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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廟堂之高(8) 朕一言九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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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廟堂之高(8) 朕一言九鼎

目送石莽身影完全消失, 吳良鏞腳步一轉,向大理寺方向走去。

大理寺寺卿張諍於此等候已久。

聽完吳良鏞的指示,張諍有些猶豫。

他問:“吳大人, 顧頌年父子是陛下的禁衛軍扭送過來的,罪名也是陛下定的, 如今我等將其釋放,是否有些不妥當?”

吳良鏞溫和含笑:“不一定是釋放,陛下金口玉言,顧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大可換個輕一點的罪名……顧家沖撞陛下,坐大不敬。”

“大不敬”也是重罪,但相比起“謀逆”的必死無疑, “大不敬”還是有活命的機會。

吳良鏞垂眸思索, 將所有的籌碼、得失、制衡再次於心中無聲地推演了一遍, 然後他緩慢地說:“坐大不敬, 籍沒其家, 所有家產悉數充公, 族中十歲以上流放,罪不及出嫁女。至於流放的地點……不重要, 你可酌情定奪。”

張諍問:“可徐閣老能同意嗎?”

吳良鏞笑了笑:“他會同意。”

張諍點了點頭:“是,那下官這就去尋刑部尚書與左都禦史。”

他躬身一禮,就要告退, 剛退後兩步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踟躕地停住。

“大人……”張諍猶豫片刻,還是問道:“大人此心,依然如舊否?”

吳良鏞微不可查地頓了頓,然後他微微頷首, 語氣平淡:“惟忠社稷,惟念君恩,縱死無悔。”

張諍松了一口氣,再度俯身:“下官失禮了。”

他告退離開,腳步輕快了許多。

吳良鏞佇立原地,那雙已微微渾濁的眼眸,久久追隨著這個依然年輕依然還有報國之志的臣子走遠。

然後他收回目光,步履遲重,緩慢離開了大理寺。

“大人此心,依然如舊否?”

吳良鏞無聲地念著張諍離開前問的話,忽而自嘲地苦笑了一聲。

他想起當年,想起他還很年輕的時候。

他是元祐十八年的狀元,那年他二十六歲,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穿著齊整的朝服公然在大殿之上指責君王的過錯。

鋒芒畢露,無所畏懼。

陛下比他大上二十多歲,但也正值盛年,銳意進取。

當著君王的面,他破口大罵,他說“春秋之義,善善及子孫,惡惡止其身,所以進人於善也”,他說“前朝殷鑒未遠,陛下若不思悔改,必重蹈覆轍,自取其咎”,他說“連坐之法禍及無辜,告密之舉更是使得人皆相疑,陛下若一定要施行,臣便撞死在金殿上”。

他清晰地記得君王的目光從震怒慢慢緩和,最後變成欣賞,然後君王命人將他扶起,溫聲說:“愛卿赤誠,朕答應你便是。”

此後他青雲直上,不過二十載光陰,已位極人臣,官居二品。太祖皇帝對他恩寵甚厚,滿朝皆知他是陛下最信重的心腹。

他陪著君王,革新稅制、整飭吏治、除貪官奸猾。

他曾徹夜秉燭在案牘間梳理治國良策,也曾領命赴江南修堤疏渠。

他去過很多地方,將君王的旨意傳遍大江漠北,令宵小之徒不敢陽奉陰違,使政令暢通無阻。

其間自然也曾風波疊起,他出巡路上遭遇過暗殺,也曾被構陷彈劾,幾度遭貶黜外放,嘗盡世態炎涼。

但陛下信他,因而他總能很快回到廟堂。

細細想來,那段時日雖群狼環伺、步步驚心,但也確實是他為官四十載生涯中,最為痛快淋漓、意氣飛揚的時光。

可是太祖陛下啊,臣也老了。

行將木就,自然也就有了畏懼的事情。

*

雖然答應了顧辭會放顧家人一馬,但沈明淵並沒有任何舉動,他知道有人先一步為他分憂的。

沈明淵耐心地等了三天,覺得以他們的效率應該把事情辦完了,他專門起了個大早去上早朝。

第二次上朝,群臣已經不像上一次那麽驚訝,依然如常地匯報自己的工作。

年幼的皇帝端坐高臺,一手支著下巴,似是昏昏欲睡。

朝臣們時不時擡頭看他一眼,眼中神色各不分明。

一個時辰後,漸漸不再有人發聲,徐文濟道:“諸位若無要事,那今日便退朝。”

“嗯?”小皇帝頓時清醒,他坐直了身子,語氣不滿:“這就退朝了?朕浪費了一早上,就聽你們講這些有的沒的?”

什麽叫“有的沒的”,朝臣暗自腹誹,他們說的分明都是國之大事。

徐文濟面不改色,微微躬身,“臣愚鈍,陛下的意思是?”

沈明淵問:“顧家謀逆的案子,到現在還沒審出個結果?”

