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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廟堂之高(43) 君王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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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廟堂之高(43) 君王在上

百姓不喜歡打仗, 那是因為戰爭總是伴隨著他們的縮衣節食,也許還會有人上門強征入伍,往往一覺醒來就是家破人亡。

但如果不影響他們生活, 還能開疆擴土,那自然十全十美。

這次北擊羯虜便是如此, 沈明淵從始至終沒有向百姓征稅,甚至屢頒減賦之詔。

而景朝軍士所得待遇,更是自古未有之厚。別說強行征兵了,光是平日裏例行募兵想報名的人數都遠超所需, 還得篩下去不少。

功業當前,將士們是不怕死的。

是以別說反對,民間對這場戰役十分支持, 大軍拔營時百姓一路歡送至城外, 挎著自家蒸的饅頭炊餅, 殷殷相遞。

沒有太沈重的心緒, 送行的隊伍心情很輕松。

他們確信大軍一定能蕩平羯虜大勝而歸, 這當然不需要懷疑, 因為景朝是如此強大。

相比之下,前往西域的隊伍沒有這麽大的聲勢, 畢竟與開疆擴土這樣功在當代的壯舉比起來,出使西域其利在千秋,常人一時難以窺見。

在許多朝臣眼中, 這項任務其實頗有些吃力不討好。

出使西域耗費的時間太過漫長,歸期難料,等她們回來,遠離朝中多年,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朝局更易。

其中艱險沈灼熙和劉今宜自然也知道,但她們仍舊義無反顧。

她們隱約知道這件事重要,卻未必能預見此舉將在青史上刻下多深的印記。

可這件事就擺在她們面前了,她們怎麽可能推辭?

劉蘭章更是消失得無聲無息,如同一滴水匯入大海,除了沈明淵知道他的去處,沒人知道他現在隱姓埋名在哪個地方。

也許是某個州縣,也許還在盛京某個角落。

貪官們一日不確信他的動向,便得提心吊膽一日。

*

這一仗打了兩年,過程中羯虜七度求和,不惜許以重利,各種底線一降再降,沈明淵全都不為所動。

最後一次求和,羯虜更是提出了願舉族歸順景朝,然而還沒等到朝廷回覆,顧辭已經打到了他們的王庭。

自此羯虜宣告覆滅,大軍班師回朝。

顧辭如此任性,不等朝廷下令就擅自做主進攻的行為自然也引發了朝堂上一些非議,但如今他剛立下不世之功,這些零星的反對聲影響不大。

顧辭帶領大軍回來的那天,沈明淵終於得到何太醫允許可以出宮。

雖然沈明淵身為天子親自到城門迎接大軍,未免有太優待顧辭之嫌,但是管他呢,天子愛重顧將軍,本就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打了勝仗百姓也很欣喜,紛紛聚在盛京城紫微大道兩旁,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沈明淵特意下令不許打擾百姓,因此這一路並未清場,沈明淵帶著幾個大臣低調地上了城墻等候。

不多時,遠遠能看到景朝的旌旗獵獵作響。

“快看快看,是不是顧將軍他們回來了?真是英雄出少年,顧將軍也才二十出頭吧?”

“武曲星下凡啊,滅了羯虜,這種大功放在以前,都能封諸侯王了。”

“那陛下會給顧將軍封王嗎?”

“不會吧,現在不會有諸侯王了。”

“啊?那這樣顧將軍不是很可憐嗎?”

“別胡說,陛下一定不會虧待顧將軍的,我兒子上鄉塾回來說了,現在雖然不會再裂土封侯,但是如果立了大功,還是有可能封異姓王的。”

“但願如此,顧將軍值得。”

百姓人多,因此聲音不小,字字句句清晰傳上城樓。

朝臣們身形僵硬,恨不得把耳朵給剁了,他們悄悄瞥了沈明淵一眼。

沈明淵大概是註意到了他們的目光,微微一笑:“怎麽了?”

他面色未變,似是不在意。

但當皇帝的怎麽可能對這種事情不在意!

朝臣們噤若寒蟬,有些不免對顧辭生出幾分不滿——這種傳言該不會是顧辭有意放任的吧?他剛立下功勞就有野心了?想要以此逼迫陛下給他封王?

與此同時,顧辭的隊伍也已經進了城。

一別兩年,再次回到盛京,顧辭心中也有感慨萬千。

他迫不及待想要見到沈明淵,想問問他的天子,他所做的可讓他滿意?如今他是否有幫上一點微不足道的小忙?

