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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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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 26 章

◎梟心鶴貌,非純良之輩。◎

可是自然沒能從震驚裏反應過來。

自己應當沒有聽錯, 他的那句話說得清晰而真切,像重錘一樣敲擊在她腦門上。他說表兄搶先了,若是表兄不表態, 難道他也有選她的打算嗎?

自然的臉瞬間紅起來, 她本不想表現得這麽稚嫩的, 年少的女孩子,很向往那種寵辱不驚, 喜怒不形於色的老練模樣。可是自己總控制不住, 尤其是這臉紅、這慌張,落進人家眼裏, 說不定可笑又可嘆。

她眨著眼,他越是看向她,她越是無地自容。真想找個地洞鉆進去啊,但四周平坦, 沒有可供她藏匿的地方。

怎麽辦呢, 她心慌得厲害, 臉上頂著兩團紅暈,還要盡量裝得若無其事……他要告辭,倒也好, 只有他走了, 自己這失控的心跳才能盡快恢覆。

可她不敢直視人家, 欠身道:“那……那王爺好走,我一定把話帶到。也請王爺閑暇時候,再來舍下小坐。”

他望著她, 目光像十五的月色一樣清冽明澈。但眼下人多,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了, 免得失態。便退後一步說好, “五姑娘留步,我告辭了。”

自然直到聽見他的腳步聲急速走遠,才敢擡起視線。那道雀頭青黛的身影從門上拐了個彎,便消失不見了。

她呆呆站在那裏,一時沒有挪步,遠觀了半天的自心這時才敢過來,壓聲道:“這遼王好大的氣勢啊,嚇得我不敢上前。”發現自然還回不過神,她拿肩頭頂了頂她,“五姐姐,你怎麽像丟了魂一樣?我剛才看見你臉紅了,你為什麽臉紅?難道遼王調戲你了?”

自然訝然捧住臉,淒惻地問自心:“紅得很明顯嗎?還有沒有別人看見?”

自心說:“大家都忙著呢,我左右看過了,沒人留意你,放心吧。姐姐,你們到底聊了些什麽?你魂不守舍的,肯定被他撩撥了。”

“別胡說。”自然趕忙阻止,“人家可是王爺,你敢傳謠,把你抓進制勘院打腳底板,看你怎麽辦!”

“嗬,你還狐假虎威嚇唬我!”自心道,“我找爹爹去,告訴他遼王殿下走啦……”

自然只好拽住她,“我想了想,你又不是外人……”

自心目瞪口呆聽她說完內情,拍腿道:“五姐姐你漲行市了!看來表兄是占了嘴快的光,要是慢一點兒,不定你會指給誰呢。”

自然忙捂住她,“不許說出去,你要是敢宣揚,我就不和你好了。”

這個威脅極有作用,從小到大屢試不爽。自心忙點點頭,湊在她耳邊壓聲問:“往後可怎麽辦,見面會不會很尷尬?”

自然想了想,很快釋然了,“剛才的經過多回憶幾遍,回憶得滾瓜爛熟,漸漸就習慣了。再說未必有太多見面的機會,只要不見面,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可惜這個想法似乎過於樂觀了,既然要進帝王家,各種各樣的宮筵聚會,怎麽少得了呢。

當然這是後話,反正現在短暫的不知所措,並不能妨礙自然的快樂。畢竟二姐姐定下了婚事,且是兩情相悅,她們姐妹都很為二姐姐高興。擠進正堂的人堆裏,又去看新姐夫去了。

那架烏木的馬車停在徐國公府門前,隔了會兒車內的人放下簾子,對外吩咐了聲:“走吧。”

他本以為她會追出來的,但他好像想得太多了。

轉頭望向窗外,人群熙攘,剛剛入夏,時候還早呢。

緊扣膝頭的十指慢慢放松下來,眉心也漸漸舒展了,他又恢覆成往常雲淡風輕的模樣。回到制勘院,仍舊平靜地,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公務計劃。見到欽定的岳丈來辦事,他甚至可以調動起比平時更多的熱情,妥善地接待和應對。

