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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廟堂之高(23) 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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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廟堂之高(23) 女官

石莽看著這如同對罵一樣的相互揭發的場面, 咽了一口唾沫,不自覺後退一步。

但事情已經到了這地步,揭發上癮的人怎麽可能容許石莽置身事外。

不知是誰率先喊出第一句:“陛下, 鎮國公私蓄甲兵,其數逾千, 更曾縱部搶奪民糧、濫殺無辜!”

“放屁!”石莽勃然大怒,破口大罵:“以為老子手上沒你們的罪證嗎?”

“臣有本奏……”

“胡說,王德良你血口噴人……”

朝堂之上一時吵嚷如市集,不堪入耳。

沈明淵耐心地他們說了一會兒, 確定說不出有用的只剩下人身攻擊之時,他才冷冷地開口:“安靜。”

殿內霎時鴉雀無聲。

沈明淵問張諍:“都記下了嗎?”

張諍事先準備好了紙筆,不知何時已經趴到了地上奮筆疾書,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 累得眼前都有些發昏, “太、太多了……”

沈明淵輕描淡寫:“無妨, 把人全都帶回去, 慢慢審。”

“沈明淵!你敢!”石莽瞋目厲喝。

小皇帝微微笑了起來:“你看朕敢不敢。”

他輕輕擊掌。

正陽殿外忽然湧入一列列玄甲士兵, 步伐整齊,刀甲森然, 頃刻間便將滿殿官員包圍起來。

——是神機營。

顧辭與魏靖川一左一右,站在沈明淵禦座高臺兩側,抱著劍冷冷地看著所有人。

養尊處優的朝臣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當場便有人腿軟癱倒在地。

沈明淵平淡道:“張諍,念。”

張諍忙從地上爬起來,理了理皺巴巴的官袍,朝沈明淵躬身:“遵旨。”

他轉過身:“徐文濟、石莽、烏秀賢、馮滿……”

他每念一個名字,就有兩名神機營士兵上前, 架起人將其押出朝堂。

朝堂很快空了三分之一。

張諍合上紙張,再度朝沈明淵一禮:“陛下,方才所涉重罪者皆已收押。其餘雖亦有小過,然念及時近歲末,朝中公務繁重,臣懇請陛下寬宏,容他們將功折罪。”

劫後餘生的眾臣無不大喜過望,皆屏息垂首,戰戰兢兢等待天子的決斷。

十二冕旒後,天子的目光淡淡掃視過所有人,終於大發慈悲吐出了一個字:“準。”

有人長長舒出一口氣,渾身一軟,幾乎踉蹌倒地。

沈明淵的聲音再度響起,清晰而平穩:“時近歲末,各地官吏考課未畢,加之來年開春又將逢春闈大比,吏部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徐文濟既已待審……”

朝堂就是這樣,上一秒如墮深淵,下一秒又是平步青雲,一切不過是瞬息之間。

吏部尚書的位置是實打實的美差,一時間所有人都不由得面露期待。

沈明淵微微而笑,淡然道:“正好,朕心中已有一人選。”

他側首吩咐:“李洪吉,傳安陽入殿。”

安陽?安陽是誰?不會是安陽郡主吧?

不待眾人細想,殿外已傳來通傳之聲:“傳安陽郡主覲見——”

沈灼熙身著一襲赤紅朝服,晨光在她周圍鍍了一層金輝,她緩慢而堅定地從殿外走入。

行至禦前,沈灼熙跪地叩首,行的是朝臣覲見天子之大禮:“臣沈灼熙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朝野嘩然。

一身朝服,一個字自稱,一套朝儀,已昭示所有!

頃刻間,殿內嘩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萬萬不可啊。女子為官從未有過先例,《周禮》明言‘婦無公事’,朝堂是男子議政之地,郡主金枝玉葉,怎可拋頭露面入仕?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笑話我景朝無男子可用?”

“女子為官,從無先例,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此乃禍亂之始啊!”

“女子理應恪守閨訓、持家教子,豈可拋頭露面,幹預朝政?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祖宗規制、聖人之教,從未有女子立於朝堂之理。陰陽倒錯,綱常紊逆,恐國將不國。陛下若一意孤行,臣、臣……恥於與女子同列朝堂!”

沈明淵平靜地說:“好。”

爭論之聲戛然而止,眾人心中不免疑惑,陛下這是聽進去了?

