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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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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 33 章

◎此人果然兇險。◎

自然忙伸出手, 對於算命這種事,她一向是極有興趣的。

師蕖華開始解析:“手掌溫潤,握之有力, 骨節不露, 能掌權。”

自然發笑, “可你不是擅看相嗎,不先看臉, 怎麽看手相?”

師蕖華道:“你的臉還有什麽可看的, 必是富貴之相啊。手上學問更大,每一條紋路都有說法。你看, 情貫天心,鳳尾入宮,婚姻乃天作之合,能得夫君敬愛。地紋圓滿, 根基深厚, 主健康長壽, 能承潑天富貴。你還有玉階紋,玉階步步,位極人臣, 你要是個男子, 肯定能當上宰相。”

“啊。”自然驚嘆, “這麽一說,反倒可惜了。那你替我看看,我有幾個孩子?”

師蕖華指給她看, “玉柱紋直上, 自身福澤綿長, 能蔭庇後代。子息線有三條, 我覺得三個孩子不在話下。”

兩人這麽一合計,都笑得眉眼彎彎。如此無聊的東宮朝見,還好有能說話打發時間的人,否則可要把人憋悶壞了。

好不容易等到開宴,菜色當然精美豐盛,只不過時機不對,吃飯的地方也不對,因此大家都意興闌珊,吃個半飽,草草就結束了。

一旦放下筷子,就表示可以回家了。東宮的內侍押班進來安排,指派小黃門引領,送王妃們出宮。

“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了,命長史護送四姑娘回指揮使府。殿下另有話帶給四姑娘。這陣子為大典忙碌,一直沒抽出空過府探望,請四姑娘見諒。如今大典已畢,得閑便會去府上拜會的。”押班呵著腰,對師家姑娘說完,覆又轉向談家姑娘,“五姑娘請稍待,秦王殿下打發人來傳話,他在三省都堂辦事,這就辦完了,一會兒親自來接姑娘,一道上太後宮裏去一趟。”

自然只得頓住步子,對師蕖華道:“官家立儲,金明池也對百姓開放了。過兩天我給你下帖子,咱們租船夜游,看水戲競渡去。”

師蕖華頷首道好,跟著長史先出宮去了,王妃們也都先行一步,配殿裏一時只剩自然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裏,等表兄來接她。

然而等了好一會兒,始終等不來人,她有些待不住了,便順著廊道四下查看,發現殿後有條穿堂,能直通後面的開闊地。穿堂裏光線有些昏暗,但五丈之外別有洞天,能看見如瀑的光帶,從拱形的門廊外直射下來。

她在穿堂前猶豫了會兒,不知道盡頭是什麽光景。自己等了有陣子,實在很無聊,悄悄過去探看探看,應當不要緊吧!

於是邁進去,一步步朝著那片亮光行進,豈料走到中途時,忽然見垂拱門前站了個人——

日光撒遍他全身,因眉弓高,那眼眸被罩在一小片陰影裏,深邃如同斑斕幻海。赪紫的公服在耀眼的光線下,顯出紅紫交相輝映的色澤,愈發把人襯得清貴暄煌。

自然一時進退維谷,頓覺四周靜得可怕,連風拂過宮墻的聲音似乎都清晰可聞。

自打二姐姐定親那天,和他曾有過短暫的會面,之後就沒有再獨處過。今天狹路相逢,實在尷尬,她回頭看了看,心想還是退回去吧。他在明處,自己在暗處,說不定他根本就看不清她。

然而她想得過於簡單了,他雖沒說話,目光卻像有了實質,沈甸甸地壓過來,壓得她輕易不敢邁動步子。她開始期盼他只是路過,等他轉身走開就好。可惜怕什麽來什麽,他一提袍子,在她驚愕的註視下,邁進了穿堂。

這下可好,實實在在短兵相接,他的眉目間有一瞬顯得無措甚至慌張,但腳步沒有任何遲疑,一步步地,堅定地朝她走了過來。

怎麽辦,就當偶遇,打個招呼好了。

自然偏身讓到一旁,“殿下,真巧。”

如果他能錯身而過,那就再好沒有了。無奈天不遂人願,他在她面前停住了步子,啟唇道:“不巧,是我讓人假傳了君引的話,刻意把你留下的。”

自然很意外,迷惘地仰起臉望向他,“為什麽?”

