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 第 28 章

關燈
28   第 28 章

◎定親。◎

崔小娘說是, 掖著淚,轉身回自己的院子了。

大娘子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無奈地嘆了口氣。

曲嬤嬤在一旁道:“往後請西席, 再不能挑年輕的了。園子裏的姑娘們都大了, 日日相見, 心不定的,難免會生出事端。”

大娘子說可不是, “我早就和官人說過, 他糊塗,硬說不要緊。說那位葉先生為人正派, 早前是袁翰林的關門弟子,最是矜持貴重……倒也是,大概察覺異樣,自己請辭了, 回頭主君問起, 我還得編瞎話, 蒙混過去。”

“終歸是崔小娘管束不當,院子裏的那些女使婆子也沒個好的,說長道短, 含沙射影, 這種境況下, 難怪帶累四姑娘。”

大娘子想了想道:“竹裏館的人,打頭的那幾個調到莊子上去。管事的婆子我再另派,四丫頭跟前的女使, 過陣子都慢慢替換了。”

還是因為顧及自君的想法, 要是一口氣處置了貼身的女使, 不單她面子上難看, 老太太跟前也交代不過去。

好在事情還不算壞,小打小鬧地,隨著葉先生的離開,攪起的波瀾逐漸會平息下來的。

大娘子偏頭吩咐蘸秋:“姑娘們全上五丫頭那兒去了,你上小廚房挑幾品果子乳酪,送到小袛院去。”

蘸秋領了命,讓廚娘裝好食盒,帶人搬到了姑娘們面前。

四位姑娘正坐在抱廈裏,喝著茶飲,觀望那兩只仙鶴。見蘸秋來,櫻桃上前接了,一品一品放在食案上,那些精巧的點心擺在滿園蔥郁前,晶瑩剔透甚是好看。

自君心下酸楚,訥訥道:“娘娘沒有怪我,還差人送點心來……弄得我愈發慚愧了。”

自觀道:“慚愧什麽,誰沒有晃神的時候。在街上走過,看見穿著甲胄的俊俏班直,我也會多看兩眼。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許男子青睞女子,不t許女子看上男子?”

自觀說話向來不喜歡拐彎抹角,她就算是安慰人,也誠如一記記重錘,敲得人五臟出血。

自心驚訝地問:“二姐姐,你不應該喜歡讀書人嗎?娘娘總說你該許個有學問的姑爺,沒想到你還上街看禁軍。”

自觀瞥了她一眼,“我自己愛讀書,再找個也愛讀書的姑爺,往後過日子靠眉目傳情嗎?”

“所以許了白家二郎正合適。”自然笑著說,“那天寒花宴,他偷著看了二姐姐好幾眼,每看一回都被我發現,我那時就想,這人八成看上二姐姐了。”

自觀紅了臉,“別說我了,親事都定下了,好不好都是他了。”言罷問自君,“你和葉先生究竟是怎麽回事?我打聽一下,你不會覺得我看你笑話吧?”

自君搖了搖頭,“你們要看我笑話,有的是辦法,還用得著為我費心遮掩嗎。我就是仰慕葉先生的才華,橫看也好,豎看也好,為了能在他跟前露臉,我這陣子拼了命的讀書,聽見他誇我一聲好,我能高興三天。時候一長,我覺得他應該也有些喜歡我,所以我約他見面,可約了好幾回,他都婉拒了。昨天二姐姐定親,園子裏沒什麽人了,我又讓粉青去傳話,他要是不來,我就上金粟齋去找他。”

“最後他來了?”自觀問,“說上話了?”

自君哭起來,“說上了,說他對我只有師生之誼,沒有兒女之情。這層紙一捅破,再不能留在談家了……我覺得是我逼走了他,要是我能克制自己,他也不用向娘娘請辭了。”

姐妹幾個都沈默下來,半晌自然道:“其實長痛不如短痛,他走了也好。咱們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將來說合了婆家,你還惦記著他,日子就不好過了。”

“人最經不得比較,心已經偏了,嫁個不喜歡的人,日子只剩無趣。”自觀靠著圈椅,捏著茶盞,翹起小指指了指廊下的魚缸,“太陽照著水面,水清魚靚。好看是好看,可看久了也刺眼,魚缸裏的魚跟著遭罪。”

自然“哎呀”了身,趕緊招呼龔嬤嬤:“我的魚缸怎麽還沒搬進去,魚要曬死了!”

