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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廟堂之高(33) 金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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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廟堂之高(33) 金礦

張諍不知道顧辭是顧頌年的次子, 他以為同樣的“顧”只是主家對下奴的賜姓,所以他說出口時並不知道這會在顧辭心中造成怎樣一道波瀾。

顧辭垂下眼,心情覆雜。

從顧家離開後, 他讀了很多書,知道了許多道理, 隱隱約約明白似乎有錯的不是他。

可那些日子太煎熬了,顧頌年用數不盡的鞭子、責打把“他生而有罪”這幾個字刻進他的骨髓,讓他直到如今聽到這個名字,依然會想起當年那個瑟瑟發抖的孩童。

那是他掙脫不掉的夢魘, 是他即便坦蕩行走在陽光下也揮不去的陰影。

“景序,過來。”沈明淵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他翻湧的思緒。

顧辭回過神, 恍然覺得自己再一次從地獄回到人間, 他順從而急切地走到沈明淵身邊。

沈明淵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才低頭看信。

顧頌年與其家眷被流放至滄州, 官宦之家, 不會被打入奴籍, 但也需要服徭役。

顧頌年在信中對張諍說,他前日在礦場幹活時, 意外發現一小塊天然金砂,他覺得這底下可能有金礦。

他當時沒有聲張,只是哪怕他不說也瞞不了多久。

然而此地知府向來膽大妄為, 他猜測知府可能會把這件事隱瞞不報、私自開采。

所以他特地來信,讓張諍把這件事上報。

他知道他得罪了天子,這輩子是沒指望了,但好歹能讓張諍立一個功。

滄州日子艱苦,最開始的時候, 顧頌年也曾寫過信向張諍求助。

張諍每次都滿口應承,過段時間又回信說相助之事被徐文濟察覺,徐文濟針對他,導致他受了不少斥罵,又是貶官又是罰俸,暫時恐怕無力幫忙。

——不過顧兄且在等等,待風波平息,他一定會再想辦法的。

仗著滄州天高路遠不知京中事,他肆意編造,到現在徐文濟墳頭的草已經一米高了,但在他的信裏這人仍一手遮天。

說得顧頌年對他愧疚不已,此後便再不讓他幫忙。

是以張諍也好久沒收到顧頌年的信了,這一次看到還有些詫異。

他一邊喝茶一邊看信,目光剛掃過兩三行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然後他趕緊把信收好,急匆匆入宮求見。

他原本以為這枚棋子雖然經營得足夠死心塌地但似乎用處不大,他幾乎就要放棄了。

幸好幸好,看來以後還是要多點耐心。

沈明淵一目十行看完,而後冷笑一聲,把信隨手遞給顧頌年,吩咐李洪吉:“去請吳良鏞、劉蘭章、周衡,還有安陽入宮。”

李洪吉見他神情便知事態重大,不敢怠慢,連忙躬身退下,吩咐小太監速速通傳。

陛下傳召,幾人不敢拖延,片刻便已齊聚宮中。

沈明淵將信件遞予眾人傳閱,“諸位愛卿先看看這個。”

沈灼熙看完悚然一驚,連忙跪地請罪:“吏部督察不力、管控疏漏,致地方官員竟有瞞報之行,此乃臣失職,請陛下治罪。”

滄州與盛京遠隔千裏,顧頌年只是一介罪人,書信傳遞自然遲緩。

但朝廷可是有專門的驛站的,一路快馬加鞭,如果滄州知府有心,完全能先一步在顧頌年的信送到之前上報發現金礦的事情。

在場幾人皆位列樞要,自然知道朝廷最近沒收到這樣的奏報。

金礦乃國之重器,依律需即刻奏報中央,由戶部牽頭、工部派員督辦開采,私瞞私采者,以 “欺君罔上”論罪。

然而自仁宗朝起,景朝吏治就逐漸廢弛,更別提仁宗去後,徐文濟等人掌控朝廷長達七年之久,更是一團亂麻。

沈明淵親政之後,朝堂上的人被他清理了一遍,然而天高皇帝遠,難免有力所不能及之處。

吏部有錯嗎?當然有,但也不能全然怪他們。

地方勢力盤根錯節,掌控當地太久,已然成了“地頭蛇”,有了一套熟練的糊弄中樞的方式。

“起來吧。”沈明淵道:“失職的罪以後再論,現在先說說,眼下該如何處理?”

劉蘭章思忖片刻,躬身道:“請陛下遣欽差密赴滄州暗查,如若打草驚蛇,恐怕他們會銷毀證據、掩蓋礦跡。”

當地知府經營多年,朝廷欽差如果大張旗鼓過去,對方有意遮掩之下,說不定連礦址都難以尋得。

即便運氣好找到了,他們也能狡辯說“剛發現不久,正欲上報”。

他們只有一封罪臣的私信,做不得證據,難以定罪。

沈明淵擺了擺手:“滄州的事情好辦,朕是問,其餘州府呢?”