為什麽……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卻精準鎖定了她,“因為我想見你。”

自然腦子裏一團漿糊,心也跟著亂起來。其實每回見到他,她總有一種萬分不自在的感覺,自己也說不上來原因。如今在這穿堂裏,退又退不得,他忽然說出這麽冒失的話,她有點驚惶,又有一點生氣,覺得他有仗勢欺人的嫌疑,當上了太子,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所以她得立刻表明一下態度,打算請他自重。不想自己還沒出聲,他倒先開了口,“你曾答應來我府上的,我一直在等你,可惜至今都沒等到。”

自然心道這不是隨口的客套話嗎。自觀定親那天,他曾邀她去看貍將,她要是果真因這個登門,那姑娘家的矜持自重就沒了。

她本以為這是人之常情,他應該能理解。沒想到他會當真,並且因為沒能等到,直接來堵人。

她搜腸刮肚,必須琢磨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豈知他並不需要她的應答。

一點稀薄的紅,像滴入清水的淡墨,從耳根暈染開來,逐漸漫過白皙的頸項。他垂著眼睫道:“之前僅是管轄制勘院,還有閑暇時間照顧小貓,如今身在這個位置上,恐怕分身乏術,不能顧及它了。所以今天趁著你來東宮,想同你商議一下,能不能把貍將托付給你,交給別人我不放心。這小貓如今嬌慣,膽子又小,把它獨自放在王府怕它會跑,帶進東宮又不成體統,思來想去,只有麻煩你了。”

自然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到這時才算落回腔子裏。她以為他抱著別的什麽目的,沒想到居然是為著一只貓!

還好還好,是自己想多了,問題不大。

她幾乎沒有猶豫,爽快地應下來,“殿下太客氣了,明天我就去王府接它。我本來也很喜歡它,讓我帶回家,保管把它養得胖胖的。”

郜延昭說不必了,“屆時我送到府上吧,正好去拜訪令堂。”

拜訪的不是老太太,也不是爹爹,只拜訪娘娘……這個問題再次盤桓在心頭,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在楞神,他凝視著她,眼裏回旋起暖春的煙霞,“東宮是太子官署,平常用來務政,偶爾留宿。遼王府一直在那裏,我會時常回去……若是貍將不乖,或者你不便再養它時,可以把它送還我,千萬不要扔掉它。”

自然說斷不會扔啊,“它受人餵養大,扔了就活不下去了。”

不過說實話,在這昏暗的穿堂裏會面,周遭一個人都沒有,氣氛堪稱詭異。而沈默悄悄降臨,似乎彼此都不知該說些什麽了,自然偏頭望向穿堂盡頭那片光明,生硬地問:“我先前還想逛逛呢……外面是不是花園?”

他說不是,“外面是通往彜齋的廊道,彜齋是我的寢宮。”

自然頓時眼前一黑,暗道還好沒有闖過去,要是冒冒失失跑到人家的寢宮外,那才是丟臉丟大了。

但眼下境況,似乎也不佳,彼此都在文火上慢煎,靜謐的狹長空間裏,翻滾著難以言喻的暗湧。自然看不透他,沒有一刻不在揣測,那個寫信人究竟是不是他。可又不能追問,如果是他,該怎麽辦?如果他冒認t,又該怎麽辦?

想起他說要去拜訪她母親,她終於還是決定探聽一下虛實,“殿下,你以前就認得我娘娘嗎?”

