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43）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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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43） 結局
太監去傳旨之後, 再也沒有回來，這讓皇帝有些不安。
但是雲慎也沒把太監的頭砍了送回來，這又讓皇帝有些安心。
大抵是雲慎還在糾結吧。
想要回來, 又還有一絲委屈，所以扣下傳旨太監, 以此作為無聲的反抗。
皇帝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只要他再放下身段哄哄，雲慎一定二話不說就回來當他那孝順的好兒子。
明天再說吧，再晾雲慎一個晚上, 讓他知道父權至高無上，免得將來恃寵而驕。
不過祈兒去哪兒了？這兩天都沒進宮請安。
皇帝心想，等雲慎回來之後, 為了安撫雲慎, 少不得要疏遠祈兒一段時間。委屈他了, 來日再補償他吧。
皇帝安心睡去。
他似乎做了一場美夢, 然而夢過半程, 他忽然被驚醒。
殿外一片喧嘩。
皇帝大怒：“誰在外面吵吵鬧鬧？”
“陛下, 不好了。”宮人驚慌來稟：“六皇子帶著人打進來了。”
“你說什麽？”皇帝從床上跌跌撞撞爬起來，頭發散亂, 他手腳並用撲倒窗邊，扒著窗欞向外望。
月光的銀白與火把的紅芒交相輝映，遠處的宮墻上似有惡鬼猙獰浮動。
那是重重疊疊的人映照下的層層疊疊的影。
深夜的皇宮不該有這樣的熱鬧時刻。
皇帝跌倒在地, “怎麽回事？禁衛軍呢？任奎呢？”
他調令三十萬大軍拱衛盛京，就算不是鎮北軍的對手，怎麽就城破得如此無聲無息？
房門再度被人推開。
未得應允，來人已然緩步從容的踏過門檻，朝皇帝微微一笑。
“陛下已經起了, 那正好，收拾收拾，臣請陛下上路。”
“游仲倫！竟然是你！”
游仲倫微微欠身：“臣謝陛下一年又三月的照顧，為表謝意，臣送陛下最後一程。”
“不、不可以。”皇帝色厲內荏：“朕要見雲慎，讓雲慎過來見朕！”
“可主公不打算見你，陛下。”游仲倫輕笑起來：“你如今不過是階下囚，哪有提條件的資格？”
他神色冷了下來，不顧皇帝的大嚷大叫，冷淡吩咐左右：“帶走。”
隨他而來的士卒應了聲“是”，一左一右將皇帝架了起來，捂住嘴拖了出去。
剛帶出宮殿，遠處有人高聲喊：“住手！”
游仲倫疑惑地擡眼望去，訝異道：“柳公怎麽來了？”
柳公立跑著過來，路上似乎摔了一跤，臉上還帶著汙泥和淤青，形容狼狽，鞋也跑掉了一只，可見其著急。
他匆匆趕來，見到游仲倫也楞了一下，神色覆雜：“是你。”
游仲倫坦然點頭，“讓柳公失望了，下官自始至終都是先生的人。”
柳公立苦笑，“怪不得。”
他就說，游仲倫怎麽可能深恨沈明淵？如果是演的便不足為奇了。
連他這樣一個立場不同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能有沈明淵，是這個世界的幸運。
皇帝掙紮著辱罵：“亂臣賊子！亂臣賊子！”
游仲倫覺得好笑，於是他也當真笑了出來，“陛下何必如此激動，臣不是早就說過嗎——先生怎麽會叛國呢？”
那時他剛從刑架上被放了下來，皇帝居高臨下宣判沈明淵的罪過，他一口血嘔了出來，喃喃地重覆了許多次：“他怎麽會叛國呢？”
那時聽到的人都覺得是這句話是氣憤，是質問。
其實不是，是反駁。
他怎麽會叛國呢？
——沈明淵當然不會叛國。
所以叛國的，另有其人。
柳公立嘆息：“何苦如此？你對自己未免太狠，當初……怕是鬼門關你都走了好幾遭，不痛嗎？”