刑部尚書聞言出列:“回稟陛下,經三司會審,顧頌年確無謀逆之心,然其子禦前失儀,沖撞聖駕,損及龍體,屬大不敬之罪。三司據此已擬定罪罰判令,呈送內閣。”

徐文濟作為內閣首輔,自然接過話:“內閣整理後,便會即刻呈送禦前,恭請陛下禦覽,用璽定讞。”

沈明淵年幼登基,沒有主持朝政的能力,各地奏章、各部題本皆先送往內閣,經由內閣票擬批紅後,再呈送給小皇帝檢查,小皇帝若是同意便蓋印,下發至各部執行。

當然,小皇帝都不一定能看得懂他們那些引經據典又文縐縐的話,因而用璽這一流程也就只是走個過場。

沈明淵才不理會這些解釋,他沒達到目的,頓時像全天下的熊孩子一樣大鬧:“無謀逆之心?朕親眼所見,還能有假?你們是不是收了顧家的好處?”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官員紛紛出列下拜:“臣惶恐,臣不敢。”

徐文濟暗自皺了皺眉,不由得後悔沒有私下先同沈明淵通個氣。

——原是想借這事敲打敲打小皇帝,讓他明白,縱然他是天子,許多事終究也得仰仗他們才能運轉。

不曾想還是高估了小皇帝的智商。

小皇帝腦子裏全然沒有看清形勢這個念頭,愚蠢得甚至有些可憐。

但也有好處,起碼這樣的皇帝比較好哄弄。

太祖皇帝留下的班底仍在,朝中、地方、邊境仍有一批對皇室忠心耿耿的文官武將,小皇帝若是深謀遠慮深藏不露,反倒麻煩。

徐文濟暫時按下這份慶幸,他出言道:“陛下,定罪判罰皆需依律令而行,不可單憑一人意氣,三位大人也是秉公辦理。”

小皇帝不懂朝堂論辯,他支吾半晌,惱羞成怒:“太傅,你是在指責朕嗎?”

徐文濟眼皮一跳,沈明淵上次吐血的畫面再度浮現眼前,他連忙道:“臣不敢。”

石莽站在一旁,似笑非笑:“我可沒看出徐大人有不敢之處,連對陛下都如此言辭咄咄,徐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禮部尚書道:“國公大人未免太過言重,徐閣老不過直言上諫,盡人臣本分,何來官威一說。”

兵部尚書冷笑:“陛下問的是三司,禮部何時有權代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回話了?”

嘴上問的是禮部尚書,但都聽得出來是對徐文濟的指桑罵槐。

朝堂頓時吵吵鬧鬧,徐文濟與石莽的派系相互攻訐,小皇帝氣得憋紅了臉。

吳良鏞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深覺不妙。

他身邊依附的人多是太祖朝時積累下來的蔭庇舊部,他們覺得他忠於皇室,所以願意聽他調遣。

此前吳良鏞多保持中立,徐文濟與石莽一方面對他禮讓三分,一方面卻也看不起他,所以他能置身事外。

但他此刻必須站出來,因為小皇帝參與進來了。

如果他此刻不站隊聲援小皇帝,他身邊的人一定會對他產生懷疑,乃至怨言。

吳良鏞已經能察覺到身後有人對他投來了驚疑不定的目光,心知不能再猶豫了,吳良鏞站了出來:“陛下容稟,所謂疑罪從無,三司亦是依《景律》辦事,然顧家冒犯陛下,此罪確是無可赦,依律當抄家流放,請陛下聖裁。”

他垂下眼,雖然是早就決定好的處置方式,但他原本是不打算自己出面的。

可如今的場面進退兩難,逼得他不得不表態。

他必須保持中立,又必須要偏向小皇帝,可他一旦偏向小皇帝,在徐文濟與石莽眼中便不算中立。

沈明淵目光地掃過朝堂,又微不可查地在吳良鏞身上頓了一下。

“抄家?”小皇帝似乎冷靜了下來。

徐文濟道:“是,顧家冒犯陛下,本是罪該至死,陛下寬宏未加株連,他們自當獻上家產以謝恩。”

沈明淵臉色緩和了許多,“原來是這樣。”

他整了整方才因激動有些淩亂的衣袖,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太傅你也不早說,害朕白生一場氣。也罷,反正別院能歸朕就行,他們死不死的不重要。不過太傅你怎麽一直在保他們,之前在顧家你就一直替他們說話,難道他們手上有你的把柄?”

這話一出,朝堂上不少官員眼底都閃過幾分懷疑。

這麽一想,徐文濟對顧家確實很盡心盡力啊。

雖然徐文濟的理由是顧家是因他遭受的無妄之災,故而他不能不管,但如果這個理由只是個幌子呢?

難道顧家手上真有徐文濟的把柄?是什麽把柄?

雖然徐文濟現在是世家代表,但大家都是世家出身,這個領頭人他們也能當啊,誰不想當內閣首輔呢?

一時間各有成算。

小皇帝卻似乎只是隨口一說,沒有給徐文濟辯解的機會,他迫不及待道:“哎呀,宜早不宜遲,抄家之後的單子擬一份上來。太傅,朕一言九鼎,到時候會和你分的。”

朝堂為之一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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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公羊傳·昭公二十年》:“惡惡止其身,善善及子孫。”

《後漢書·楊終傳》:“臣聞善善及子孫,惡惡止其身,百王常典不易之道也。”

《後漢書·劉愷傳》:“春秋之義,善善及子孫,惡惡止其身,所以進人於善也。”

釋義:褒揚好人惠及其子孫後代,憎惡惡人只限惡人自身,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鼓勵、引導人們走向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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