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廟堂之高（42） 天網與宿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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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廟堂之高（42） 天網與宿衛
沈明淵在滄州多留了一周, 廢除了那些陽奉陰違的苛政，又好不容易找出一個可用之人提拔他暫代此地知府，這才在何太醫的一再催促下返程。
他生來體弱, 熱不得冷不得，回去路上還要大半月, 再多待久一點就該入冬了。
冬天是沈明淵最容易生病的時候，不回到皇宮，何太醫始終不安心。
沈明淵回到盛京和他離開時一樣低調。
朝臣們一如往常上朝，才發覺空懸兩個多月的龍椅之上坐了一道人影。
這麽長時間沒見, 就算是最諂媚的大臣都沒敢說出什麽“自聖駕離京，這朝堂便似失了日月，臣等如臨長夜, 心中惶惶, 寢食難安”、“這些時日未見天顏, 臣思念難耐”之類的話。
無他, 誰都知道陛下此刻心情定然十分不好。
沈明淵路上花費了一個月, 這段時間早就足夠滄州的事情傳了回來, 朝臣們聽完無不震駭異常。
而且這件事很難解釋啊，陛下微服私訪, 結果隨便選的一個地方就鬧出這種大事——欺上瞞下、苛捐雜稅、歪曲朝廷政令……
就連“私瞞金礦”這種罪名在其中都顯得平平無奇了起來。
他們不知沈明淵提前得到了消息。
所以問題來了，究竟是陛下運氣不好，還是地方吏治糜爛到這種程度, 以至於隨隨便便點了一個滄州就藏汙納垢至此？
天子果然震怒。
沈明淵冷聲問：“你們是朕的臣子，朕信任你們，對你們寄予厚望，結果你們就是這樣為朕分憂、為百姓請命的？”
群臣只得跪伏請罪：“陛下息怒，是臣等失職, 請陛下降罪。”
天子果然也借題發揮：“這還只是朕碰巧去了滄州，其他府縣呢？是真的幹凈，還是藏得深，沒被發現？”
朝堂上一時無人應答。
借著這個機會，沈灼熙把先前提的建議說了出來。
她出列請命：“臣請陛下下旨，準吏部定期選派清廉剛正之員，赴各地明察暗訪，以肅官箴。”
這項舉措要是放在平時提出，朝臣們定然意見不小。
地方私吞的錢有一半都會送給京官，貪官之間素來相互勾連、盤根錯節，因此地方不幹凈，朝中也不會清白。
但現在皇帝盛怒未消，形勢所迫，竟無一人敢出聲反駁。
沈明淵對包含沈灼熙在內的心腹愛臣向來溫和，但今日可能是氣狠了，竟沒給個好臉色。
他輕嗤一聲：“準了，但朕可不敢全然相信你們，吏部年年考課，不也沒查出什麽嗎？”
沈灼熙俯首：“臣萬死。”
沈明淵平淡道：“擬旨，朕要成立‘天網’，其成員稱為‘宿衛’，暗中偵查百官言行，核查地方吏治，直屬於朕，不受六部轄制。宿衛有自行逮捕、審訊之權，遇貪腐枉法、罪大惡極者，可先斬後奏。第一任宿衛指揮使由劉蘭章擔任，成員由他遴選，六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諉。”
朝臣們聞言無不瞠目，心中駭然。
這“天網”一聽就不是個好東西，何況僅對陛下負責，那不就是皇室豢養的惡犬嗎？
不行不行，這樣下去他們往後的日子就太難過了。
其中一位大臣出列，誠懇道：“陛下容稟，此舉恐非善策。監察之權重若至此，易生擅權濫刑之弊。朝中上下若人人自危，終日惶惶，又如何能安心政務？還請陛下三思。”
沈明淵不置可否，“愛卿說得有理，那依愛卿所見，該如何保證滄州的事情不再發生？”
“這……”那臣子為難。
“支支吾吾做什麽？”沈明淵猛地拍案，怒道：“不要忘了，你們是景朝的臣子，是百姓歲歲納糧、戶戶繳稅養著你們。你們該思該想的，是如何讓百姓安居樂業，人人自危如何？如履薄冰又如何？與百姓過得好比起來，孰輕孰重？”
朝臣們無話可說了。
沈明淵而今大權在握，又占據大義，他們縱然反對也無濟於事。何況要是惹急了沈明淵，他能再把朝堂血洗一次。
他們不由得暗自埋怨起了滄州知府和他的保護傘，貪一點得了，貪這麽多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沈明淵整了整衣袖：“這件事就這麽定了，還有人有意見嗎？”
有意見的人不敢有意見，剩下大部分官員對沈明淵有超乎尋常的敬仰，更不會有意見。
劉蘭章出列，鄭重應道：“臣領命，定不負陛下所托。”