“將軍,來了好多人,都是來迎接我們的嗎?”說這話的是顧辭提拔的副將秦嶼。

剛剛經歷覆滅羯虜的輝煌大勝,又見滿城百姓簇擁相迎,他自然意氣風發,興奮難掩。

顧辭正要答,便聽到百姓中喧沸的談論。

“我可聽說,這次咱們大景能打出這麽漂亮的勝仗,大部分功勞都在那顧將軍身上。”

“那可不?我兒子就在軍中,他說顧將軍是個好將軍,把每個將士都當成手足兄弟一樣對待,同吃同住,全軍都對顧將軍打心眼裏敬服。”

“陛下運氣真好,能得顧將軍這樣的人效忠。”

顧辭的臉色驟然一沈。

他是吳良鏞教出來的學生,自然能輕而易舉聽出這傳言絕對是有人刻意散布。

他太清楚沈明淵在百姓心中的聲望,這種只捧他、絕口不提陛下統籌調度之功的話,絕不是百姓自發能說出來的。

所以哪怕要構陷他,幕後之人也不敢明目張膽貶損陛下,只單純用這種誇張的讚譽他捧上高臺。

如此一來,百姓察覺不出問題,而他一經跌落,自然是粉身碎骨。

顧辭很生氣,不是因為他發覺自己被算計了,他生氣的是,哪怕幕後之人沒故意詆毀,但這樣的言論終究還是在無形中貶低了陛下!

此生能有機會遇見陛下,從來都是顧辭的幸運。

秦嶼見顧辭氣壓一下子低了下去,疑惑問:“將軍,怎麽了?”

他當然也聽到了百姓的話,但他沒覺得這有什麽。

百姓說的不都是實話嗎?將軍就是這麽厲害,他們全軍上下對將軍也確實十分尊崇,有什麽問題?

“無事。”顧辭冷冰冰地回。

但是他的表情一點兒都不像沒事的樣子。

顧辭正心中思忖——這些傳言得想個辦法盡快解決,可惜他離京太久實在想不到是誰做的,稍後還得去請教一下老師,總之越快越好,不能傳到陛下耳朵裏。

他信陛下絕不會疑他,但他不想陛下因他之事而有片刻煩憂。

暫時將這些思緒壓下,顧辭笑著向道旁百姓頷首致意,忽然發覺人群中有幾道身影異常熟悉。

顧辭認了出來,那是喬裝打扮的禁衛軍。

顧辭:“???”

他眼神在人群中尋覓了一下,準確找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是魏靖川。

魏靖川既然在這裏,那陛下一定在。

顧辭猛地一拉馬韁,下意識轉頭朝城墻的方向望去。

後方的城墻上站著幾道人影。

居中那人,是他朝思暮想的天子。

顧辭眼眶一熱。

他沒想到會這麽快看見沈明淵,他原本以為陛下若在宮門外相迎,就已是莫大的榮寵。

萬萬不曾想到,沈明淵竟會親至這盛京城的城墻。

再往外一步就出了城。

他時常覺得陛下對他太好,他受不起的。

城墻上,劉蘭章問沈明淵:“陛下,不下去嗎?”

“知道愛卿想快點見你的弟子,但也不必這樣著急。”沈明淵揶揄道:“一會兒到了皇宮,就能見了。”

他說這話怪不講理的,執意親至城門相迎的是他,現在駐足不前的也是他。

若是換成一般人,肯定覺得陛下是因為方才那些流言心裏生了怒氣,所以打算收回對顧辭的優待。

但這些臣子對沈明淵的習性多少有了幾分了解,當然知道並非如此。

陛下此次出宮未用天子依仗,也未著龍袍,百姓不知他身份,但他下了城墻,勢必會有人朝他行禮,勢必會暴露身份。

而以他在百姓心中的聲望,他一旦暴露,百姓眼中才不會容得下什麽顧將軍王將軍,只會有天子一人。

沈明淵多自信啊?可偏偏他是對的。

所以他當然不會出現。

此刻是顧辭凱旋之時,陛下怎麽可能分去屬於他的榮光?

該是顧辭的,便該完完整整、不被任何人遮掩地歸於他。

反正哪怕他不現身,來日“陛下親往城門迎接大軍”的消息傳出去,一樣能讓人知道顧辭在他心中地位。

君王真心實意要對一個臣子好,就是會這麽面面俱到。

朝臣們暗暗嘆了口氣,不由得帶了些許酸意,望向城下那英姿勃發的將軍。

以顧辭伴駕之久,朝臣們能想到的事情,他當然也能猜到。

顧辭當即就想下馬行禮。

什麽榮耀不榮耀,天底下所有的榮光,本就全屬於他的陛下。

可是顧辭剛要動作,就看到城墻上他的陛下對他略略一擡手。

城墻很高,可是顧辭眼力好,因而也能看得清楚。

天子眉眼帶笑,朝他說了一句話。

顧辭看到了,陛下說:“景序,往前走。”

——你的前途光明,只管昂首向前。

“將軍?”秦嶼喚他。

顧辭停得太久了,秦嶼不由自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只看到城墻上站著幾個人。

是將軍的熟人?

顧辭回過神,翻身下馬。

這是顧辭生平第一次忤逆天子。

反正隔了這麽遠……聽不清陛下的吩咐,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顧辭轉過身,面朝城墻,神色肅穆。

身後的大軍見他這幅模樣,隱隱意識到了什麽,紛紛往兩側避開,為顧辭讓開一條路,同樣也下馬轉身回看。

顧辭單膝跪地,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叩見陛下,顧辭幸不辱命。”

城墻高聳,原來是君王在上。

秦嶼霎時明悟,同樣隨著顧辭跪地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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