師有光對於這位女婿,當然是極滿意的。處置完了公事,便到了談論私事的時候,在圈椅上偏過身,和氣道:“官家指了婚,殿下卻還沒見過小女。前兩日家裏一直預備著,料想你會過府來坐坐,沒想到殿下事忙,並未駕臨。家裏老太太是有些著急了,雖說婚姻奉了官家之命,但日子是自己過,也不知殿下是否滿意這門婚事,對小女又是怎樣看法。”

郜延昭聞言,臉上立刻浮起了愧疚之色,撫額道:“我是忙糊塗了,前幾日各道遞交了官員核查的文書進京,我和諫院連看了三天,竟然把這麽要緊的事忘了,還請指揮恕罪。”

師有光當然知道他身負重任,一位大有前程的皇子,你不能要求他閑來無事就往未來岳丈家跑,便笑著點頭,“殿下不說,我也知道,大可不必告罪。”頓了頓問,“那今天能抽出空閑嗎?我備下薄筵,請殿下賞光?”

郜延昭道好,“指揮先行,我結束了手頭上的公務就來。”

師有光得了他的允諾,回去向家裏交差去了。他把人送到門上,看人走遠方才吩咐身邊辦事的長史:“預備些拜禮,先送到師家去。”

長史領命承辦去了,一般皇室子弟登門拜訪岳家,有規定的儀制,只要照著規矩辦,總錯不了的。

太陽逐漸西沈,日光穿過半掩的支摘窗,照在書案前的地上。等他再擡起頭時,時辰已經差不多了。

起身更衣,略收拾了下趕往師府。馬車剛到門前,裏面的人就迎出來,師有光和夫人帶著滿面的笑意,把人請進了門。

宅邸正堂裏,闔家老小都在,大家互相見過禮,雖說汴京的官員一提制勘院就心生畏懼,但真能與遼王結親,卻又是個個求之不得的。

師家老太太就如談老太太一樣,是全家的主心骨,見了這位孫女婿人選,心裏很是滿意,含笑道:“久聞遼王殿下大名,可惜總也不得見。那日家裏主君帶話回來,說官家把四丫頭指給了殿下,真令我全家受寵若驚。”

郜延昭面對長者時,進退有度從不驕矜,他放低了姿態,拱手道:“前兩日就想來府上拜訪,可惜公事冗雜,脫不開身,因此拖延到今天,還請老夫人見諒。”

師老太太道:“殿下公務要緊,親戚走動來日方長。”一面招呼自家孫女,“蕖華來,快見過遼王殿下。”

郜延昭擡起眼,見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子走上前,向他欠身行了個禮。

殿前司指揮使家的四姑娘師蕖華,是汴京諸多宗族宴中挑選出來的佼佼者,不論是學問還是品貌,都無可挑剔。她眉目朗朗,身條修長,並沒有閨中女孩見到權貴時的敬畏和謙卑,哪怕是對上了目光,也可做到不卑不亢。

但也就是這一眼,他已經可以斷定,這位姑娘沒有看上他。這樣很好,可以避免更多麻煩。於是還個禮,調開了視線,互相沒有興致,就不用浪費時間刻意周旋了。

比起和師家姑娘談情說愛,他更願意拉攏師有光。殿前司在京畿內外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以前攀交過於明目張膽,這次機會難得,正好借此建立起不可拆分的紐帶。

男人們聊朝堂政務去了,女眷們自然要避開。晚間用飯也是一樣,師家在朝為官的子弟陪著遼王共飲,內宅的女眷們,有她們專門開宴的地方。

師老太太很在意孫女的感想,悄聲問她:“見過了人,覺得怎麽樣?”

師蕖華神色冷淡,“不怎麽樣。”

師老太太不解,“為什麽呢?是人才樣貌不招人喜歡,還是談吐言行不合你的心意?”

飽讀詩書的姑娘,有她獨立獨到的t想法,對老太太道:“一個人能不能共處,單看面相就能分辨出來。此人神藏於淵,性多隱晦,唇合如封,語遲而紋動。俗話說氣清為賢,氣濁為愚,過靜則近偽。我看他梟心鶴貌,非純良之輩。”

這番話說出來,嚇得師老太太直跺腳,“你在渾說什麽!你是看相面的書看瘋魔了嗎,哪來這些亂七八糟的論調!仔細,那是什麽人吶,你別口無遮攔,害了你爹爹!”

