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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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晚上誰跟我搶被子呢。”◎

“咚咚”

心臟猛烈撞擊著胸口, 求生欲發出嚎叫。

呼吸愈發沈重,眼前漆黑一片。

時亦左臂彎曲倚在方向盤上,整個上半身都壓在上面使不上力氣, 右臂隨意地耷拉著,幾粒玻璃碴子粘在太陽穴上,血絲止不住往外跑。

第一次睜眼, 他看見陳臨淵巴掌大的小臉皺在一起, 應該是撞狠了。

第二次睜眼,陳臨淵已經湊了過來, 似乎說了些什麽,慌張到五官亂飛,但時亦已經聽不清了。

明暗交替,眼前變得模糊,隱約能看出陳臨淵拿出手機,大概是在打急救電話,時亦張了張嘴,聲音虛弱:“我——”

剛吐出半個音就被對面的人捂住了嘴。

“他一定是誤會了什麽。”

時亦想。

他只是想說“我沒事。”

但還好沒說出口。

頃刻間,他的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聽見陳臨淵哀嚎:

“這他媽是哪啊!”

好吧, 下次罰你開車不許玩手機。

陳臨淵不敢碰他, 撞成這樣有沒有內出血也不好說, 他看著時亦左腕上的表帶深深嵌入皮膚,沒多想便取了人的腕表,後知後覺這種行為像賊。

他捏著手機打開車門, 腳剛落地就暈了過去, 手機脫手孤零零地躺在座椅上。

混沌的意識逐漸清明, 陳臨淵緩緩睜開雙眼, 眼前的景象讓他登時汗毛直立:

自己被安全帶勒住,坐在主駕駛位子上,車速飛快儼然接近100邁,他來不及多想,猛踩剎車。

“靠。”

剎車失靈。

迎面駛來一輛貨車,他下意識猛地向左一掰方向盤。

“砰——”

......

“醒了?”

陳臨淵頓覺肩頸處疼得厲害,才反應過來剛才是被人打暈的。

身處灌木叢中,還能聽到汽車的鳴笛聲,他明白自己離事故現場並不遠,只是雙手被縛,毫無任何抵抗的可能。

夜色深沈,不過眼前之人就是化成灰他也認得出來。

“金老板,你費這麽大勁就是為了把我綁到這兒?”

嘴比腦子快,當他懶洋洋地說出這句話時,自己也懵了。

他從來沒有,也從來不敢如此直接地跟金巖塵說話,不知是夜色給了他勇氣還是真的走出了心魔。

金巖塵也是一怔,惑從心起,臉上的肌肉不安地顫了顫。

他不喜歡事物脫離掌控的感覺。

他“嘖”了一聲,沈聲問道:“我今天只要一樣東西。”

陳臨淵仰起頭,綁在背後的手不安分地摸來摸去找繩結。

“段雨薇的遺書,或者,你的命。”

粗糲的麻繩紮的他手腕生疼,他玩命地擰來擰去,心想你愛要什麽要什麽,老子還要去救時亦。

“遺書不在我這兒,你也不會要我的命。”

他的瞳孔倏地放大,嘴角微微上揚,一把摸住繩結位置,三兩下解開,把繩子悄悄扔到樹後,無心跟他掰扯,說道:

“如果你可以肆無忌憚地殺人,我早就沒命了,以你的人品也不會到現在還給我出選擇題。”

“所以金老板,你今天把我綁過來只能說明一件事——你上面的保護傘要被掀了。”

陳臨淵向遠處望去,燈火通明的地方就一定有希望。

失控的怒火已蔓延至神經邊緣,金巖塵緊握著拳,活了四十餘年竟讓一個毛頭小子在自己頭上撒野。

幾聲匆匆忙忙的腳步聲後,一切歸於安靜。

陳臨淵在灌木叢裏狂奔,身上沒有手機,跑到光亮處摸出時亦的腕表——九點二十。

“嗡嗡——”

滿是枯葉泥土的地面上亮起一點微光,他大步走上前去,撈起手機仔細打量。

有人拿到了他的手機,還預判了他會從哪一個方向跑出來。

他握著手機,盯著上面的陌生號碼遲疑地接了起來。

“市一院三層。”

“嘟嘟——”

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陳臨淵一頭霧水,腦袋裏的問號快要冒出來,腳步虛浮地打了輛車直奔市一院。

從樓頂救人到突發車禍,再到灌木叢自救,饒是運動員來了都架不住這麽折騰,體力的大量流失讓他眼前忽明忽暗。

很多事情的發生過程太快,直到坐在車上他才感到一陣後怕。

任何一個瞬間都可以讓自己喪命,但他偏偏就是活下來了。

因為有人替他分擔痛苦。

他不斷回想著那個堪稱詭異的剎車失靈夢境。

當遇到突發情況時,駕駛員的第一反應是向左打方向盤自保,而時亦卻恰恰相反,他選擇了另一邊。

到了七月中,即便是晚上也熱得有些受不了,陳臨淵舒了口氣,靠在後座卷起黑襯衫的袖子。

“車內溫度還適宜嗎?”