郜延昭的眼神裏多了幾分無奈,答非所問道:“談夫人是你母親,我登門拜會,不是應當的嗎。”

覆雜的內情像瘋長的春草,早晚有一天要沖破凍土。有些事總不點破,成了心頭的壞疽,其實也不好。她四下望了望,鼓起勇氣對他道:“殿下,我和君引表兄是青梅竹馬,自小一起長大,世上除了祖母和父母兄弟,就數他對我最好,他是可以托付終身的良人。而殿下與師姐姐定了親,師姐姐通透聰慧,與殿下郎才女貌,也是天賜良緣。往後咱們兩家既是兄弟,也是君臣,一應都要請殿下與師姐姐多多照應,我這裏先謝過殿下了。”

可她的話,沒能換來他的認同,甚至連場面上的敷衍也沒有。

他一哂,“咱們兩家……五姑娘操之過急了。距離親迎少則半年,這半年間有多少變數,誰也說不清。青梅竹馬……你似乎忘了很多事,若青梅竹馬便可托付終身……”

他的話沒有說全,斷斷續續地,目光在她的凝視裏逐漸黯淡下去。濃密的眼睫蓋住所有情緒,再擡起時,眼底掠過細微的顫動,定格在她臉上。

自然聽見自己心跳隆隆,這穿堂為什麽變得越來越狹小,讓她有點喘不上氣。

他離得很近,低頭看著她,彼此間大約只有兩尺距離。她能看清那張骨相絕佳的臉、輕輕滾動的喉結,能聞見他身上清冽爽朗的氣息,即便靠近,也並不讓她覺得反感。

但她知道這樣不對,便兩手背在身後,摸著雕花擋板,順勢往邊上挪了挪。

他察覺了,偏過身子仍舊追隨她。

她腳下一搓,又挪半分,他終於笑起來,“你好像很怕我?”

“不是……”她說,“我該回家了,祖母和娘娘還等著我呢。”

“我送你回去。”他道,“等我片刻,我去安排一下。”

“不不不……”自然忙擺手,“殿下公務繁忙,我有馬車,就在護城河對岸。”

“你怕人說閑話嗎?行端坐正,有什麽可怕?”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既然各自定了親,總要恪守禮數啊。太子殿下不送自己的未婚妻,送兄弟的未婚妻……她好不容易經營起沒心眼又愛吃的名聲,不想一夕之間被推翻,變成踩著表兄攀高枝的勢利眼。

可就在她絞盡腦汁推諉,覺得目前最大的困難就在於此的時候,沒想到更大的困難接踵而至。

外面傳來郜延修的嗓音:“五姑娘……談自然……你在哪裏?”

自然驚慌失措,不是說他假傳了表兄的口信嗎,表兄為什麽找來了?

“哎呀!”她急得跺腳,趕忙拔下自己頭上的簪子,攥在手裏跑回偏殿。

穿堂內外,光影兩端,一個走向喧囂,一個退回孤寂。

她不甚高明的搪塞傳過來,“我的簪子掉了,找了好半天……終於找到啦……”

郜延昭淡淡一笑,那笑是一把鋒利的刀,譏誚地隱現在唇角。

郜延修是個單純的人,姑娘家貼身的東西掉了當然是大事,必須找回來。他壓根沒往別處想,“我聽人說你還在東宮,真怕你走丟了。恰好我手上的事辦完了,一道走吧。”邊說邊接過她的簪子,捋捋她的鬢發,插回了她的發髻上。

自然說好,拽著他快步出了嘉肅門。走在夾道裏,才覺得天清地廣,歲月恢覆如常,由衷地說:“今天天氣真好,適合放風箏。”

郜延修一點就透,立刻表示:“等我休沐,陪你去郊野放風箏。我上年糊了個人臉蜈蚣,有一丈長。”

“人臉蜈蚣是什麽?腦袋上長了一張人臉?”

他說不是,張牙舞爪地比劃,“是每一截都畫了張人臉,這要是放上天,晚上準保要做噩夢。”

自然嫌棄萬分,“你怎麽總愛嚇人。”

他耿直得讓人難以理解,“這是過來人教我的,讓姑娘害怕,才會自發往我懷裏鉆。”

自然搖頭嘆息,果然交友不慎害死人,有鼓動他賽馬,看著他摔瘸腿的,也有教他打小算盤,占姑娘便宜的。

好在他沒有被教壞,能直言不諱,就說明他襟懷坦蕩。不過自然經歷了先前的極度緊張,松懈下來後,簡直累得要癱軟。這場意外也留下了後遺癥,想起郜延昭,心就砰砰跳。越琢磨越惱火,他一定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羞辱表兄。以前還覺得他是個好人,現在看來,那些對於他的評價都不是空穴來風,此人果然兇險。