哪怕他一心為了大胤，也不得不承認沈明淵是眾望所歸，即便沒有游仲倫，這個過程也不會覆雜多少。嘗遍天牢內的刑具，就只為了在這時打開城門，值得嗎？
游仲倫也苦笑：“柳公可別說了，因為我這自作主張，先生已經很生氣了。”
他有些害怕，卻又為這份關心感到滿足。
“自作主張？”柳公立驚訝地重覆一遍。
末了他垂下眼，再一次感受到他們輸得有多麽徹底——沈明淵陣營裏隨便一個人都有如此大義，為了百姓不惜此身，他們怎麽嬴？
柳公立不是什麽身手超群的人，他能在今晚突破重重圍堵來到這裏，當然是因為沈明淵事先下過令。
收到消息的沈明淵帶著雲慎慢悠悠過來，溫聲含笑：“柳公，今夜只你一人來此。”
其他人都知道明哲保身，你怎麽偏偏非要往死路走？
在見到沈明淵和雲慎的一瞬間，皇帝的掙紮頓時變得更劇烈了起來，然而他養尊處優多年，自然掙脫不開上過戰場的將士，只能從喉嚨洩露出幾聲嗚咽，也不知他如此迫切是想說什麽。
但不重要，沒有人想聽。
游仲倫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朝沈明淵與雲慎躬身一禮。
柳公立不卑不亢地站著，低聲道：“我來，求你們一件事。”
沈明淵淡淡道：“如果是關於皇帝，那柳公還是不要開口了，他必死無疑。”
“為什麽？”柳公立疲憊問：“他如今已經威脅不到你們，哪怕是讓他假死……”
柳公立看向雲慎：“殿下，他畢竟是你的父親。”
雲慎眼中沒有絲毫傷懷與不舍，他撓了撓頭：“早就不是了。”
沈明淵說：“柳公，你知道這位皇帝做過什麽事，天下百姓民不聊生，他與天災關系五五開，即便按照大胤律法，也足夠他死上千百次——但你不一樣。”
沈明淵頓了頓，又說：“柳公，你是個好官。”
柳公立苦笑，“上不能勸諫君王，下不能惠澤百姓，我算什麽好官？”
“接下來還有時間。”沈明淵說：“柳公身體康健，只要柳公願意，匡君輔國，安民濟世，柳公都可以做到。”
柳公立搖了搖頭：“抱歉。”
他端身正立，撫平衣袍，莊重地朝雲慎跪下，以額觸地，三次叩首。而後起身，再拜。
是極盡正式的三跪九叩大禮。
最後一叩結束後，柳公立跪直身子，拱手長揖，“臣拜見陛下，願陛下乾綱永振，四海升平，更祈聖躬常健，常登安樂。”
“陛下，”他輕聲道：“請賜臣一死。”
先帝對他有恩，不能完成先帝囑托，他有愧先帝。
承尚書令一職，不能為百姓謀福祉，他有愧蒼生。
不能輔佐明君，盡一身所學為明主效力，他有愧新君。
柳公立此生有負良多。
唯死而已。
這個落筆生花出口成章的碩學大儒，最後的遺言竟如此簡單。
沒有驚艷宇內的鴻篇巨著，他只祝福雲慎治下政治清明，又祝雲慎平安快樂。
然後他安靜等死。
雲慎不知所措，他求助地看向沈明淵。
沈明淵輕哼一聲，蠻橫無理：“可我偏要你活著。”
柳公立楞了一下，旋即苦笑：“沈先生何苦強人所難？我一心求死，你又怎麽攔得住？”
沈明淵道：“柳公，我不需要你為雲慎效力，可你不想看看新的皇朝嗎？雲慎沒學過怎麽當皇帝，我也沒有為官經驗，你就不怕我們走了岔路？”
柳公立面露遲疑。
沈明淵趁熱打鐵：“我們走錯了路不要緊，可那苦的可都是百姓。柳公，你十載寒窗，滿腹經綸，當真甘心什麽都不做？”
柳公立神色動搖。
沈明淵心中得意，對付這種心懷蒼生的大儒，就該用道德綁架。
*
第二日有些官員照常上朝，像是根本沒意識到龍椅上已經換了一個人。
這些人也算某種意義上的自投羅網，全都被關了起來，等候會審，凡罪孽深重者，即刻推出午門斬首。
有些官員沒來。
這些人之中有罪的也被抓了出來。
剩下還有一批人清清白白，甚至頗有政績，或許是想為舊主再盡一份忠，或許是想再觀望一下新君的品行。
沈明淵沒去請他們上朝。
反正，時間長了，他們若是有心，自然會想辦法入朝，再不濟還能參加他們新朝的科舉。
若是無心，勉強也勉強不來。
沈明淵能這麽有底氣，還得感謝劉鴻。