女司機見狀細心地問道。

陳臨淵抿了抿嘴,這才發覺車上既幹凈又有著淡淡的薰衣草香,嘴角下意識微微揚起弧度,小聲說道:“合適。”

車子平穩行至市一院門口,陳臨淵馬不停蹄奔向三樓,雙手撐在護士臺邊抻著脖子問時亦的病房。

“您是病人家屬吧?病人送來的非常及時,腹部的小出血已經止住,但還需要靜養觀察一段時間,最近不要劇烈活動,輕微腦震蕩也需要家屬重視。”

“啊...好,好的。”

腦內轟的一聲,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顫顫巍巍開口道:

“您好,我想轉到單人病房。”

接連幾張三四位數的繳費單讓陳臨淵只會站在窗口機械地按指紋支付,手機上綁著時亦的銀行卡也沒動分毛。

如行屍走肉般推開單人病房的門時,已是深夜。

時亦安靜地躺在床上,像是沈睡著,呼吸均勻,胸口輕微上下起伏,不時皺兩下眉,也不知道是在做噩夢還是哪裏痛,左太陽穴處貼著紗布,擋住了一半狹長的眼睛,白皙的皮膚在此刻顯得病態,嘴唇沒有血色,被子蓋住整個身子,倒真像個弱不禁風的美男子。

“您好,方便問一下是誰叫的救護車嗎?”

“稍等...沒有登記姓名,這邊只能看到手機號碼。”

陳臨淵捏著寫了電話號碼的紙條坐在椅子上,把紙盯出個洞來都看不出這是誰的號碼,也不敢回撥。

手腕上一圈紅痕,他默默註視半晌,把時亦的腕表掏出來給自己帶上。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陳臨淵擡起頭看向窗外,大概是倒黴慣了的緣故,他不免覺得自己這次能從金巖塵手中逃脫未免過於輕松。

就連捆住自己的繩子都是打的活結。

不對!

撥打急救電話的和捆住自己的就是同一個人。

只有這樣才能同時滿足知道時亦所在的醫院和自己的逃跑路線。

而且是熟人,不僅要認識陳臨淵,還要深入金巖塵的公司內部。

陳臨淵猛地站起,眼前黑了一瞬,半個身子撲倒在床上,嚇得他手忙腳亂爬起來,怕給時亦活活壓死了。

床好軟。

就躺一下。

就一下。

他真的好累,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上,四肢酸軟,昏昏欲睡。

在快要睡著的那一剎,他突然想到自己作死作出胃出血的驚人戰績,會不會時亦也像自己現在這樣,集著急、恐慌、後怕、難過與一體。

“應該不會吧,時亦比自己穩當多了。”

淩晨兩點,單人病房只剩兩道沈重的呼吸聲。

窗簾也沒拉,就這麽胡亂睡了一通。

時亦半夜夢到自己到了極地,隔著冰窟窿跟對面拔河,死活拔不過,又因為頭太暈徹底失去了意識。

身上蓋了大半條被子的陳臨淵被陽光晃醒,懶腰伸到一半,看清周圍的環境打了個激靈,忙不疊把被子歸還病人,抄起手機下樓買早飯。

一看餘額七塊三。

“其實我不一定要吃早飯的對吧。”

周六的早上六點,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起床,自然也沒人可借。

時亦的夢境終於由極地轉回榆南,刺眼的陽光把他晃醒,他一擡胳膊把腦袋蒙進被子裏,陌生的消毒水味讓他瞬間清醒。

眼睛睜開的那一刻,先是一片眩暈,天旋地轉差點吐出來。

病房內空蕩寂靜,他一個人坐在床上格外孤獨,仿佛又回到了自己一開始單獨搬出來住的那段時間,如果沒有工作,他甚至可能一整天都可以不說話。

“陳臨淵呢?”

時亦按了按太陽穴上的紗布,謹慎地坐到床邊穿鞋,任何的風吹草動都能讓他暈得找不著北。

扣在櫃子上的手機響了一聲,時亦嘆了口氣,雙手撐床平移過去。

保險公司昨天晚上一直在給他打電話。

最新一條是銀行卡剛剛支付了二十五塊六。

“?”

頭疼。

他有時候真巴不得陳臨淵學會肆無忌憚使用他的銀行卡。

確認了陳臨淵無事,他又躺了回去,順便裹緊身上的被子,把頭縮了進去。

陳臨淵回來的時候不由得對著這座“小山”發楞。

“你醒了嗎...”他眼睫輕顫,兩只眼睛睜得老圓,聲音小到恨不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被子裏的人憋笑憋到頭暈,輕嗤一聲,仿佛開了天眼般閉著眼抓到他的手腕,把人往前一扯。

即便是病弱狀態下的時亦,拉走一個陳臨淵還是綽綽有餘。

回到溫暖的被窩,陳臨淵闔了闔眼,難掩眼中興奮的光芒,克制不住的嘴角上揚。

時亦聲音沙啞,指尖從他的脊椎一路滑下,確認人沒有受別的傷,才故作委屈道:“我還以為你不在呢。”

陳臨淵坐起來,直楞楞看著他:“我昨天陪你睡了一晚上!”

“哦,”時亦瞇了瞇眼,攥著他的手放在臉上,幽幽道:“我說晚上誰跟我搶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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