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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廟堂之高(24) 不應有懷才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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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廟堂之高(24) 不應有懷才不遇……

沈明淵與吳良鏞沒聊多久, 李洪吉入內稟道“安陽郡主求見”。

“請她進來。對了,”沈明淵笑意盈盈,“雖說稱呼‘郡主’也可, 但安陽自己,或許更願意你們喊她‘吏部尚書’。”

李洪吉認真記下:“是。”

沈灼熙似乎也是下朝後便直接趕來, 只是與還幸存的吏部官員說了幾句話,因此比吳良鏞慢了一些。

她俯身見禮:“參見陛下。”

沈明淵虛虛一擡手:“免禮。”

而後沈灼熙又朝吳良鏞拱手,“吳大人。”

吳良鏞亦作揖還禮,他也聽到了沈明淵的話, 故而笑了笑,回道:“尚書大人。”

沒辦法,“沈”是國姓, 他也不好一口一個“沈大人”, 雖說律法沒有明令不準, 畢竟從前未有如此之先例, 但這也太奇怪了。

沈灼熙果然很喜歡這個稱呼, 笑容真切了幾分。

她看向沈明淵, 神色鄭重:“多謝陛下。”

沈明淵微微而笑:“不必,你向朕證明了你的能力, 這是你自己爭取來的機會。”

可這世間懷才不遇的事情多得是,郁郁寡歡的事也多得是,厚此薄彼、傾軋打壓更是自古如此。

沈灼熙抿了抿唇, 將這份恩情記在心裏。

能夠等到沈明淵這樣一個君主,是她的幸運。

想到方才朝堂上激烈的反對聲,沈灼熙心情有些覆雜:“臣……陛下,上次一別後,臣其實就猜到您會給臣參與朝政的機會, 但臣沒想到您會允許臣為官。”

沈明淵不以為意:“朕總不能讓你白幹活吧?”

沈灼熙說:“臣以為,您會把官位給臣的父王,由臣在幕後執掌。”

至少明面上過得去,朝臣們縱然知道也不會如此強烈反對。

吳良鏞於是又瞪了沈明淵一眼——多好的辦法?偏偏他任性。

沈明淵笑了笑,語氣從容:“朕既然能做到,又何必迂回曲折、徒添繁瑣?如果還需要讓你委屈自己隱藏幕後,為此埋沒功勞,朕未免太過無能。”

沈灼熙不是會沈浸在情緒中太久的人,她笑了笑,落落大方:“所以臣才說,臣要多謝陛下。”

沈明淵眨了眨眼:“行吧,你非要謝的話,那朕就收下。不過你也不要高興得太早,安陽,你只是開始,但絕不是不是唯一。從今往後,女子為官會成為常態,首先要做出改革的就是科舉。這其中諸多關節該如何把握,你得仔細斟酌。”

“臣明白。”沈灼熙點了點頭:“只是明年開春怕是沒辦法,科舉需得童試、鄉試層層考核,如今尚無女子有功名在身。”

至少要到三年後,才能看到成效,明年再如何,也不過是小試牛刀。

沈明淵道:“無妨,朕暫時死不了,還能給你們撐幾年。”

吳良鏞手一抖,他深吸一口氣,大聲道:“陛下!”

沈灼熙:“……”

堂堂天子把“死”掛在嘴邊,吳良鏞身為臣子敢吼君王,沈灼熙覺得,沈明淵這個皇帝還挺奇怪的。

沈明淵乖巧地朝吳良鏞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自己再不亂說了。

他看向沈灼熙:“安陽,雖說反對的官員已經被朕撤職,但留下的人也未必服你,他們會暗地裏搞小動作,排擠你、針對你、架空你,致使你寸步難行,你能解決嗎?”

沈灼熙揚唇一笑,眼裏滿是少年意氣,她說:“輕而易舉。”

“這可是你說的。”沈明淵笑了起來:“你既然是第一個,就得比大多數人做得更好,如此才能為接下來的女子開拓出一條足夠寬廣的道路,這個過程,朕不會過多插手。”

當初顧辭空降掌管神機營,沈明淵對顧辭說如果有解決不了的事情盡管來找他。

而今沈灼熙面對同樣的、甚至更艱難的處境,沈明淵卻說讓她自己解決。

由此可見態度的參差。

但這也沒辦法,歸根結底,他對沈灼熙有更高的期望。

他當然會為沈灼熙鋪路,但沈灼熙也要展現出自己的能力。

……當然,他從未懷疑過這一點。

*

雖說朝堂上吳良鏞曾擔憂翰林院的學士缺乏經驗、難以勝任要職,但翰林院也不是一個簡單就能進去的地方。

有句話叫“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春闈結束後,新科進士還需參加“朝考”,表現優異者才可入翰林,次者分配到六部任主事、外放知縣或擔任科道官,從六品、七品的小官一步步艱難攀爬。

