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廟堂之高(18) 是臣而非臣女……

關燈
第130章 廟堂之高(18) 是臣而非臣女……

魏晟回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

不是吳良鏞不想低調行事, 但他進宮見沈明淵,這件事就不可能瞞得住,皇宮內外太多眼線。

魏晟已然老邁, 又卸甲歸田多年,這次帶著孫子回京大概率是為家中晚輩謀條官路, 按道理不值得擔憂。

但這些日子朝堂之上風雲變幻,再小的火星投入沸騰的油鍋都足以引起一場劇變。

徐文濟與石莽都想找個機會與魏晟接觸,打聽他這次回來是否還有其餘目的。

石莽猶為迫切,魏晟突然回來讓他有不小壓力。

魏晟在軍中威望太高, 不少將領見到他都得喊一聲“叔”——這位畢竟是和自己的父輩一起並肩作戰,且戰功赫赫的開國將領。

然而沒有給他們機會,魏晟與魏靖川第二日便覆又入宮, 此後更是幾乎住在了宮裏。

聽說是在教陛下撿回來的小奴習武。

曾經在戰場上僅憑一個名字就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大將軍, 如今卸去盔甲當一個教習師傅?教的還是一個小奴?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徐文濟與石莽同時松了一口氣, 暫時顧不上魏晟, 繼續與對方針鋒相對。

小皇帝病好之後沒缺過早朝, 不過也沒差別, 他依然昏昏欲睡,不發表任何看法。

有時候朝堂爭論不休, 小皇帝煩了,就會說“聽太傅的”、“聽鎮國公的”,或是“聽吳愛卿的”、聽“張愛卿的”。

因這些說得少, 群臣暫時沒找到規律,只能初步認定為誰最後一個發言小皇帝就聽誰的。

更多的時候,小皇帝會說“既然吵不出個結果,那就容後再議”,然後就再沒了下文。

不過總會有人借奏章匿名進言, 經批覆後下發至六部執行。

三個派系鬥得昏天黑地,以至於所有人一時不敢陽奉陰違,唯恐被政敵找到了機會。

下了朝,沈明淵例行前往演武場。

顧辭這些日子好吃好喝地養著,身上總算長出了肉,他正站在晨光中紮馬步,汗水滴落在地,眼神堅毅,沒有絲毫顫動。

沈明淵一臉欣賞。

吳良鏞沒有離宮,跟在沈明淵身邊。

他略顯意外:“臣以為,陛下會舍不得。”

他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只要和沈明淵相處多了,輕而易舉就能看出天子對顧辭的在意和優待。

沈明淵坦然道:“朕是舍不得他吃苦,但朕又不是溺愛孩子的長輩,你看,顧辭都不覺得自己苦。”

吳良鏞:“……”

吳良鏞心想你的年紀倒是當不了對方的長輩,但你溺愛起孩子來可不輸於大多數人家的父母。

沈明淵道:“不過,魏將軍教授武學,那授文的夫子呢?”

吳良鏞指了指自己:“陛下覺得,臣可能擔此大任?”

沈明淵似是怔了怔,隨即失笑:“愛卿此言,未免太過自謙。只是愛卿國務纏身,若再添教導之責,朕實在不忍見你如此操勞。”

他感嘆了一句,還沒給吳良鏞表忠心的機會,又立刻從善如流:“不過既然愛卿堅持,那就辛苦愛卿了。”

吳良鏞:“……”

吳良鏞假笑:“為陛下效力,臣不覺得辛苦。”

魏晟與顧辭註意到沈明淵到來,上前見禮:“參見陛下。”

沈明淵點了點頭,笑著問:“感覺如何?”

魏晟情緒有些激動,聲音都高昂了幾分:“陛下,顧小公子實乃奇才,雖說起步稍晚,可他天賦出眾,又肯下苦功,不單是拳腳,便是對兵法也常有旁人想不到的見解,假以時日,定能成陛下麾下一員良將!”

他這話可不是奉承或客套,字字句句真心實意。

他能看得出顧辭顧辭書讀得不多,積累有所欠缺,許多名戰典故也沒看過,但他偏偏能在兵法上說出新意。

這是他的天賦,未經雕琢的璞玉也是璞玉。

而在他尚還一片白紙的時候,啟蒙恩師便得魏晟這樣的名將,更是他的幸運。

魏晟神色太過真誠,讓跟在沈明淵身邊護衛的魏靖川都有些吃味。

祖父可沒用這樣的詞匯誇獎過他。

吳良鏞略顯意外地看了沈明淵一眼。

——陛下眼光這麽好?難道這就是明君特有的識人天賦嗎?