劉鴻的弟子三千不是誇張虛指，他家中有些許薄產，沒少見獵心喜，看到好苗子就收入門下。
哪怕出門尋友，途中見到流亡的孩子，他也會握著樹枝教他們在地面上寫字。
有人嘲笑他做這些有什麽用，識字能飽腹嗎？
劉鴻全都置之不理。
怎麽會沒有用呢？亂世之中，便是這樣的口口相傳，才使文脈不絕。
這麽多弟子，當然也有品行不端不堪造就的，但經由劉鴻判定足以出師的也有數百。
這數百人投入新皇朝的建設中，成為了第一批奠基者。
勉強將朝堂上的坑位填滿之後，雲慎開始了第一場正式的早朝。
他穿著新趕制出來的玄色金紋的天子袞服，頭戴冕旒，殘存的稚氣盡數隱沒，端坐高臺，已有帝王說一不二的威儀。
沈明淵微微含笑，[小七，真不容易。]
初次見面時馬背上一臉沈寂、第二次見面時金殿上滿身絕望的少年在他面前交織，後如煙散去，眼前只餘這個被他養得很好的新帝。
系統這次沒有懟他，它沈默片刻，悶悶地嗯了一聲，[主人，你最不容易。]
冥荒的子民等來了他們的神，可沈明淵只有他自己。
百官朝帝王下拜，沈明淵也緩緩屈膝。
“哥！”雲慎急得驚呼一聲，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抓住沈明淵的手臂，不讓他下跪。
方才缺失的記憶緩慢浮起，雲慎這才意識到他因為太過急切，竟然是直接跳上桌案，再從桌案上跳下來。
兩點之間線段最短，半點沒在意旁邊還有臺階。
雲慎：“……”
百官：“……”
劉鴻輕咳一聲，百官低下頭，假裝沒看見陛下如此失禮的行為。
雲慎也有些尷尬，他臉色微紅，視線躲閃，不敢看沈明淵。
沈明淵失笑，他把雲慎有些歪斜的冕旒戴正，“怎麽當了皇帝還這麽冒失？”
見他態度依舊，雲慎拉住他的衣袖，雙眼亮晶晶：“哥，我許你入朝不趨，讚拜不名，面君不拜，劍履上殿，加封九錫，好不好？”
沈明淵：“……”
百官：“……”
這很權臣，陛下到底知不知道有句話叫“加九錫者必篡”啊！
不過沈明淵與雲慎顯然不是常理中的君臣，沈明淵含笑應：“好。”
得到沈明淵的同意，雲慎眼神更亮了。
“來人。”他朝外面喊。
有宮人托著一柄劍、一根長鞭進來。
雲慎指著這兩樣東西介紹：“這個是尚方寶劍，上斬昏君，下斬奸臣。這是打王鞭……”
他期期艾艾，“哥，如果我做錯了，你跟我說，我一定改，不要打我好不好？我怕疼。”
沈明淵哭笑不得：“不會打你。”
朝臣：“……”
所以這個打王鞭是用來給沈明淵打你的是嗎？
明白了，沈明淵這官位，寫作丞相，讀作太上皇。
第一次早朝主要是商量登基大典的籌備，雲慎不是喜好鋪張的性子，因而定下來一切從簡。
禮儀也有刪改，簡而言之，就是免去了大臣一長串行禮的環節。
所有朝臣心照不宣地擡眼看了一下沈明淵，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實雲慎只是不想讓沈明淵行禮，他們都是順帶的。
*
永昌二十七年，秋十月。
雲慎定都盛京，改國號為“夏”，年號“華章”。
是謂華章元年。
柳公立參加完登基大典，下朝回家。
盛京城一洗從前近乎病態糜爛的紙醉金迷，他走在路上，人人臉上都帶著希望與幹勁，像是這個世界終於掙脫了頹糜，在汗水中的澆灌下長出了踏實。
路旁有穿著鎮北軍服飾的將士幫百姓搭房子，他們剛殲滅婺州軍，一回來就又投入到了緊鑼密鼓的建設。
柳公立一開始還憂心這會不會引起將士們的不滿，後來發現他們似乎還挺樂在其中？
爬到屋頂上敲敲打打的小士兵一邊幹活一邊問旁邊的千戶，“頭兒，這房子今天就能搭完，你能不能再去搶幾個活兒來幹？我真的不想回軍營訓練。”
那千戶翻了個白眼：“你當是我不想嗎？”
那房屋的主人擡了一根木頭想要往上爬，屋頂的士兵順手接過：“我們來就行，你別上來，挺高的，危險。”
“我搭把手。”
“嗐，我們這麽多人，哪裏用得上你。”
“那我去給你們蒸些包子。”