廊下搬運魚缸,自君撐著臉頰,連嘆好幾口氣,“算了,身上沒有一官半職,家裏不會答應。況且他也不喜歡我,我小娘說我一廂情願,真是沒臉。”

事到如今,葉先生心裏怎麽想,已經不重要了。非要從犄角旮旯裏發掘一點被喜歡的佐證,也不過是自尋煩惱而已。

這時潘樓的菜送來了,蓮房魚包、雪霞羹等,有了好吃的,能治愈一大半不痛快。

大家盡情吃了一頓,吃完不想挪動,隨意躺在木廊上。這些年的不親近,隨著一場小風波得到治愈,你一句我一句地閑聊著,時候一長打起瞌睡,慢慢都睡著了。

這一覺睡了個把時辰,起來一同上三哥哥院子去,探望了謝氏嫂子。

謝氏已經好多了,可以下床走動了。十分熱絡地款待了她們,晚間約好了,一道去葵園向老太太請安。

老太太見該來的人都到齊了,感慨道:“家裏的不順遂,總算都過去了,從今往後只願大家都平安,別再出什麽岔子了。今天宮裏傳了話,本月十四,遼王和秦王同一日下定。到時候有禮部的官員來主持,太後也會派內侍來幫襯,讓我們不必操心。”

自然算了算日子,十四,近在眼前啊。家裏的長輩們都坦然接受了,開始預備新的定親宴,只有她還是置身事外的樣子,憂愁著做姑娘的日子不多了,到了明年,是一定要出閣的了。

總之煩惱的事不要去想,想得再多又怎麽樣!秦王府照常有賬冊送來,之前的賬目核對過之後,亂象已經好了許多,數量也不像之前那麽繁重了。

她得閑的時候,就畫畫練字,或是制作香囊。這天表兄來看她,帶來很多新鮮的蔬果,知道她愛吃菱角,桌上結結實實鋪了一大堆。

作為回禮,自然挑了個顏色沈穩的香囊送給他,他摘下玉佩拋在一旁,把香囊掛在了蹀躞帶上。

“計省的賬目,我已經能盤活了。官家說等定完親,就把計省交給我掌管。”郜延修神采飛揚地說,“我這人,好像時時都需要別人的認可。就如你的高見,錢糧是國家的血肉,官家把計省交給我,必是對我極大的信任了,對不對?”

自然說對,“國家要運轉,錢糧是命脈。交給旁人不可信,交給自己人掌管,才能萬無一失。”

郜延修愈發高興了,悄聲道:“五妹妹,你說這是不是預兆?官家有那層意思嗎?”

自然這才發覺,身為皇子,其實個個都是有野心的。

以前他滿不在乎,是因為他還沒覺醒,不懂得權力的滋味。現在掌控起計省,就走進朝堂的中樞去了,他的想法會改變,恐怕很快就會不滿足於現狀了。

“不知道。”自然盡力寬解他,“官家有五子,每一位都是文武全才。表兄,你要平常心看待,若是得失心太重,自己就先被掣肘了,屆時自亂陣腳,萬萬使不得。”

郜延修失笑,“我知道,只是私底下和你談論而已。你放心,我會審慎的。幾位哥哥都不是省油的燈,我處處都防著他們呢。”

自然心裏還是不安,“你要是有大志,就不要和我定親。談家是你母家,你和談家的聯系多一層,就少一分向外拓展關系的機會。聯姻是目前對你助益最大的大事,你要不要再想一想,好好斟酌斟酌?”

結果他毫不猶豫拒絕了,“難道我是個要靠姻親才能往上爬的人嗎?五妹妹,你可不要小瞧我,我想要的地位權力,靠自己也能得到。”說完如臨大敵望住她,“你勸了我這麽多,我只聽出一個意思,你不想嫁給我?”

