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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廟堂之高(9) 辭為華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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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廟堂之高(9) 辭為華章

顧家手上有徐文濟的把柄。

小皇帝私底下和徐文濟有某種交易, 顧家被抄家之後他們共同分贓。

如此一來,事情就很明顯了。

——徐文濟是想奪回把柄,讓顧家再沒機會開口, 才故意引陛下去顧家,又不動聲色給陛下創造了機會, 好給顧家扣上謀逆的罪名。偏偏又不肯放棄這好名聲,當然也可能是顧家威脅了他什麽,所以他故意做出這一幅為顧家盡力打點的樣子。

當真是好心機,好謀略。

小皇帝不明覺厲:“你們怎麽都不說話了?”

朝臣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徐文濟, 心想這還能說什麽,滿朝文武都被這位徐閣老耍得團團轉呢。

要不是陛下性子稚淳,他們現在還不知道徐閣老居然如此之陰險。

“陛下……”徐文濟深吸一口氣, 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兩個字, 他強壓下翻湧的氣血與怒火, 思索破局之策。

必須越快越好, 必須當著小皇帝的面把這件事解決, 否則等到早朝結束, 不論他再怎麽解釋,都會被當成借口。

然而沈明淵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小皇帝擺了擺手:“既然事情解決了, 那就退朝吧,朕也累了。對了,抄家的事情抓緊辦。”

他打了個哈欠, 率先起身離開。

沈明淵回了長樂宮,照例先去偏殿看顧辭。

有最好的禦醫、最好的藥材,顧辭的傷口已經開始愈合,雖然還是不能有大動作,但偶爾也能下床走幾步。

沈明淵敲了敲門, 不算用力,避免顧辭還沒醒被他吵到。

早朝結束,但如今不過辰時,顧辭本就有傷在身,現在還沒醒也說得過去。

但沈明淵沒等多久,很快門就打開了。

顧辭這幾天臉上終於被養出了幾分血色,他側身給沈明淵讓路,而後屈膝而跪:“見過陛下。”

沈明淵伸手把他拉起來:“不用多禮,怎麽起這麽早?”

顧辭老老實實:“無事可做,這幾日睡多了。陛下,奴……我、我的傷已經沒有大礙了,可以幹活,請您吩咐。”

沈明淵已經能自動忽略他這些不討喜的話,隨口“嗯”了一聲,“先吃飯吧。”

李洪吉躬身下去傳膳。

顧辭拿捏不清楚沈明淵的想法,神色有些忐忑,又想跪了。

他跪著說:“陛下,您不需要敲門的,這是您的皇宮,我、我沒有秘密,您什麽時候進來都可以。”

他現在有傷,走不快,每次聽到有人敲門都很緊張,生怕沈明淵久等。

非要走快也可以,但是會扯到傷口,如果他傷口撕裂了,沈明淵會生氣。

約法三章第二條,任何時候都要珍重自己,不許有傷害自己的行為。

沈明淵瞥了他一眼:“門朕以後還是會敲的,你在朕這裏永遠有一個自己的空間,不方便開門的話,你在裏面應一聲也行。”

那多失禮!

顧辭抿了抿唇,提出一個請求已經耗盡了他的勇氣,他現在不敢再多話。

他在心裏提醒自己,不要把沈明淵的話當真,不要放任自己陷進去,不要恃寵而驕。

沈明淵對他好,只是因為覺得他受傷了可憐,等沈明淵的同情心耗盡,他將不會再享有任何特別待遇。

顧辭其實很迫切想要做些什麽,端茶倒水、或是其他更苦更累的活,他都能幹,他想證明他並非毫無用處,他想報恩。

他知道沈明淵在他身上花了很多錢,這幾天光他每日服的藥,就足夠買下他整個人。

可是早膳已經擺好了,沈明淵讓他吃飯。

顧辭現在還坐不下去,只能站著吃,但他端著粥,拘束得幾乎要將頭埋進碗裏。

沈明淵疑惑:“你為什麽這麽怕朕?”

“不、沒有,奴不是……”顧辭嚇得放下碗,腿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沈明淵攔住了他。

沈明淵輕輕嘆了一口氣,溫和地問:“是與朕同桌用膳讓你覺得有壓力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往後我們可以暫時分開,你的餐食,朕讓他們單獨給你送。”

顧辭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個回答,這好像超出了一般的游戲範疇。

貴人看他可憐,從救贖中獲得快樂,理應有權利註視自己的作品從一團爛泥到被捏造出個人樣。

顧辭下意識地擡起頭,怔怔地望向沈明淵,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沖上鼻尖,讓他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

玩物的思緒、心情是不需要被重視的,他只需要盡一個展示與聽話的本份就行。

可沈明淵在乎他,是不是說明,其實他在沈明淵心裏或許不是一個會輕易被放棄的玩物?他有著更重的分量?

顧辭後知後覺猛地低下頭,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光——怎麽可以這麽失禮地直視天子?

天子待他好,只能證明天子確實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與他無關。

沈明淵眨了眨眼:“但今天他們已經擺好了,你就再忍忍,先吃完這頓?”