“不用不用，你知道的，我們有規定，不能拿你們的東西。”
“就吃一點，軍爺，我保證不會說出去。”
屋頂上的千戶差點嚇得栽倒，幸好被旁邊的士兵拽住。
他驚恐地喊：“別這麽叫，我們不是爺，求你了，你才是爺，讓先生聽到我們回去可沒好果子吃。”
周圍的百姓都笑了起來。
柳公立也是忍俊不禁。
他沒再繼續看，步履輕快地往家裏走。
柳公立為官多年，自認有些能拿得出手的心得，這些日子早朝之後，他都會去找陸紹之和劉鴻。
清談十日，他自問沒什麽能再教給他們的了。
餘下的所謂經驗，不適合這個生機勃勃的新朝。
柳公立回到家，沐浴更衣，換上舊朝服，然後咽下早就準備好的毒藥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可他是舊皇朝的餘孽，不該承接新朝的晨光。
閉上眼睛前，他忽然想到沈明淵。
他知道沈明淵想要他活著，若是明天得知了他的死訊，怕是會難過。
又要辜負你了，沈明淵。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恨不相逢、未嫁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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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說我結局高低得寫死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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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雲慎也沒把太監的頭砍了送回來，這又讓皇帝有些安心。
大抵是雲慎還在糾結吧。
想要回來, 又還有一絲委屈，所以扣下傳旨太監, 以此作為無聲的反抗。
皇帝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只要他再放下身段哄哄，雲慎一定二話不說就回來當他那孝順的好兒子。
明天再說吧，再晾雲慎一個晚上, 讓他知道父權至高無上，免得將來恃寵而驕。
不過祈兒去哪兒了？這兩天都沒進宮請安。
皇帝心想，等雲慎回來之後, 為了安撫雲慎, 少不得要疏遠祈兒一段時間。委屈他了, 來日再補償他吧。
皇帝安心睡去。
他似乎做了一場美夢, 然而夢過半程, 他忽然被驚醒。
殿外一片喧嘩。
皇帝大怒：“誰在外面吵吵鬧鬧？”
“陛下, 不好了。”宮人驚慌來稟：“六皇子帶著人打進來了。”
“你說什麽？”皇帝從床上跌跌撞撞爬起來，頭發散亂, 他手腳並用撲倒窗邊，扒著窗欞向外望。
月光的銀白與火把的紅芒交相輝映，遠處的宮墻上似有惡鬼猙獰浮動。
那是重重疊疊的人映照下的層層疊疊的影。
深夜的皇宮不該有這樣的熱鬧時刻。
皇帝跌倒在地, “怎麽回事？禁衛軍呢？任奎呢？”
他調令三十萬大軍拱衛盛京，就算不是鎮北軍的對手，怎麽就城破得如此無聲無息？
房門再度被人推開。
未得應允，來人已然緩步從容的踏過門檻，朝皇帝微微一笑。
“陛下已經起了, 那正好，收拾收拾，臣請陛下上路。”
“游仲倫！竟然是你！”
游仲倫微微欠身：“臣謝陛下一年又三月的照顧，為表謝意，臣送陛下最後一程。”
“不、不可以。”皇帝色厲內荏：“朕要見雲慎，讓雲慎過來見朕！”
“可主公不打算見你，陛下。”游仲倫輕笑起來：“你如今不過是階下囚，哪有提條件的資格？”
他神色冷了下來，不顧皇帝的大嚷大叫，冷淡吩咐左右：“帶走。”
隨他而來的士卒應了聲“是”，一左一右將皇帝架了起來，捂住嘴拖了出去。