雖然君王終究還是顧念祖制讓他們松了一口氣,可是這是不是有點太容易了?他們還沒發力呢。

沈灼熙依然保持著伏跪的姿勢,嘴角微不可查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沈明淵從來不是會被“先例”“祖制”捆住的帝王,他堅定、果決,胸藏寰宇、志在千秋,他從不是什麽只求穩妥的守成之君。

只可惜這些臣子不懂。

沈明淵神色淡漠,只輕輕一揮手:“既然愛卿執意如此——來人,摘去他的官帽,逐出殿外。”

既然不肯與女子同朝為官,倒也好辦,你別幹了就行。

“陛下!”那官員頓時瞪大了眼睛,似乎難以相信二選一之中他居然會是被放棄的那個。

神機營可不會權衡,他們只會堅定執行沈明淵的命令,當即上前利落摘除其官帽,一左一右將其架起,不容分說拖出正陽殿。

沈明淵目光掃過殿下跪伏一片的官員,語氣依舊平淡,“諸位愛卿也這麽覺得?不妨也隨他去,朕準你們一同卸職。”

這下連吳良鏞都站不住了。

吳良鏞連忙出列:“陛下開恩,革職事小,然朝廷不可一日無人理事啊!”

現在朝堂上還站著的人屈指可數,要真把跪著的人全處理了,六部的公務都得停擺。

其他人未必沒有抱著“法不責眾”的想法,他們內心抱了一點希望,期待著能夠看到君王退讓。

沈明淵輕輕一笑:“偌大的朝廷,怎麽會無人可用?六部主官若去,則由侍郎頂上;侍郎亦黜,便由其他部門調人協理。翰林院尚有一群未安排官職的進士,如今這機會,正好讓他們鍛煉一下。”

吳良鏞說:“不夠。”

他仰首望向禦座,“涉事者眾,縱盡擢翰林之士,亦不足填其缺。況諸生未習實務,倉促上陣必差錯頻出;他部調任亦須磨合之期。歲末政繁,諸事蝟集,若此時大動幹戈……陛下,這些事情,誰來做呢?”

沈明淵淡淡地說:“朕來。”

吳良鏞怔了一下。

沈明淵說:“退朝之後,各部即刻整理還能用得上的人手,再列清未處理的公務,朕親自安排。此外,若有難決之事,隨時上報,朕來定奪。”

站著的人不由得面色一苦,想到接下來的工作量就有些頭疼。

但心裏又不免有些喜意,“隨時上報”這四個字,代表著人人皆可直抵天聽——從前這可是高品級大臣才有的榮譽。

苦算什麽,他們誰怕吃苦?只要撐過這一段,他們就是與陛下共患難的心腹了。

跪著的人神色尷尬,有一些人神色幾度變化,然後咬了咬牙,悄悄站了起來。

女子為官就女子為官吧,總不能和自己的仕途過不去。

*

朝堂上當著所有大臣的面,吳良鏞不好和沈明淵爭論。

一下朝,他就咬牙切齒追在沈明淵身後,往禦書房的方向去。

“愛卿來了。”沈明淵很熱情:“朕就說國庫很快就會有錢吧?讓張諍動作快點,挑幾家肥的先抄了,今年一定能過個豐收年。”

吳良鏞:“???”

吳良鏞一時沈默,他就說天子哪來的底氣能迅速掙來這麽大一筆錢,原來是靠抄家。

世家大族多年積累底蘊深厚,這些全都抄完,別說現下,保守估計景朝兩年內不會缺錢。

這麽想來似乎……不對,這不是重點,險些又被陛下帶偏了話題。

吳良鏞瞪了沈明淵一眼,覆又嘆了口氣:“陛下,您何必如此著急?”

您要開創女子入朝之先河,您想大展身手建一番前所未有之盛世偉業,您希望這天下人皆能盡其才……您志存高遠,雄心壯志,但一定要用這樣決絕的方式嗎?

您知不知道,滿朝文武若離心離德、陽奉陰違,政令不出宮門,再好的抱負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沈明淵眨了眨眼,神色居然有幾分乖巧:“朕還以為,愛卿也是來反對朕的。”

吳良鏞揉了揉眉心,“臣沒什麽可反對的,陛下既然覺得這是正確的事,那就去做吧,臣自當竭盡全力,為陛下分憂。”

他本來就該是最沒資格反對的人。

許久以前,廟堂皆為士族門閥所據占,寒門學子縱有經世之才亦難有出頭之機,也是直到有一位帝王力排眾議,不顧滿朝士族的反對開了科舉,才給了他們這些鄉野書生一條出路。

那時那些大臣阻攔,無非是怕寒門分薄了士族的權柄,動搖世家累世之基業。

而今百官反對女子為官,又何嘗不是出於同樣的私心?

他們懼怕女子分其權、奪其勢,更懼怕一旦女子得見天地寬廣,便再不甘被他們困於深閨、屈從壓制。

千百年來沈默的身影終於發出聲音,從此世間再無可輕易掌控的附庸。

如今的女子,恰似當年的寒門。

他既是曾經的得利者,就不可以堵住後來人的路。

何況,如果一開始還覺得驚駭世俗,但方才沈明淵在朝堂上展露態度之後,他就一點兒也不反對了。

敢於以一己之力對抗世俗,這樣的人存在本身即是偉大,又哪還需要在乎結果成功與否?

吳良鏞只覺胸中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激蕩,這樣的氣魄和膽識,他在太祖皇帝身上也未曾見過。

——叫他無法不追隨,無法不為之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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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明淵: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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