六部尚書隨之出列：“臣等遵旨，定全力配合劉大人。”
有些人頓覺生無可戀，但很快他們想到了一件事，於是又再度支棱起來。
——滄州多了一個金礦。
所以朝廷有錢了。
那這筆錢該怎麽用？
沈明淵自有決斷。
沈明淵道：“滄州發現了一個金礦，既然朝中財政暫時不成問題，那便該著手解決一樁心腹之患。朕打算開春後發兵北疆，鏟除羯虜，以絕後患。”
朝臣們面露遲疑，連吳良鏞都有些不讚同。
在他們看來，羯虜已是手下敗將，爾爾小國不足為慮，何必空耗國力？
吳良鏞當即出列，“陛下，窮兵黷武恐非上策，北征耗費甚巨，朝中雖得金礦，然而還有諸多民生事項亟待用錢。且羯虜既已求和，何必再興兵戈？懇請陛下三思。”
沈明淵神色溫和：“朕三思過了，羯虜狼子野心，絕非久安之輩。其部族善戰桀驁，今雖暫敗，他日必卷土重來。”
方才為了推行“天網”，演戲自然是要演得誇張一點，但現在是對自己人解釋，沈明淵收回那副疾言厲色的模樣。
看得朝臣們心中十分酸楚，同樣都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怎麽還區別對待？
那吳良鏞到底有什麽本事，太祖也好沈明淵也好，兩任明君都對他如此特別。
這個理由不能說服吳良鏞，他問：“陛下是對景朝沒有信心嗎？羯虜縱有野心，我朝國勢日隆，兵強馬壯，縱使其將來再起，亦不足為懼。他們如今贏不了，日後更無可能。”
吳良鏞是真的這樣認為，景朝這幾年的變化有目共睹，他不信羯虜裏也能出個沈明淵。陛下向來自信，怎麽會有這麽悲觀的看法？
都怪滄州那群貪腐之官，都怪朝堂上這些各懷鬼胎的同僚，才讓陛下對景朝失望了。
吳良鏞有些無力，距離那次朝堂血洗才過了多久？
三年而已。
僅僅三年，當年滿腔熱忱的新科進士，也在權欲中浸染了私心。權力就像一口巨大的染缸，似乎無論陛下做得多麽好，都難以徹底杜絕人心的腐壞。
可是這對陛下不公平，陛下殫精竭慮、夙夜匪懈，不該得到這樣的結果。
沈明淵溫和道：“朕自然相信景朝，只是既然我等這一代能壓制羯虜，何必要再讓後世子孫再面對這份邊患？趁朕還在，趁國力尚可，將這禍患斷在此時，往後的百姓也能少些兵戈之苦。愛卿，你我也該為後世子孫計。”
這話說得朝臣們熱血沸騰，使命感與責任感瞬間湧上腦海，也沒了反對的意思。
吳良鏞沈默片刻，“可是陛下，金子不能當飯吃。”
朝中的糧食就只有這麽多，要供應大軍龐大的口糧，勢必要苦一苦百姓。
然而很顯然，沈明淵不會願意讓百姓受苦。
沈明淵慢悠悠地說，“金子不能當飯吃，但金子可以換成糧食。”
他沒說怎麽換，但是有人意識到了。
劉今宜出列道：“陛下，臣請出使西域。西域十二國多產糧麥，且有良馬、藥材之利，臣願攜金前往，一則購西域餘糧以充軍餉，二則與諸國締結通商盟約，如此既解糧草之急，更可揚我國威、交好諸邦。將來貨殖往來，或可惠及景朝萬民！”
隔著十二冕旒，天子眼中似有笑意，他說：“準。”
西域向來是兵家必爭的緩沖之地，倘若能建交，不僅能借糧、通商，更能將景朝的影響力蔓延至西域，讓羯虜再難從周邊部族獲取援助。兩地百姓互通有無，長久以往，遠比單純的軍事壓制更能保邊境長久安穩。
此舉利在千秋。
沈灼熙也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當即也出列請命，“陛下，臣也願往。”
出使西域道遠且艱，危機四伏，她與劉今宜不論是一起行動還是兵分兩路，多一個人也算有個照應。
沈明淵沒有阻止，他說道：“朕會讓江雲岫跟著你們，記住，整個景朝都會是你們的後盾，務必平安歸來。”
顧辭出征之後，江雲岫是神機營新任統領。
沈灼熙與劉今宜同時拜伏：“謝陛下。”
*
如今已經入冬，出征也好出使西域也好，都要等到來年開春。
——出征的將領人選雖然早朝的時候沒有公布，但沈明淵早就決定了要以顧辭為帥。
最早跟在沈明淵身邊、他最為倚仗的幾個臣子，過了年就該散落各處。
沈灼熙、劉今宜向西，顧辭往北，劉蘭章隱入地方，等他們再次回京，不知該是什麽時候了。
今年除夕，沈明淵又一道旨意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長樂宮。
一群有前車之鑒的臣子們每次從長樂宮離開都想著下一年一定要告病找個理由不去，然而下一次依然準時到來。
……畢竟在這之後，真的要很久不見了。
這一次沈明淵沒再把門鎖起來給他們一副筆墨讓他們幹活，他難得備下一桌佳肴。
天邊圓月皎潔，焰火斑斕盛放。