剛帶出宮殿，遠處有人高聲喊：“住手！”
游仲倫疑惑地擡眼望去，訝異道：“柳公怎麽來了？”
柳公立跑著過來，路上似乎摔了一跤，臉上還帶著汙泥和淤青，形容狼狽，鞋也跑掉了一只，可見其著急。
他匆匆趕來，見到游仲倫也楞了一下，神色覆雜：“是你。”
游仲倫坦然點頭，“讓柳公失望了，下官自始至終都是先生的人。”
柳公立苦笑，“怪不得。”
他就說，游仲倫怎麽可能深恨沈明淵？如果是演的便不足為奇了。
連他這樣一個立場不同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能有沈明淵，是這個世界的幸運。
皇帝掙紮著辱罵：“亂臣賊子！亂臣賊子！”
游仲倫覺得好笑，於是他也當真笑了出來，“陛下何必如此激動，臣不是早就說過嗎——先生怎麽會叛國呢？”
那時他剛從刑架上被放了下來，皇帝居高臨下宣判沈明淵的罪過，他一口血嘔了出來，喃喃地重覆了許多次：“他怎麽會叛國呢？”
那時聽到的人都覺得是這句話是氣憤，是質問。
其實不是，是反駁。
他怎麽會叛國呢？
——沈明淵當然不會叛國。
所以叛國的，另有其人。
柳公立嘆息：“何苦如此？你對自己未免太狠，當初……怕是鬼門關你都走了好幾遭，不痛嗎？”
哪怕他一心為了大胤，也不得不承認沈明淵是眾望所歸，即便沒有游仲倫，這個過程也不會覆雜多少。嘗遍天牢內的刑具，就只為了在這時打開城門，值得嗎？
游仲倫也苦笑：“柳公可別說了，因為我這自作主張，先生已經很生氣了。”
他有些害怕，卻又為這份關心感到滿足。
“自作主張？”柳公立驚訝地重覆一遍。
末了他垂下眼，再一次感受到他們輸得有多麽徹底——沈明淵陣營裏隨便一個人都有如此大義，為了百姓不惜此身，他們怎麽嬴？
柳公立不是什麽身手超群的人，他能在今晚突破重重圍堵來到這裏，當然是因為沈明淵事先下過令。
收到消息的沈明淵帶著雲慎慢悠悠過來，溫聲含笑：“柳公，今夜只你一人來此。”
其他人都知道明哲保身，你怎麽偏偏非要往死路走？
在見到沈明淵和雲慎的一瞬間，皇帝的掙紮頓時變得更劇烈了起來，然而他養尊處優多年，自然掙脫不開上過戰場的將士，只能從喉嚨洩露出幾聲嗚咽，也不知他如此迫切是想說什麽。
但不重要，沒有人想聽。
游仲倫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朝沈明淵與雲慎躬身一禮。
柳公立不卑不亢地站著，低聲道：“我來，求你們一件事。”
沈明淵淡淡道：“如果是關於皇帝，那柳公還是不要開口了，他必死無疑。”
“為什麽？”柳公立疲憊問：“他如今已經威脅不到你們，哪怕是讓他假死……”
柳公立看向雲慎：“殿下，他畢竟是你的父親。”
雲慎眼中沒有絲毫傷懷與不舍，他撓了撓頭：“早就不是了。”
沈明淵說：“柳公，你知道這位皇帝做過什麽事，天下百姓民不聊生，他與天災關系五五開，即便按照大胤律法，也足夠他死上千百次——但你不一樣。”
沈明淵頓了頓，又說：“柳公，你是個好官。”
柳公立苦笑，“上不能勸諫君王，下不能惠澤百姓，我算什麽好官？”
“接下來還有時間。”沈明淵說：“柳公身體康健，只要柳公願意，匡君輔國，安民濟世，柳公都可以做到。”
柳公立搖了搖頭：“抱歉。”
他端身正立，撫平衣袍，莊重地朝雲慎跪下，以額觸地，三次叩首。而後起身，再拜。
是極盡正式的三跪九叩大禮。
最後一叩結束後，柳公立跪直身子，拱手長揖，“臣拜見陛下，願陛下乾綱永振，四海升平，更祈聖躬常健，常登安樂。”
“陛下，”他輕聲道：“請賜臣一死。”
先帝對他有恩，不能完成先帝囑托，他有愧先帝。
承尚書令一職，不能為百姓謀福祉，他有愧蒼生。
不能輔佐明君，盡一身所學為明主效力，他有愧新君。
柳公立此生有負良多。
唯死而已。
這個落筆生花出口成章的碩學大儒，最後的遺言竟如此簡單。