自然說沒有,“我是好言提醒你,免得以後懊悔。”

他拍了拍胸口,“真嚇我一跳,我以為你反悔了。”無論如何,能娶到喜歡的表妹,這件事目前比天都大。他快樂地捧了捧她的臉,“真真,你等著,將來我一定讓你夫貴妻榮。”

自然要打他不安分的手,他已經縮回去了。一轉眼人都到了廊外,站在日光下,咧著嘴向她揮別,“走了,等我十四來下聘。”

自然一臉怨念地看他走遠,回過身癱倒在涼簟上,一手蓋住了腦門,悠長地哼哼:“哎喲,我的腦袋疼起來了。”

箔珠蹲在一旁多嘴,“姑娘,你確實不想嫁他,哪有臨要過禮了,還勸人三思的。”

自然吸了口氣想爭辯,仔細一思量又作罷了。拽過枕頭閉上了眼,“此一時彼一時啊,你不懂。”

心裏始終懷有隱憂,可惜這種心事說出來也沒什麽用,無非是讓祖母和母親跟著為難。離十四也沒剩幾天了,這陣子和自心一起制香、糊風箏,深閨歲月照舊過得興致盎然。

只不過期間門房上傳話進來,說又有信件送到,被擋回去了。

自然隨口應了聲,其實這段時間讀取短箋,已經成為日常的一部分,從此拒收了,心裏還是感覺空落落的。

好在有書畫為伴,她畫放翁和雲翁,畫它們展翅的樣子,比起以前靈動了許多。

這天正研墨,見櫻桃急匆匆從門上進來,叫了聲姑娘,“蘇針來了。”

自然一聽,忙放下手裏的畫筆,走到廊廡底下。

不一會兒蘇針就隨仆婦進來了,胳膊上還挎著一只包袱。遠遠看見自然,疾走幾步上前來,伏了伏身道:“我聽說姑娘要定親了,趕著繡了一套被面枕巾,給姑娘送過來。”

這是她的一片心意,當初蘇針在小袛院的女使裏頭,針線就是做得最好的。

箔珠接過來打開看,發現枕巾上繡著好幾對小娃娃,笑著說:“姑娘是定親,又不是成親,你這百子被繡得可是太早了點啊?”

蘇針說不早,“過完了禮,用不了多久就親迎了。我不能為姑娘做什麽,只有這些力所能及的事,尚且能為姑娘分憂。”

她是努力扮著笑臉的,自然看得出,那笑不達眼底,看來她在步家仍舊過得不太好。

“仔細收起來。”自然一面吩咐箔珠,一面牽了蘇針的手坐下來,“家裏一切都順遂嗎?姑爺對你怎麽樣?”

蘇針說挺好的,“我照著姑娘的吩咐,已經把先前大娘子手裏的權都收回來了。”

可自然看她的神情,並沒有真實的歡喜,便問她:“那你與姑爺呢?夫妻能不能一條心?”

這個問題,問到了傷處,蘇針原本還想敷衍,但自然又追問了一遍,她終於不再隱瞞了,無奈道:“我和姑爺,始終過不到一塊兒去。哪怕我籠絡住了公婆,收服了下人,他對先前大娘子還是放不下。我遵著姑娘的意思,找了萬大娘子的娘家長輩出來勸說,願意t出資給她另立門戶,到最後這事砸在了步登雲手裏。他說大娘子身弱,一個人沒法兒過,讓她出去就是害她性命……我忙活了這麽久,終歸是白忙一場,給他人作嫁衣裳了。”

“看來人家感情深得很。”自然問她,“你如今什麽打算?”

蘇針道:“我心裏也亂,很想一走了之,又顧忌爹娘兄弟,也不甘心吃了這啞巴虧,被人平白算計。”

邊上旁聽的櫻桃義憤填膺,“這也太欺負人了,明著就是騙婚,絕不能這麽輕易放過他!”

蘇針點頭,“我也是這麽想,所以咽下這口氣,早晚要想辦法討回這個公道。可我只是續弦,進門也沒幾個月,要是提和離,恐怕對我無益。”

自然說是,“和離只是目的,不能作為手段。你暫且按捺是對的,趁著這段時間,秘密抄錄下府內重要的收支、田產、鋪面的賬本,摸清他有多少未登記在明賬上的財產。如今朝廷對稅收監管嚴苛,一個商賈,絕不可能老老實實,把產業全登記在官府的砧基簿上。要是坐實了他隱匿田產,逃避二稅,這些財產沒官重罰之外,還要挨板子,流放三年,幾輩子的苦心經營可就全沒了。所以手上握有證據,就有了和他協商的餘地。兩下裏體面分手,好聚好散,盡可能多帶些利益離開步家,才是你最好的出路。”