師蕖華道:“我只和家裏人說,又不會當著遼王指點,怕什麽!”

師大娘子嘆息不已,“以前說合的親事你不滿意,如今來了個王侯,你又挑剔,敢情你想嫁神仙?”

她二嫂子探了探頭,“四妹妹,你別不是喜歡女孩兒吧?”

說得眾人瞪眼看過來,師蕖華道:“要是女孩兒有順眼的,也不是不可以。”

師老太太和大娘子齊扶額,自家的孩子自己知道性情,才華是有才華,犟也是真犟。以前她要是實在看不上的門戶,家裏人也不會強逼她,但這是官家指的婚,她要是再像以前一樣,那可真要坑害全家了。

師大娘子警告她:“你的那點相面術,自己心裏明白就好,若是和人面對面說話,眼神語氣都要給我小心,千萬別叫人察覺,裝也得裝出討喜的樣子來,知道嗎?”

師蕖華不以為意,“我不會裝,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和人家面對面說話。其實我看得出來,人家對我也沒有半點意思,只有你們這些做長輩的歡天喜地,為我能嫁進帝王家瞎高興。”

眾人被她說得語窒,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反駁她。

不過她有一點說得對,遼王似乎也沒有太多熱情,不知是沒有看對眼,還是人家性子沈穩,不願顯山露水。筵席撤下去後不久,就傳來遼王殿下要回去的消息,師大娘子忙拽上蕖華相送,無奈她縮在人堆裏,半點沒有要上前的意思。

郜延昭看向她,目光輕輕一掃,並不計較她的慢待,轉身向師有光拱了拱手,“今日多謝款待,告辭了。”

師有光對女兒的沒眼色深感惱火,但這時不能發作,滿臉堆笑送人登上馬車,直到車輦在巷道盡頭消失,才轉回身斥責女兒:“平時挺機靈的模樣,到了緊要關頭就上不得臺面,丟我師家的臉!”

罵完了氣沖沖進門,父親在前面快步走,師蕖華在後面緊追不舍,“爹爹……爹爹!”一路追進前廳,高聲問,“爹爹真要將全家安危,系於遼王一身嗎?”

師有光氣得只能喊她祖宗,“你是我師家上下全體的祖宗,行不行?我就算不願意,如今不也由不得我嗎。官家指婚,難道你還想讓我違抗聖旨,欺君罔上不成?”

師蕖華訥訥,“我就是想提醒爹爹,別和此人交心。我剛才見他指節袖中固握,是隱忍多謀之相。”

師有光把臉湊到女兒面前,“那你看看,你爹爹的壽元幾何?今年立秋前來不來得及被制勘院清算,立秋之後來不來得及處斬?”

這下她不說話了,但她對遼王的固有印象也算是實實在在形成了,只要對方不去想方設法打破,是絕不能令她動搖的。

師大娘子唯有好言相勸,“麻衣相術確實有幾分準,但也不是半點不出差錯。你呀,就是聽說了制勘院的壞名聲,才對人家先入為主,橫挑鼻子豎挑眼。都說不能以貌取人,你讀了那麽多聖賢書,做到了嗎?”

師蕖華有她的執著,“這不叫以貌取人,叫相由心生。你們非不聽我的,將來看他會不會攪動朝堂風雲,就知道我今天的話準不準了。”

師有光叉腰大吼:“他攪風雲,你就在邊上遞筷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師蕖華看著父親,張口結舌。

總之說不清了,既不想接受這門親事,又無法全身而退,氣得她轉頭就走,決定回去睡覺了。

師家夫婦互看一眼,嘆了口氣。

師大娘子說:“這麽好的相貌,這丫頭怕不是中了邪。”

師有光道:“有沒有眼緣,和長得好不好無關。只是現在她就算沒有眼緣,也得給我忍著,等成了親,生了孩子,一切就會好起來的。”