顧辭用力搖了搖頭,急得不知如何解釋。

與沈明淵相處確實會讓他有些壓力,在於他深知自己的不討喜,擔心他有某個舉動做得不當,會引來沈明淵的厭惡。

他會很聽話,可他太笨了。

顧辭小聲道:“是我的問題,陛下,對不起,您可以來這裏用膳,我沒有關系的。”

沈明淵揉了揉他的腦袋,溫聲道:“無妨,朕在自己的寢殿吃,你什麽時候覺得自己適應了,可以隨時過來。”

“但是,”沈明淵話音一轉,目光變得有些危險:“你剛才是不是違反了第一條?”

不許自稱“奴”,要稱“我”。

顧辭還是沒能習慣這個全新的自稱,偶爾舊日的烙印還是會不小心洩露出來。

顧辭沒有辯解:“我錯了,請您責罰。”

“先欠著,等你傷好了再一起算。”沈明淵在他碗裏放了一顆剝好的蛋。

吃完飯,宮人將碗筷撤下。

李洪吉回稟道:“陛下,內閣那邊將奏折送來了。”

沈明淵“哦”了一聲,“拿到這裏,對了,再取一本空白的折子來。”

李洪吉疑惑:“空白的?”

沈明淵擡眸,含笑望向他,“有什麽問題嗎?”

李洪吉低頭領命:“沒有,奴才這就去辦,不會引起任何人註意。”

他很機靈,沈明淵很滿意。

內侍很快把奏折送了上來,布置好筆墨紙硯。

顧辭遲疑片刻,看著沈明淵走向書案的背影,默默跟了過去。

他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伸出手研磨,動作有幾分僵硬。見沈明淵沒阻止,這才略略松了一口氣。

雖然他從前沒學過這種侍奉筆墨的精細活兒,但看府裏其他下人做過,應該大差不差。

沈明淵問他:“識字嗎?”

顧辭謹慎地答:“會一點。”

沈明淵偏過頭看他,神情有些疑惑:“一點是多少?”

顧辭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吶,帶著難堪的黯然:“……只會寫我的名字。”

沈明淵不由分說地把毛筆塞到他手裏,“試試?”

顧辭如臨大敵,把毛筆捏在手中好一會兒,好半晌才鼓足勇氣,笨拙地蘸了墨,在鋪開的宣紙上落筆。

毛筆柔軟的筆觸和他從前在地上用木棍扒拉的感覺全然不同,“顧辭”兩個字被他寫得歪歪扭扭,醜得紮眼。

當年顧青雲拿著寫有他們名字的紙張在他面前炫耀,說顧青雲是青雲直上的“青雲”,顧辭是辭世的“辭”。

顧青雲走了之後,顧辭悄悄把這張紙撿了回來,躲在角落,一遍又一遍描摹上面的比劃。

“陛下,我寫好了。”他忐忑地放下筆。

沈明淵看了看,溫聲含笑:“辭,以言理訟。《文心雕龍》有言,‘昔詩人什篇,為情而造文;辭人賦頌,為文而造情。’‘辭’為華章,喻才藻。”

顧辭聽得一楞一楞的,他不太能懂這一段是什麽意思,但隱約能聽出來是極美好的寓意。

他有些酸楚,低聲道:“陛下,不是的,這個‘辭’……是死去的意思。”

沈明淵再度用力揉他的頭發,動作近乎蠻橫,像是要把這些記憶從他腦子裏驅散,“顧辭,你現在是朕的人,把你在顧家所有事情統統忘了!‘辭’本身是好字,而且‘辭’本身沒有‘死亡’之意。”

就算是指“告別”,那也有著晴朗明快的釋懷灑脫。

顧辭任由沈明淵把他的頭發揉得一團糟,乖乖地應了一聲:“是。”

“雖然‘辭’是好字,但朕看你這名字還是有點不順眼。”沈明淵嫌棄地輕嘖一聲。

顧辭沒有猶豫:“請陛下賜名。”

新買回來的奴隸都要重新賜名,他知道的。顧辭並無不滿,甚至有幾分期待。

沈明淵笑了笑:“你今年十八,等你二十及冠,朕給你取個字。”

“取字?”顧辭眼睛一亮。

不僅是因為沈明淵身為天子願意為他取字,還是因為在這句話裏,沈明淵規劃到了兩年後。

他不知道兩年後他會在哪裏,還會不會在沈明淵身邊,也許用不了多久沈明淵就會膩了然後遺忘了他。

但哪怕這句話只是沈明淵的一時興起,他依然欣喜而感動。

他珍惜沈明淵每一個遙遙無期的承諾。

“不過,”沈明淵說:“你字確實不好看,當文盲可不行,朕親自教你。”

顧辭楞了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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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滿朝文武都被徐閣老耍得團團轉 ×

滿朝文武都被沈明淵耍得團團轉 √

陛下性子稚淳 ×

陛下陰險狡詐 √

顧辭:?簡直是一派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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