今夜無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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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突然覺得這章好適合結局啊。
還沒有，還差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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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是沈明淵最容易生病的時候，不回到皇宮，何太醫始終不安心。
沈明淵回到盛京和他離開時一樣低調。
朝臣們一如往常上朝，才發覺空懸兩個多月的龍椅之上坐了一道人影。
這麽長時間沒見, 就算是最諂媚的大臣都沒敢說出什麽“自聖駕離京，這朝堂便似失了日月，臣等如臨長夜, 心中惶惶, 寢食難安”、“這些時日未見天顏, 臣思念難耐”之類的話。
無他, 誰都知道陛下此刻心情定然十分不好。
沈明淵路上花費了一個月, 這段時間早就足夠滄州的事情傳了回來, 朝臣們聽完無不震駭異常。
而且這件事很難解釋啊，陛下微服私訪, 結果隨便選的一個地方就鬧出這種大事——欺上瞞下、苛捐雜稅、歪曲朝廷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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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知沈明淵提前得到了消息。
所以問題來了，究竟是陛下運氣不好，還是地方吏治糜爛到這種程度, 以至於隨隨便便點了一個滄州就藏汙納垢至此？
天子果然震怒。
沈明淵冷聲問：“你們是朕的臣子，朕信任你們，對你們寄予厚望，結果你們就是這樣為朕分憂、為百姓請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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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嗤一聲：“準了，但朕可不敢全然相信你們，吏部年年考課，不也沒查出什麽嗎？”
沈灼熙俯首：“臣萬死。”
沈明淵平淡道：“擬旨，朕要成立‘天網’，其成員稱為‘宿衛’，暗中偵查百官言行，核查地方吏治，直屬於朕，不受六部轄制。宿衛有自行逮捕、審訊之權，遇貪腐枉法、罪大惡極者，可先斬後奏。第一任宿衛指揮使由劉蘭章擔任，成員由他遴選，六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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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們無話可說了。
沈明淵而今大權在握，又占據大義，他們縱然反對也無濟於事。何況要是惹急了沈明淵，他能再把朝堂血洗一次。
他們不由得暗自埋怨起了滄州知府和他的保護傘，貪一點得了，貪這麽多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沈明淵整了整衣袖：“這件事就這麽定了，還有人有意見嗎？”
有意見的人不敢有意見，剩下大部分官員對沈明淵有超乎尋常的敬仰，更不會有意見。
劉蘭章出列，鄭重應道：“臣領命，定不負陛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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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頓覺生無可戀，但很快他們想到了一件事，於是又再度支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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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筆錢該怎麽用？