終其一生,如果沒有大機緣,幾乎就與中央無緣。

而進入翰林院的學士也被稱為“儲相”,他們學經史典籍,也學起草詔令、編修國史等,學習結束後,都會被留任中央,最差也是五品官起步。

且出於心照不宣的潛規則,有過翰林院背景的官員,升官會快許多。

周衡一如往常來到翰林院,他鋪開一張白紙,開始抄錄和整理典籍。

卓文禮從旁邊路過,看到他仍做這些瑣細工夫,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卓文禮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勸道:“允謙,你要不還是低個頭吧?以你的才學,就做這些,未免太過浪費。”

周衡,字允謙。

周衡倒是不以為意,他落筆未停,隨口道:“天生少了兩塊骨頭,彎不下腰,低不了頭。”

既然話已經說出口,卓文禮索性繼續苦口婆心地勸:“事情已經過去許久,李大人想來也早忘了你,你就去給院使送個禮,說幾句好話。允謙,何苦與你的前程過不去啊。”

他口中的“李大人”是與周衡同期的進士。

周衡雖說未能得前三甲,但當時許多舉人心裏也心知肚明,這些位子多半早已屬意世家權貴子弟。

周衡只得了第四名,但卻是所有人心中公認最富文采之人。

理所當然的,科舉放榜之後,就有不少人對他拋出了橄欖枝,想要拉攏他。

這位“李大人”李弘便是其中一個。

甚至因為李弘家世最好,在他表露出招攬之意後,其他人紛紛退讓。

然而周衡居然膽大包天且不識擡舉地拒絕了。

雖說他拒絕的用詞很禮貌,但到底還是下了李弘的面子,李弘雖然當時也只是個新科進士,但他只需同家裏人打個招呼,就足夠讓周衡在這翰林院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虛度光陰。

時至今日,李弘已經是四品官員了,同期的進士也早就踏上仕途,唯有周衡還困守於翰林院,做些整理典籍、抄閱批註之類的瑣碎之事。

新科進士在翰林院學習的時間通常不會超過三年,然而今年已經是周衡留下來的第五個年頭了。

眼看開了春就是新一年的科舉,那時候又會有新的進士到來。

周衡放下筆,吹了吹紙上未幹的墨跡,仍舊漫不經心,“這不是挺好的嗎?在翰林院也有俸祿,差事也清閑,我覺得挺好。”

卓文禮嘆氣:“你若是真覺得好,也不會將近六年來,一首詩文沒寫了。”

有些詩人遭遇困厄,反而才思奔湧、借詩抒懷,周衡卻恰恰相反。

昔日他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妙詞佳句信手拈來,如今卻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了。

無非是郁結於心。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動,打斷二人談話,他們不由循聲望去。

“周衡?哪位是周衡?”來的是一名內侍。

翰林院雖說也在宮中,但只有午膳時分才會有內侍前來送膳。

周衡有些疑惑,但還是站了出來:“我是。”

那內侍頓時笑逐顏開,略微有些諂媚:“周大人,請隨小的來,陛下要見您。”

這世上能得天子親自召見的人不多,再看內侍這般態度,應該是好事。

周衡心中諸多猜測,面上卻不露分毫,只謙和有禮道:“有勞帶路。”

他走後,翰林院忽然熱鬧起來。

作為在翰林院待的時間最長的學士,大多數人都聽過周衡的事。雖常為他惋惜,卻也早覺他前程已定,這輩子大抵就這般了,怎料竟突然得蒙聖召?

他們湧到卓文禮身邊,七嘴八舌地打聽:“卓兄,周兄這是做了什麽?陛下為何會見他?”

卓文禮這才回過神,他望著周衡遠去的方向,面露茫然:“我也不知……”

周衡剛離開不久,翰林院又湧進了許多人。

看衣著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員,一個個行色匆匆。

翰林院的學士們正要行禮,然而還沒來及及,他們已經拿著名冊開始念:“董寶成,董寶成是哪一位?哦你是吧,隨本官走,今後你便是工部的人了。楊邦?楊邦人在何處?”

又有人朗聲道:“本官念到名的,稍後隨我同行——趙守陽、陶鈞、梁潮楷、卓文禮……”

話音未落,便有人打斷:“卓文禮我看中了,鄭鈺,你怎麽念這麽多名字?別太過分,你們戶部如今人手最足!”

“禮部能有什麽要緊事?我們才最缺人。你們暫且等等,忙完這一陣我們自然派人相助。”

“荒謬,歲末在即,封印大典、除夕宮宴,哪一項不需要人?你說得倒輕巧!”

“諸位讓一讓,刑部優先選人。早一刻抄家,六部便早一刻領到款項。剛剛押入大牢的官員那麽多,可知我們缺人缺到什麽程度?”

翰林學士面面相覷。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感覺接下來會很辛苦?

……也是好事,如果害怕辛苦,他們也不會寒窗苦讀數十年了。

卓文禮作為這批翰林中的佼佼者,先是被戶部隊伍拉扯,又被禮部搶了過去,眼下正在幾個部門之間進退兩難。

他小心翼翼擦了擦額頭的汗,忽然想起先一步離開,如今應該是在面聖的周衡,不由得露出一個笑來。

多好,有才華的人本就不該被埋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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