顧辭臉色微紅:“是老師教得好。”

一個天資聰穎又乖巧上進的學生最得師長喜愛,如果說一開始魏晟教他是出於沈明淵的吩咐,現在沈明淵不讓他教他都得急。

魏晟滿臉疼愛:“那也是你自己爭氣。”

“行了,你們師徒就別互相吹捧了。”沈明淵笑道:“顧辭,這位你是知道的,吳良鏞吳大人,從今天開始是教你習文的夫子。”

顧辭沒有猶豫,跪地行禮:“學生見過老師。”

他的禮儀學得頗有成效,動作端正又好看。

“臣自當傾囊相授。”吳良鏞摸了摸胡須,彎腰將他扶起。

沈明淵囑咐道:“顧辭,魏將軍與吳尚書為景朝文武之冠,你能得他們親自教導,是難得的機緣,務必珍惜。切記要尊師重道,勤學不輟。”

顧辭鄭重應“是”。

*

讓兩位老師去商量顧辭的授課安排,沈明淵回了禦書房。

他於此接見一個人。

沈灼熙被宮人引入禦書房,她心中詫異,但面上不顯,恭恭敬敬俯身下拜:“臣女拜見陛下,數日前父王不知陛下身份,多有冒犯,臣女代父王向陛下請罪。”

她是郡主,身為女眷,按理而言陛下接見她的地方應該在內廷而非前朝。

“免禮。”沈明淵溫聲道:“一家人不必客氣,朕比你還要小上一歲,按禮數,朕該喚你一聲‘姐姐’。”

沈灼熙愈發惶恐:“臣女萬萬不敢。”

沈明淵也不勉強,擡手道:“安陽郡主坐吧。”

沈灼熙戰戰兢兢地在椅子上坐下,神色拘謹,然而內心十分冷靜,暗自思考沈明淵的目的。

沈明淵道:“我朝開國,承前制以科舉取士,天下英才,盡入彀中。然近年來進士及第者多長於詩賦經書,於錢谷、刑名等實學卻一竅不通,下到州縣,常被胥吏欺瞞,束手無策。”

“更甚者,科舉漸為世家大族用以互結朋黨,寒門學子愈發難有出頭之日。長此以往,朝廷所得非實幹之才,天下寒士之心亦將離散。”

沈明淵聲音愈發柔和,“安陽郡主,若是你,你會如何革除此弊,使科舉能真正為國選賢任能,安撫天下士子之心?此非一朝一夕之事,朕想聽聽你的長遠之策。”

沈灼熙低頭,膽戰心驚:“陛下,臣女不敢妄議朝政。”

沈明淵微微而笑:“朕準你說。”

沈灼熙思緒飛快轉動,她意識到她正站在一個關鍵節點。

這是一個有些難度的問題,這一問涉及國策,代表著君王是在以考驗一個想要委以重任的國士的標準考驗她。

她若能把握這次機會,或許她的人生都將為此改變,她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不必困於後宅。

但這也有可能只是沈明淵的一個試探,就是為了看她是不是不安於室,有不臣之心。

賭不賭?

——當然要賭!

她不甘心她的餘生只有嫁給一個男子這一條路可走,她不想為任何人洗手作羹湯,不肯承認她最大的價值就是相夫教子。

她讀了那麽多書,不是為了成為一個妻子或是母親。

去他爹的淑惠嫻雅,她就是野心勃勃,她就是要追逐權勢,但那又如何?

她雖為女子,也自信不輸於任何人,為何不能爭上一爭?

所以她當然會賭,這次賭輸了,下次有機會,她還是要賭。

那些偽裝出來的怯懦畏縮消散而空,沈灼熙陡然沈穩下來。

她擡眼,望著沈明淵,目光沈靜而堅決:“一則改試經義策論。保留進士科之尊榮,但可在殿試或其後加試‘實務策’,以國事命題。詩賦雖美,僅作參考,取士之關鍵,當在於考察其解決實際政務之見識與能力。”

“二為廣開取士之門。仿古制‘察舉’之遺意,於科舉正途之外,開設‘特科’。令三品以上官員及封疆大吏,可實名薦舉精通算學、水利、工造、刑律、邊務等專門之才。被薦舉者經朝廷考核,確有其能,則予以不次擢用,與進士同享尊榮。”

“其三,”沈灼熙答得很快,語氣越來越堅定:“推行糊名謄錄。所有試卷密封姓名,並由專人謄抄後再予評閱,使考官無法辨認筆跡、徇私舞弊。同時,嚴查考官與考生、考生與考生之間的請托、結黨。舞弊者終身禁考,涉事官員重典處置。”

沈明淵笑了笑:“策是好策,然而如此大刀闊斧的改革科舉,必會引得不少世家高門、朝中清貴群起而攻之。”

“是,故而推行此舉者必得有足夠堅忍的心志。”沈灼熙昂首,眼中似有灼灼火光,她一字一句:“臣女不知陛下會委任哪位大人,但如果是臣女,臣女萬死不辭。”

沈明淵緩緩笑了起來,半晌,他說:“安陽,回去吧。”

“陛下?”沈灼熙愕然。

她賭輸了?還是她哪裏說得不夠好?

沈明淵聲音溫和,像是在承諾:“先回去,等朕消息,下一次見面該是在朝堂之上了。到了那時,記得稱‘臣’,而非‘臣女’。”

-----------------------

作者有話說:熟悉作者的小夥伴都知道,安陽戲份不會少[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