沈明淵自有決斷。
沈明淵道：“滄州發現了一個金礦，既然朝中財政暫時不成問題，那便該著手解決一樁心腹之患。朕打算開春後發兵北疆，鏟除羯虜，以絕後患。”
朝臣們面露遲疑，連吳良鏞都有些不讚同。
在他們看來，羯虜已是手下敗將，爾爾小國不足為慮，何必空耗國力？
吳良鏞當即出列，“陛下，窮兵黷武恐非上策，北征耗費甚巨，朝中雖得金礦，然而還有諸多民生事項亟待用錢。且羯虜既已求和，何必再興兵戈？懇請陛下三思。”
沈明淵神色溫和：“朕三思過了，羯虜狼子野心，絕非久安之輩。其部族善戰桀驁，今雖暫敗，他日必卷土重來。”
方才為了推行“天網”，演戲自然是要演得誇張一點，但現在是對自己人解釋，沈明淵收回那副疾言厲色的模樣。
看得朝臣們心中十分酸楚，同樣都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怎麽還區別對待？
那吳良鏞到底有什麽本事，太祖也好沈明淵也好，兩任明君都對他如此特別。
這個理由不能說服吳良鏞，他問：“陛下是對景朝沒有信心嗎？羯虜縱有野心，我朝國勢日隆，兵強馬壯，縱使其將來再起，亦不足為懼。他們如今贏不了，日後更無可能。”
吳良鏞是真的這樣認為，景朝這幾年的變化有目共睹，他不信羯虜裏也能出個沈明淵。陛下向來自信，怎麽會有這麽悲觀的看法？
都怪滄州那群貪腐之官，都怪朝堂上這些各懷鬼胎的同僚，才讓陛下對景朝失望了。
吳良鏞有些無力，距離那次朝堂血洗才過了多久？
三年而已。
僅僅三年，當年滿腔熱忱的新科進士，也在權欲中浸染了私心。權力就像一口巨大的染缸，似乎無論陛下做得多麽好，都難以徹底杜絕人心的腐壞。
可是這對陛下不公平，陛下殫精竭慮、夙夜匪懈，不該得到這樣的結果。
沈明淵溫和道：“朕自然相信景朝，只是既然我等這一代能壓制羯虜，何必要再讓後世子孫再面對這份邊患？趁朕還在，趁國力尚可，將這禍患斷在此時，往後的百姓也能少些兵戈之苦。愛卿，你我也該為後世子孫計。”
這話說得朝臣們熱血沸騰，使命感與責任感瞬間湧上腦海，也沒了反對的意思。
吳良鏞沈默片刻，“可是陛下，金子不能當飯吃。”
朝中的糧食就只有這麽多，要供應大軍龐大的口糧，勢必要苦一苦百姓。
然而很顯然，沈明淵不會願意讓百姓受苦。
沈明淵慢悠悠地說，“金子不能當飯吃，但金子可以換成糧食。”
他沒說怎麽換，但是有人意識到了。
劉今宜出列道：“陛下，臣請出使西域。西域十二國多產糧麥，且有良馬、藥材之利，臣願攜金前往，一則購西域餘糧以充軍餉，二則與諸國締結通商盟約，如此既解糧草之急，更可揚我國威、交好諸邦。將來貨殖往來，或可惠及景朝萬民！”
隔著十二冕旒，天子眼中似有笑意，他說：“準。”
西域向來是兵家必爭的緩沖之地，倘若能建交，不僅能借糧、通商，更能將景朝的影響力蔓延至西域，讓羯虜再難從周邊部族獲取援助。兩地百姓互通有無，長久以往，遠比單純的軍事壓制更能保邊境長久安穩。
此舉利在千秋。
沈灼熙也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當即也出列請命，“陛下，臣也願往。”
出使西域道遠且艱，危機四伏，她與劉今宜不論是一起行動還是兵分兩路，多一個人也算有個照應。
沈明淵沒有阻止，他說道：“朕會讓江雲岫跟著你們，記住，整個景朝都會是你們的後盾，務必平安歸來。”
顧辭出征之後，江雲岫是神機營新任統領。
沈灼熙與劉今宜同時拜伏：“謝陛下。”
*
如今已經入冬，出征也好出使西域也好，都要等到來年開春。
——出征的將領人選雖然早朝的時候沒有公布，但沈明淵早就決定了要以顧辭為帥。
最早跟在沈明淵身邊、他最為倚仗的幾個臣子，過了年就該散落各處。
沈灼熙、劉今宜向西，顧辭往北，劉蘭章隱入地方，等他們再次回京，不知該是什麽時候了。
今年除夕，沈明淵又一道旨意把所有人都叫到了長樂宮。
一群有前車之鑒的臣子們每次從長樂宮離開都想著下一年一定要告病找個理由不去，然而下一次依然準時到來。
……畢竟在這之後，真的要很久不見了。
這一次沈明淵沒再把門鎖起來給他們一副筆墨讓他們幹活，他難得備下一桌佳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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