遣,沒有實職,於你來說屈才了。市舶司有個不錯的職務正缺人,我忽然想起了你,便命人傳你過來,看看你有沒有興趣。”

市舶司是專門負責管理海外貿易、征收關稅、接待外國使商的衙門,每日“抽解”巨萬,是國家財政的重要來源。一旦入了這個衙門,那就是實打實的肥差,雖然港口遠在外埠,但錢途無量,朝中官員大抵是不會拒絕這個差事的。

葉若新來時的倉皇,此時已經轉變成了無盡的感激,“卑下才疏學淺,能得殿下如此厚愛,實為卑下的造化。”

上首的人終於轉過身來,語氣也愈發溫和,“葉使既然應下了,那就早做準備吧。”

葉若新按捺住欣喜,到這時才想起詢問:“不知卑下任何職務,抵達市舶司後,與哪位官員接洽?”

“找提舉市舶使袁遜,告知他你是我委派來的綱首,他自會替你將一切安排妥當的。”

葉若新聽見綱首二字,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市舶司中有各種官職,唯一沒有品級的,就是綱首。所謂的綱首,其實是商隊的頭領,常年往返於海上,擔任本朝與外邦商人之間的譯者和中間人。一旦任職,錢不錢的兩說,幾乎就與陸地無緣了。

他原本還在慶幸,以為自己被儲君發掘了,日後便能平步青雲仕途坦蕩,沒想到到頭來,竟是這樣的安排。

他不甘願,但又不能違抗,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太子察覺了,和聲安慰:“你從未接觸過海上貿易,一切必須從頭開始。想在這種衙門立足,是要講資歷的,你暫且熟悉各司的職能,等到時機成熟時,我對你另有重用。”

一番話說得深而玄,鬧得葉若新也有些仿徨了。

另有重用,這四個字是巨大的誘惑。且既然是太子的任命,就算他不答應,也沒有拒絕的餘地。

葉若新只得長揖下去,“卑下領命,謝殿下栽培。”

郜延昭調開視線,把手上的銅剔子拋到桌上,引出“叮”地一聲脆響——

“差事不等人,即刻啟程,上明州赴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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