也許吧,誰知道呢。反正一場相看不歡而散,支撐著堅持下去的唯一動力,只剩依旨行事。

***

那廂談府上,會親的晚宴結束後,白家人便要告辭了。

談瀛洲夫婦送出來,再三地拱手,親家叫得熱火朝天。

自觀和白二郎不同於遼王和師蕖華,兩個人頗有些依依不舍的樣子,避開了父母,站在一旁悄聲說話。

自然和自心看他們情投意合,小聲道:“娘娘以前說,二姐姐得找個讀書人才好,找個武將會打架。現在看來打不起來,二姐姐像個蜜釀金橘,酸得打滾,甜得粘牙。”

兩個人說著,一起捂嘴竊笑起來,被自觀發現了,生生吃了好大一個白眼。

終於白家人登車的登車,騎馬的騎馬,乘著迷離的夜色,往長街那頭去了。朱大娘子方才收回視線,攏了攏自觀的肩,笑著嗟嘆:“我是真的老了,都要往外嫁女兒了。”

談瀛洲失笑,“這就老了?家裏還有三個丫頭兩個小子沒婚嫁,等七哥兒娶了親,你再說老也不遲。”

大家說笑著退進門內,老太太已經由人伺候送回葵園了,大娘子發話讓大家各自散了,崔小娘剛要轉身,卻又被大娘子叫住了,“帶話給四丫頭,這兩天讓她不要去家學了。鄭州團練使家大娘子托人傳話,點名要來見見她。”

崔小娘一聽是個從五品的寄祿官,心下不大滿意。不過臉上並未表現出來,哦了聲道:“主母答應了嗎?四丫頭這兩天身上不大舒服,恐怕見不了客。”

一旁的葉小娘接了口,“不舒服?難怪二姑娘定親,她都沒露面。還有上回宜哥兒病了,她連人影都不見,不會是病了這麽長時候吧,那可得找太醫好好瞧瞧啊。”

葉小娘一臉天真爛漫,最會捅刀子。崔小娘白了她一眼,“今天才病的。”

葉小娘轉頭問談瀛洲,“主君,團練使的官兒氣派麽?我聽說好些宗室都授這個頭銜。”

談瀛洲道:“掛名在鄭州,人照常在汴京任職。我記得他家拐著彎兒和郜家沾親,遠得很,但也有體面。”

“唉,可惜六丫頭還沒及笄,要是能說合一個這樣的人家,我覺得也挺好,起碼離得近,回娘家方便。”葉小娘齜牙笑了笑。

朱大娘子知道崔小娘心氣高,但來說合的人家裏,這家確實已經算很不錯的了。談家對庶出的子女一視同仁,並不表示其他高門大戶也一樣。自君因是小娘生的,確實吃虧些,生母推搪,她不好勒令來見,便道:“既然病著,這兩天好生養一養,過兩日再說吧。”

崔小娘再要拒絕,朱大娘子已經轉身走開了。她看著主母的背影無可奈何,打算和主君說話,葉小娘搶先一步拽了他的袖子,“我做了雙新鞋,主君隨我試試去吧。”

這下人都散了,崔小娘只得憋著一口氣,返回竹裏館。

可進門四下看,沒有找見自君,問房裏伺候的女使,女使竟說不知道。

她一下子火冒三丈,罵道:“你是死人嗎,姑娘身邊伺候的,不知道姑娘在哪兒?”

這時餘光忽然瞥見自君跟前的桂子一閃身,就要往廊上跑。崔小娘喝了聲站住,“你鬼鬼祟祟的,做什麽把戲?”

桂子嚇得結巴,“並沒有……沒有把戲……”

“姑娘人呢?”崔小娘橫眉怒目,心頭急急跳動起來,不好的預感壓不住地往上竄,咬牙呵斥,“說,不說打斷你的腿!”

桂子驚惶不已,見實在搪塞不過去,只好怯怯往花園方向看了看。

崔小娘顧不得罵她,疾步上了游廊,順著廊道往前尋找,走上一程,就看見另一名女使粉青正站在假山前。

粉青當然也看到她了,崔小娘狠狠朝她點了點手指,示意她不許出聲。

哪知這女使很有一股忠勇的憨勁兒,朝假山後喊了聲:“姑娘,小娘來了。”

然後便見自君從假山後走出來,臉上的淚痕還未幹,沒等母親說話,一頭撞進母親懷裏大哭起來。

【作者有話說】

1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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