沒有驚艷宇內的鴻篇巨著，他只祝福雲慎治下政治清明，又祝雲慎平安快樂。
然後他安靜等死。
雲慎不知所措，他求助地看向沈明淵。
沈明淵輕哼一聲，蠻橫無理：“可我偏要你活著。”
柳公立楞了一下，旋即苦笑：“沈先生何苦強人所難？我一心求死，你又怎麽攔得住？”
沈明淵道：“柳公，我不需要你為雲慎效力，可你不想看看新的皇朝嗎？雲慎沒學過怎麽當皇帝，我也沒有為官經驗，你就不怕我們走了岔路？”
柳公立面露遲疑。
沈明淵趁熱打鐵：“我們走錯了路不要緊，可那苦的可都是百姓。柳公，你十載寒窗，滿腹經綸，當真甘心什麽都不做？”
柳公立神色動搖。
沈明淵心中得意，對付這種心懷蒼生的大儒，就該用道德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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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有些官員照常上朝，像是根本沒意識到龍椅上已經換了一個人。
這些人也算某種意義上的自投羅網，全都被關了起來，等候會審，凡罪孽深重者，即刻推出午門斬首。
有些官員沒來。
這些人之中有罪的也被抓了出來。
剩下還有一批人清清白白，甚至頗有政績，或許是想為舊主再盡一份忠，或許是想再觀望一下新君的品行。
沈明淵沒去請他們上朝。
反正，時間長了，他們若是有心，自然會想辦法入朝，再不濟還能參加他們新朝的科舉。
若是無心，勉強也勉強不來。
沈明淵能這麽有底氣，還得感謝劉鴻。
劉鴻的弟子三千不是誇張虛指，他家中有些許薄產，沒少見獵心喜，看到好苗子就收入門下。
哪怕出門尋友，途中見到流亡的孩子，他也會握著樹枝教他們在地面上寫字。
有人嘲笑他做這些有什麽用，識字能飽腹嗎？
劉鴻全都置之不理。
怎麽會沒有用呢？亂世之中，便是這樣的口口相傳，才使文脈不絕。
這麽多弟子，當然也有品行不端不堪造就的，但經由劉鴻判定足以出師的也有數百。
這數百人投入新皇朝的建設中，成為了第一批奠基者。
勉強將朝堂上的坑位填滿之後，雲慎開始了第一場正式的早朝。
他穿著新趕制出來的玄色金紋的天子袞服，頭戴冕旒，殘存的稚氣盡數隱沒，端坐高臺，已有帝王說一不二的威儀。
沈明淵微微含笑，[小七，真不容易。]
初次見面時馬背上一臉沈寂、第二次見面時金殿上滿身絕望的少年在他面前交織，後如煙散去，眼前只餘這個被他養得很好的新帝。
系統這次沒有懟他，它沈默片刻，悶悶地嗯了一聲，[主人，你最不容易。]
冥荒的子民等來了他們的神，可沈明淵只有他自己。
百官朝帝王下拜，沈明淵也緩緩屈膝。
“哥！”雲慎急得驚呼一聲，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抓住沈明淵的手臂，不讓他下跪。
方才缺失的記憶緩慢浮起，雲慎這才意識到他因為太過急切，竟然是直接跳上桌案，再從桌案上跳下來。
兩點之間線段最短，半點沒在意旁邊還有臺階。
雲慎：“……”
百官：“……”
劉鴻輕咳一聲，百官低下頭，假裝沒看見陛下如此失禮的行為。
雲慎也有些尷尬，他臉色微紅，視線躲閃，不敢看沈明淵。
沈明淵失笑，他把雲慎有些歪斜的冕旒戴正，“怎麽當了皇帝還這麽冒失？”
見他態度依舊，雲慎拉住他的衣袖，雙眼亮晶晶：“哥，我許你入朝不趨，讚拜不名，面君不拜，劍履上殿，加封九錫，好不好？”
沈明淵：“……”
百官：“……”
這很權臣，陛下到底知不知道有句話叫“加九錫者必篡”啊！
不過沈明淵與雲慎顯然不是常理中的君臣，沈明淵含笑應：“好。”
得到沈明淵的同意，雲慎眼神更亮了。
“來人。”他朝外面喊。
有宮人托著一柄劍、一根長鞭進來。
