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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廟堂之高(19) 裝傻子騙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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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廟堂之高(19) 裝傻子騙傻子

沈明淵回了長樂宮, 正與何太醫鬥智鬥勇。

何太醫哄騙他:“陛下,這是用來調養的湯藥,與治病的藥不一樣, 這是甜的。”

“何太醫,”沈明淵卑微地說:“算朕求你了, 你把藥放這裏,朕一會兒一定喝,你先走行不行?”

何太醫用行動表示拒絕。

正僵持不下時,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囂。

“這是怎麽了?”沈明淵問。

李洪吉去外面看了看情況, 回來稟告:“回陛下,吳大人未經通傳欲強行入內,已被魏小將軍攔在門外。”

“吳愛卿?他闖什麽?朕又不會不見他。”沈明淵疑惑, 旋即吩咐:“讓他進來吧。”

“是。”李洪吉領命。

吳良鏞情緒已經平覆了下來, 然而臉上仍殘留著激動的紅暈。

他身後, 跟著兩個著急忙慌姍姍來遲的魏晟與顧辭——一個武將一個年輕人都沒追得上吳良鏞。

“見過陛下, 臣失禮, 請陛下降罪。”冷靜後的吳良鏞才反應過來他剛才的舉止有多不妥當, 頓時面露慚色,羞愧請罪。

沈明淵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愛卿急急忙忙找朕, 是想說什麽?”

“陛下,”吳良鏞深吸一口氣,聲音高昂:“顧小公子有過目不忘之能, 凡臣所示之書,他讀一遍即能成誦;臣所授之課,講一遍他便能徹悟。如此天縱之資,臣平生未見!”

他自己也是天才,年幼的時候也是被夫子誇讚過神童的, 素來自負才學,但面對顧辭卻仍生出自愧不如之感。

吳良鏞讀史,聞說昔日孔聖講“仁”,顏回一句“克己覆禮”便道盡精髓;困於陳蔡時,從者皆病,唯有顏回說“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故而後來顏回早逝,孔聖撫棺痛哭“天喪予”。

吳良鏞不敢自比孔聖,往日讀至此處,只覺哀戚,如今方才有些懂了千年之前聖人得遇英才、喜獲傳人時那份深沈的欣慰與激動。

——他知道他將親手培養出一位驚世之才,將自己的學問與理想托付於他,薪火相傳,直至千秋萬代。

這是何等幸事。

沈明淵耐心聽完,“然後呢?”

“然後?”吳良鏞有些茫然,他覺得沈明淵沒反應過來,又強調了一次:“陛下,臣說顧小公子天縱之才!”

顧辭在武學上的天賦已經有魏晟肯定過,如今從文也有如此天資,他與魏晟聯手,定能培養出一位舉世無雙的文武全才!

顧辭被說得面色羞紅,他扯了扯吳良鏞的衣擺,小聲道:“老師,快別說了。”

沈明淵“啊”了一聲:“朕知道啊,愛卿就為了這事兒?”

說些他不知道的。

他語氣太過平靜,原本熱血上湧的吳良鏞像被潑了盆冷水,頓時冷靜下來。

他愈發困惑,什麽叫“就為這事”?這事不值得驚訝、不值得慶祝、不值得寫幾篇文章大書特書嗎?

他意識到不對勁:“您早就知道?”

“是啊。”沈明淵坦然點頭:“你們以為顧辭的第一位老師是誰?”

一旁的何太醫捋須輕笑,插話道:“陛下想給顧公子請夫子,就是因為陛下覺得顧公子學得太慢,氣得他不想教了。”

沈明淵大驚失色:“何太醫,朕還在這,你就當著朕的面造謠?朕是覺得自己把控不了這個進度,沒有生氣!”

吳良鏞:“???”

魏晟:“???”

這話歸根結底沒有反駁何太醫,所以……

顧辭羞愧地捂住臉,小聲解釋:“老師,陛下比我厲害很多的。”

他好歹還需要理解,但是沈明淵看一眼就能舉一反三。

吳良鏞:“……”

吳良鏞萬分慶幸當初沈明淵召見他時他那樣幹脆投誠,現在想來,過去他與徐文濟、石莽三人自鳴得意的時候,陛下會不會在暗地裏嘲笑他們?

他演了一個傻子,然後把所有人都當傻子騙得團團轉。

吳良鏞不說話了,他突然覺得自己這些年來的所有舉動,連同他剛才急匆匆跑進來的行為,都像極了笑話。

吳良鏞正想找機會告辭,餘光瞥見沈明淵桌上鋪開一紙畫卷。

他楞了一下:“陛下在作畫?”