好在回去的路上平覆了心情,到家後祖母問話,她也能打起精神回答。

“以前只覺得遼王也是親王,和表兄沒什麽不一樣,今天入了東宮,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天壤之別。”自然唏噓道,“君君臣臣,自有尊卑。就算是齊王,見了太子也得行禮,不敢有絲毫僭越。”

老太太頷首,“知道這個道理,往後行事就愈發小心了。東宮與藩王,看似一步之遙,實則是雲泥之別。記住了,往後朝堂上也好,宴席間也罷,不管太子對你們如何親厚,你們都須謹記本分,不能輕慢。”

自然道是,可腦子裏又蹦出穿堂中和郜延昭相遇的場景,設想一下自己當時要是態度不好,會不會被他拉出去砍了。

還好還好,她貪生怕死,絕不得罪人,這種美德必須長久保持下去,並且一代代發揚光大。至於他說要把貍將送來給她養,養好了他的貓,好賴也算一點功績吧,加上她也喜歡小貓,這個托付並不為難。

當然,實則她並不認為他會親自登門,畢竟身為太子,公務如山,至多派長史出馬吧。

可她這回又料錯了,箔珠得到消息,急急忙忙從外面跑進來,邊跑邊喊:“姑娘,涉園來了位大人物,你猜是誰?”

自然腦子一懵,不敢設想。

箔珠見她答不上來,興沖沖道:“是太子殿下,他拜訪大娘子來了。”

“貓呢?”自然問,“有沒有帶貓來?”

箔珠一臉茫然,“什麽貓?”

自然這會兒沒空和她多做解釋,趕緊換上鞋,朝涉園跑去。不過她不敢見人,只想旁聽。於是進了園子的大門,挨在墻根底下往前蹭,一路蹭到了母親會客的正堂後。

天氣熱,窗戶洞開著,她就蹲在窗下偷聽,聽見母親語帶欣慰地說:“殿下有了如今成就,先皇後泉下有知,定會很高興的。”

郜延昭的聲線卻帶著幾分淒惻,“娘娘過世不多久,我就被派往北地歷練,那些年經歷了很多,再苦再累我不怕,唯一難過的是,世上真心關愛我的人不在了。後來回到汴京,官家常設制勘院,我雖然寸步留心,但還是聲名狼藉,弄得文武百官都怕我。”

大娘子嘆息,“我知道你這一向不容易,難為你了。”

他似乎找回了一點安慰,“娘娘雖然不在了,但所幸還有姨母,我見了您,心裏才覺得安慰。只是幾次想來看望您,總不得機會,如今我當上了太子,到您這裏來,誠如見了娘娘……”

自然已經徹底呆住了,郜延昭管她母親叫姨母,明明就是故人啊,她追問的時候,他們卻異口同聲極力撇清,到底是為什麽?

曾經她還有天馬行空胡亂揣測的時候,她甚至覺得母親可能當過他的乳母,要不怎麽見了他,眼裏會有慈愛的光?結果兜了個圈子,又變成姨母……不對呀,娘娘姓朱,莊獻皇後姓金,姓氏上八竿子打不著,是怎麽認作姨母的?

屋裏的大娘子還在語重心長叮囑:“得知官家立儲,我就上長陵去了,把好消息告知皇後娘娘,讓她也高興高興。殿下雖已獲封太子,但政途才剛開始,前路不知還有多少溝坎在等著你,切要小心。尤其制勘院得罪人,那些落榜留京的學子們最易受人鼓動,你防著暗箭傷人,更要防匹夫犯駕。”

郜延昭道是,“姨母這番話,誠如娘娘的告誡,我都記下了。我在外人眼裏是太子,在姨母跟前卻還是如小時候一樣。您喚我元白吧,一口一個殿下,反倒叫生疏了。”

這下窗外的自然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天爺,五雷轟頂,她已經找不著北了。

郜延昭,原來就是她小時候心心念念的元白哥哥啊!

【作者有話說】

1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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