雲慎指著這兩樣東西介紹：“這個是尚方寶劍，上斬昏君，下斬奸臣。這是打王鞭……”
他期期艾艾，“哥，如果我做錯了，你跟我說，我一定改，不要打我好不好？我怕疼。”
沈明淵哭笑不得：“不會打你。”
朝臣：“……”
所以這個打王鞭是用來給沈明淵打你的是嗎？
明白了，沈明淵這官位，寫作丞相，讀作太上皇。
第一次早朝主要是商量登基大典的籌備，雲慎不是喜好鋪張的性子，因而定下來一切從簡。
禮儀也有刪改，簡而言之，就是免去了大臣一長串行禮的環節。
所有朝臣心照不宣地擡眼看了一下沈明淵，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實雲慎只是不想讓沈明淵行禮，他們都是順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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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七年，秋十月。
雲慎定都盛京，改國號為“夏”，年號“華章”。
是謂華章元年。
柳公立參加完登基大典，下朝回家。
盛京城一洗從前近乎病態糜爛的紙醉金迷，他走在路上，人人臉上都帶著希望與幹勁，像是這個世界終於掙脫了頹糜，在汗水中的澆灌下長出了踏實。
路旁有穿著鎮北軍服飾的將士幫百姓搭房子，他們剛殲滅婺州軍，一回來就又投入到了緊鑼密鼓的建設。
柳公立一開始還憂心這會不會引起將士們的不滿，後來發現他們似乎還挺樂在其中？
爬到屋頂上敲敲打打的小士兵一邊幹活一邊問旁邊的千戶，“頭兒，這房子今天就能搭完，你能不能再去搶幾個活兒來幹？我真的不想回軍營訓練。”
那千戶翻了個白眼：“你當是我不想嗎？”
那房屋的主人擡了一根木頭想要往上爬，屋頂的士兵順手接過：“我們來就行，你別上來，挺高的，危險。”
“我搭把手。”
“嗐，我們這麽多人，哪裏用得上你。”
“那我去給你們蒸些包子。”
“不用不用，你知道的，我們有規定，不能拿你們的東西。”
“就吃一點，軍爺，我保證不會說出去。”
屋頂上的千戶差點嚇得栽倒，幸好被旁邊的士兵拽住。
他驚恐地喊：“別這麽叫，我們不是爺，求你了，你才是爺，讓先生聽到我們回去可沒好果子吃。”
周圍的百姓都笑了起來。
柳公立也是忍俊不禁。
他沒再繼續看，步履輕快地往家裏走。
柳公立為官多年，自認有些能拿得出手的心得，這些日子早朝之後，他都會去找陸紹之和劉鴻。
清談十日，他自問沒什麽能再教給他們的了。
餘下的所謂經驗，不適合這個生機勃勃的新朝。
柳公立回到家，沐浴更衣，換上舊朝服，然後咽下早就準備好的毒藥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可他是舊皇朝的餘孽，不該承接新朝的晨光。
閉上眼睛前，他忽然想到沈明淵。
他知道沈明淵想要他活著，若是明天得知了他的死訊，怕是會難過。
又要辜負你了，沈明淵。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恨不相逢、未嫁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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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說我結局高低得寫死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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