畫上是一套朝服。

與他們現在穿的朝服很像,只是細微處有了一些調整,使其看上去更適合女子。

“已經畫完了。”沈明淵吩咐李洪吉:“讓織造局按照安陽郡主的尺寸先做一套,這件事情暫時保密。”

織造局是給皇室制作衣服的部門,也負責一些高位官員的朝服,自然會存有安陽郡主衣裳的尺寸。

沒有也沒關系,沈明淵只需要下命令就行,至於他們要怎麽在保密情況下拿到尺寸做出衣服,那是他們需要操心的事情。

“是,陛下。”李洪吉小心把畫卷收好。

他對沈明淵的決定從來不會有任何質疑,吳良鏞卻有些驚訝:“陛下,您是想……”

沈明淵笑了笑:“就是你想的那樣。”

*

景朝卯時早朝,但寅時官員們便會在正陽殿外等候。

殿內的站位需 要遵循品階,殿外則要隨意許多。

徐文濟身後好幾位官員三三兩兩站成一團。

其中一人低聲笑道:“如今已至秋末,劉蘭章的自陳狀前日已經送到了,我已打好招呼,至多只會給他打個‘中中’。”

依據景朝官吏考課規定,每年秋末冬初,地方官員需呈交“自陳狀”,陳報一年政績,包括戶口增減、墾田數目、賦稅完成、治安案件等等。

一歲一小考,三年一大考。

考核結果分為上上至下下九等,中上至上上為有功,可獲升遷、加祿;中中即無功無過,留任原職;中下至於下下有過,則降職、免官,甚至於追責治罪。

官員的考核任免皆由吏部負責,徐文濟為吏部尚書,吏部幾乎是他的一言堂。

劉蘭章的政績確實出色,打“中下”及以下也說不過去。

這人說完,其他人便也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劉大人清廉本是好事,但清廉過了頭,就未免有些不識時務了,同僚們都按規矩辦事,偏他特立獨行,豈非讓大家難做?”

“正是此理,人哪,關鍵時刻還是得機靈點。像劉蘭章這樣的人,讓他多在地方歷練幾年,於他於朝,也是一樁好事。”

正陽殿的大門徐徐打開,談笑聲音為之一停。

所有人不約而同整肅衣冠,而後屏息斂容邁入大殿之中,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不多時,小皇帝便也到了。

滿殿山呼“萬歲”。

“免禮。”沈明淵打了個哈欠,“今日諸位愛卿有何事要稟?”

工部尚書許宣季應聲出列:“陛下,夏汛過後,淮河河道與堤壩損毀嚴重。臣懇請撥款修繕,以免春汛再釀災禍。”

沈明淵點了點頭:“準了。”

戶部侍郎鄭鈺有不同意見:“陛下,淮河水利關乎民生大計,臣亦深知其緊要,然各地稅收未齊,今歲又有賑災撫民、邊鎮軍需之耗,而今國庫空虛,實在無銀可撥,臣不敢不據實以報。”

沈明淵輕嘖一聲,煩躁道:“空虛空虛,你們說來說去就是這幾個字,朕想做點什麽事都不行。你們這些做臣子的,難道不該為朕分憂嗎?總用這個理由敷衍朕,朝廷養你們有什麽用?”

小皇帝生氣了,朝臣們一時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請罪。

主要是這個生氣的理由有些荒唐,國庫空虛已經很長時間了,一直沒有入賬,不就只能一直空虛著?他們就是有通天之能,也沒辦法變出錢來啊。

然而小皇帝忽然靈光一閃:“顧家抄家,抄得怎麽樣了?”

刑部尚書馮遇連忙出列,躬身稟報:“回陛下,顧家一應家產已清點完畢,錄冊呈報,正要請陛下禦覽。”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俯身雙手高舉。

李洪吉正要走下去接,卻見沈明淵興趣缺缺地擺了擺手,不感興趣道:“朕不看了,全是字,朕看到字就頭疼。”

吳良鏞想起沈明淵的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嘴角抽了抽,極力掩飾表情。

馮遇也楞了一下,遲疑道:“那……容臣為陛下殿前簡述?”

“大可不必。”小皇帝一臉“讓你撿個大便宜”的寬宏表情,大方道:“你就拿著這筆錢,去給朕把淮河河道修好。”

馮遇大驚:“陛下,可是這錢、這錢……”

顧家雖然是落魄的世家,但家產也不少,只是抄家過程中太多人伸手,如今各人拿一點,層層剝削,最終留下來的寫在這個冊子上的連十分之一都沒有。

還修繕個鬼的河道,頂多修建一小段堤壩。

沈明淵明知故問:“錢怎麽了?錢不夠嗎?”

整個朝堂都知道錢不可能會不夠。

但它確實就是不夠了。

馮遇咬了咬牙,正要硬著頭皮承認,卻見沈明淵大手一揮:“顧家冒犯天威,這裏面合該有朕一份賠償。如今朕也不要了,統統撥給你修河,你一並拿去用。”

小皇帝十分體貼:“如此一來,縱然還有缺的,應當也缺不了多少了,愛卿你先自己補上,待日後國庫豐盈了,朕做主,雙倍還你。”

滿堂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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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史記孔子世家》記載:

孔子帶著弟子周游至陳國、蔡國之間,因政治主張不被接納,又遭人構陷,被當地勢力圍困在荒野之中,斷絕了糧食。跟隨的弟子們大多因饑餓、疲憊而病倒,情緒低落,甚至對孔子堅守的“道”產生了動搖。

唯有顏回始終堅定。當孔子問起時,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

夫子的道宏大到極點,所以天下容納不下。即便如此,夫子仍堅持推行它,不被容納又有何妨?正因為不被容納,才更能顯現出君子的品格啊!

這話說的,我是孔子我都得愛上顏回。

(萬萬沒有碰瓷孔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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