蘇針聽罷,人都打起顫來,連聲說對,“我就是不甘心被人愚弄,最後灰溜溜離開步家。想著為自己掙些什麽,可我又不知道該怎麽辦,經姑娘一指點,我全明白了。這兩天他正好要去趟揚州,我可以借他的名義,查問替他打理賬目的賬房。”

自然頷首,“做買賣的有種契約叫‘白契’,私下交易,沒有官府蓋章,你要仔細留意那個東西。還有詭名挾戶,將田產偽報在佃戶、家仆名下,逃避稅賦的,也要想辦法把暗賬掏挖出來。不難,白契有存根,隱田只要訛一訛管事,吩咐他統一收繳地契,等著主君重新發落就好。”

蘇針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抓住她的手,跪在了她腿邊。

大家著慌,忙把她攙起來,蘇針哭著說:“我在姑娘的院子裏管事,向來只知柴米油鹽,不知道外面經營的手段。多虧了有姑娘,才讓我有了這份底氣,不至於吃這暗虧。”

自然一徑安撫她:“你在我身邊這麽多年,我不能看你無端受人欺負。等證據確鑿了,切記不要單獨和他談,防著他狗急跳墻。到時候你事先知會我,咱們找個說得上話的人作見證,再請步家的族長出面。隱匿田產可不光是步登雲一個人的事,連帶知情的鄰裏鄉役都要受牽連,更別說族長了。為了自保,族長定會讓他破財免災,那咱們的目的就達成了。”

蘇針擦著眼淚說是,一面又慘笑,“我原本是來給姑娘賀喜的,沒曾想又因我的事,給姑娘添亂了,我心裏真是過意不去。”

自然擺了下手,“定親又用不著我張羅,我反正閑得很,正好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蘇針再三道了謝,這才回去了。後來幾天不知道籌備得怎麽樣,自然到了定親的日子,便也顧不上去留意她了。

皇子過禮,和尋常人家定親不一樣,過程更繁瑣些。首先便是宮中賜婚的旨意,為秦王聘談家女,是奉宗廟,重社稷。

全家跪在那裏,聽中書省官員宣讀,長篇大論誇她“華胄名門”、“世篤忠貞”。她只是覺得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很,忍了好半晌,才聽見結尾的那句“主者施行”。只要這四個字一出,跪地接旨就算結束了。

女使上來攙扶,自然站起身,呵著腰擡高雙臂,接過了象牙卷軸。桃夭的紗袖上,輕薄浮白的竹紋拂過,拉扯出一片蒸騰的、白蒙蒙的氤氳……

師有光夫婦上座,正接受遼王的長揖行禮。

師家夫婦極為領情,一疊聲說好,“往後就是一家人了,殿下快請免禮,切要常來常往,親戚才能熱起來。”

太常寺預備好的聘禮,一箱覆一箱地往師府內運送,繁瑣的禮節過後,師家人便試圖創造時機,讓未婚的小夫妻同處談談心了。

師大娘子事先已經和女兒重申過,這是宮裏頒布的旨意,她要是不怕他爹爹掉腦袋,就胡亂折騰吧。

所以把人送進單獨的小花廳,師大娘子還是放心的,畢竟蕖華雖然任性,至少懂得輕重緩急,不會這個時候冒失胡來。

但郜延昭卻看得出她臉上的沈郁之氣,不動聲色地在對面坐了下來,“四姑娘,似乎並不滿意這門親事?”

師蕖華很想說是,但又礙於爹娘之前警告過,只好違心地說了句不敢。

郜延昭笑了笑,“這就好。官家賜婚,是你我的榮耀,倘若心有不滿,是不敬官家,有負聖人厚望,四姑娘飽讀詩書,不會不明白其中道理。不瞞你說,我早前打聽過你,都說四姑娘為人機敏,快人快語。閨閣之中這樣性情惹人喜歡,但閨閣之外,請姑娘謹言慎行,不要招惹口舌是非。我的身份處境,想必你也知道,太多眼睛盯著,走錯一步萬劫不覆。所以婚後,我希望姑娘深居簡出,不要隨意與人結交。這不是限制你,更不是信不過你,反倒是在保護你,不令你行差踏錯,給王府和母家招惹禍端。”

他的話越多,師蕖華臉上的不滿越明顯。當不滿積攢到一定程度時,他擡了擡手裏的折扇,“四姑娘對我有什麽要求,也可開誠布公說出來,只要在理,我無不遵命。”

【作者有話說】

100個小紅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