他意味深長:“諸位愛卿難道敢保證,滄州只是特例?恐怕未必吧?這等事,在如今的地方上,怕是不算少見了。”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幾位大臣皺眉苦思。

這件事情沒有什麽一勞永逸的辦法,說到底,無非是加強監管而已。

沈灼熙率先道:“凡地方州縣遇礦產、災情、吏治等要務,須先呈報府衙,府衙須於三日內核實並轉呈行省,行省則於五日內奏報中樞。每一級皆需建檔立冊、留存文牘,吏部按月稽核。若有漏報、瞞報,州縣主官即行革職,其所屬府、省上官,一並連坐。”

吳良鏞補充說:“單靠文書遞報恐有疏漏,臣請定期從六部及都察院遴選清正官員,赴各地審查賬冊、核驗實情。”

張諍作為新上任的刑部尚書,又當了許多年大理寺卿,從他的為官經驗提出見解:“可鼓勵百姓檢舉地方官員不法之行,朝廷予以重賞與庇護。”

周衡在翰林院那幾年的書也不算白抄的,他道:“舊有‘風聞奏事’之制,許言官據傳聞上奏,雖不究細末,卻可作察吏之引,助朝廷廣開耳目。”

這幾位都是朝廷的棟梁之才,頃刻之間已各抒己見,所提出的策論雖各有側重,卻環環相扣。

沈明淵點了點頭,“那便按諸位愛卿說的做,除此之外,朕打算組建一只欽差隊伍,代朕暗中巡狩四方、察訪民情。他們將是朕之耳目,要去看朕看不到的角落,去聽朕聽不到的民聲。”

吳良鏞捕捉到了兩個字,他問:“暗中?”

“是。”沈明淵道:“不帶隨員,不提前通稟,不亮明身份。”

明面上的監察已經布控許多,暗處卻還缺一柄劍。

一柄懸在各地官員頭頂,讓他們不得不時時刻刻警醒、不敢妄為的清正之劍。

幾人一想也明白沈明淵的用意,劉蘭章躬身請命:“臣願往。”

沈明淵溫聲提醒:“會很危險,若是被心中有鬼的人發現你的身份、找到你的蹤跡,他們狗急跳墻之下,未必會在乎你欽差之身,甚至可能不惜一切代價滅口。”

“臣知道。” 劉蘭章擡眸,目光坦蕩,“臣願為天子耳目,使吏不敢欺,民不懼言。”

劉蘭章當年不肯趨炎附勢討好徐文濟,就是為了心中堅守的政治清明的理想。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他願為明鏡,照世間是非曲直;願為利劍,斬一切腐敗貪墨。

有些事情,他縱然死,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劉蘭章神色堅定:“請陛下信臣。”

既被稱為天子耳目,可見這個位置有多重要。

他是最後一道防線,如果連他也有了私心,那百姓就真的是求助無門。

往後定有無數人對他有所求,也會用盡手段誘他墮落,逼他背棄信仰,拉他同流合汙。

或許會有黃金珠玉、高位重權,他會看到從前難以想象的珍寶,只為誘惑他屈服。

或許也會有威逼利誘、重刑加身,他將直視這人間最徹骨、最洶湧的黑暗,只為逼迫他妥協。

但他將永遠記得自己的初心。

沈明淵笑了笑,“朕怎麽可能不信你,事實上,即使愛卿不主動請命,朕也是會請愛卿擔此重職的。”

他麾下群臣之中,論理想之純粹、信念之堅定,無人能出劉蘭章之右。或許張諍也行,但張諍在斷案刑律上更有天賦。

沈明淵起身,朝劉蘭章鄭重一揖:“往後朕能否看見真實的江山、聽見真實的民聲,就全拜托愛卿了。”

劉蘭章是再傳統不過的恪守君臣之禮的臣子,見到君王俯身如何敢受,他側身避讓,熱淚盈眶,“臣謝陛下信重,臣萬死不辭。”

沈明淵行禮,其餘臣子斷沒有看著的道理,皆紛紛起身,緊隨沈明淵一同下拜。

吳良鏞與沈灼熙看了劉蘭章一眼,心想劉家在這之後,只要不行差踏錯,陛下定然不會虧待他們。

多明朗的一條青雲路啊……

沈明淵這位天子的習性他們也都有所了解,他雖然嘴上說危險,卻絕非會將臣子置於絕境之人,一定會做好周全的準備。

只要劉蘭章自己能持心以正,往後論功行賞,本朝史冊上定有他一頁。

這是劉蘭章的幸運,更是他的本事,旁人羨慕不來。

劉蘭章確實格外堅定,在這魚龍混雜的朝堂摸爬滾打數十載,依然一身清正,沒學來半點蠅營狗茍的伎倆,實屬難得。

沈明淵道:“朕會遣一隊神機營精銳暗中護你周全,必要時,你可調動當地及周邊駐城軍,有先斬後奏之權。”

“臣領旨。”劉蘭章肅然道:“臣今日就趕赴滄州,暗中徹查金礦一案。”

“哦,”沈明淵隨口道:“滄州不用你。”

“是,那臣……啊?”劉蘭章疑心自己聽錯。

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滄州!滄州不需要他,那讓誰去?

陛下剛剛不還說信他嗎?

沈明淵微微而笑:“朕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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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明淵:嘻嘻,閑不住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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