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38） 言盡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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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38） 言盡於此……
永昌二十六年, 春三月，梁城叛，鎮北軍展露其狼子野心。
四月, 磬川、荊山降附叛軍。
朝廷使任偉中為將前去平叛，不敵, 敗走渭南。
六月，婺州經略使郭樟舉兵叛，率軍攻渝州，渝州知府及一眾官吏拒守死節。
同六月, 鎮北軍主將雲慎檄告天下，稱“宦寺弄權，賢良遭厄, 今當屠滅叛軍、清君側、救聖賢, 以正天討”, 領兵支援渝州。
婺州軍大敗, 郭樟退據吳襄, 稱吳王。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 皇帝慌得不行。
沈明淵也就罷了，郭樟怎麽能背叛他呢？他明明派人傳信, 說可以不計較他抗旨的事情，郭樟怎麽還是自立為王了？
明明他這位岳丈從前對他忠心耿耿，兩個小舅子也是處處為他著想, 底下的侄子比他某些兒子還要孝順。
郭樟怎麽會叛呢？他的女兒可是皇後啊。
而更糟糕的是，民間不知何時有了謠言，說一開始郭樟險些將陸紹之虐打至死，皇帝還打算包庇這位親戚。
不僅如此，皇帝還謀劃將鹿鳴交給其他官員打理。
這下可算惹了眾怒, 鹿鳴何止只是三五人的政治理想？那是全天下有識之士必須要守護的桃源。
皇帝冤枉，他是想過，但他還沒付諸行動啊。
就是大胤律法，也沒規定腦子裏想想也會被定罪吧，何況他還是皇帝！
然而就像沒人相信郭樟一樣，皇帝曾經的行事也有目共睹，就連郭樟也暗自嘲笑。
在這之後，六皇子被冤下獄的事情也重新翻了出來。
其中的細節傳得沸沸揚揚，諸如雲慎回宮時連個包袱都沒帶，然而第二天就被禁衛軍在所居宮殿中翻出偶人。
禁衛軍沒事翻皇子的宮殿做什麽？目標明確得像是早知道那裏有偶人一樣。
中原飽受異族侵擾多少年，終於在本朝迎來大勝，然而雲慎立下如此大的功勞，卻在第二天就被下了天牢。
剝離開他與皇帝父子的身份，雲慎也是忠良。殘害忠良，昏君所為。
連鎮北軍也被打成叛軍，這豈非是卸磨殺驢、鳥盡弓藏？
雖然自古以來當皇帝的心都黑，但是陛下你行事未免太快？
這才是他們立下大功的第二天，連封賞的程序都不願意走一下嗎？
而且最後雲慎也根本不是皇帝良心發現徹查後赦免，聽聞是有義士劫了天牢，這位曾經的六皇子才得以活命。
也正是因為如此，鎮北軍才能在朝廷的圍剿中得以存活。
朝廷不僅無情無義，甚至還無能。
若是真滅了鎮北軍也就罷了，所有人至多罵他，但明面上也不敢反抗，可是大軍圍攻鎮北軍，最後卻還是朝廷退讓一步求和。
而鎮北軍也不曾得寸進尺，依舊甘心鎮守邊境。
就連這次撕毀約定，也是因為百姓心中的好官陸紹之被皇帝的岳丈羞辱虐打險些喪命。
皇帝要包庇達官顯貴，鎮北軍卻寧可冒著遺臭萬年的風險也要率軍救援。
如此一來，誰是正義之師一目了然。
一開始關於陸紹之的流言傳出去的時候，皇帝還在找身邊是不是出了叛徒。
等到關於雲慎的流言人盡皆知，皇帝便確定了幕後黑手。
——定然是沈明淵！
只有他會這麽在乎這個逆子！
可知道了他也拿沈明淵沒辦法。
皇帝找來柳公立，問他該怎麽辦。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關鍵時刻，還得看先帝留下來的老臣，畢竟這位是滿朝文武蓋棺定論、哪怕是政敵都無法否認的忠直之人。
柳公立並不覺驚喜，也不見得意，他撐起支離的病體，任勞任怨為他效忠的君王籌謀。
柳公立沈吟片刻，“請陛下調令宿衛、玄武、皇城司三軍拱衛王師，另外，派遣使者向鎮北軍求和。聽聞他們有神器，可輕易摧毀城墻，如同天雷，朝廷……贏不了。”
生死關頭，顧不得什麽丟臉不丟臉。
皇帝不介意求和，“可是，沈明淵會同意嗎？”
柳公立躬身行禮：“臣請陛下廢太子，立六皇子為儲君。”
這恐怕是唯一的辦法了。
皇帝有些猶豫，他是真喜歡皇後，雖然寵妃不斷，但皇後始終是他心目中唯一能稱為“妻子”的女人。
郭樟會背叛，就說明不在乎這個女兒，因而皇帝也沒有遷怒，相反還有幾分憐惜。
有這份感情在，要他廢了他們的孩子，另立他人，皇帝不免有些踟躕。
柳公立厲聲道：“陛下，六皇子能征善戰，平定烏桓，又有賢臣輔佐，將來必能再創盛世，何況殿下性情溫良純孝，定不會虧待陛下，這江山交給他最合適不過。臣懇請陛下慎思之，若能得鎮北軍助力，郭樟不足為懼。”
“可這要朕如何與皇後開口啊。”皇帝嘆了口氣，“朕再想想。”
柳公立寸步不讓，難得用詞如此尖利：“陛下！眼下並非容陛下選擇的時候，陛下若再猶疑不決，亡國之日近在眼前。”
“柳公！”皇帝打斷他。
皇帝第一次對臣子表露出懇求，“你讓朕再想想，再想想……”
柳公立擡起頭，忽而頓覺興盡意闌。
先帝……陛下啊，老臣無能，老臣救不了大胤了。
柳公立眼眶微紅，他嘴唇蠕動片刻，最終還是沒再堅持。
他深深躬身：“臣，言盡於此。”
*
沈明淵占領了渝州，他有條不紊地安排人接管一應事宜，這過程難度不大。
早在他第一次表露出想要造反的念頭，陸紹之便已將渝州視為他們第一個根據地，暗中布局良久。
再之後沈明淵打算在渝州修路，陸紹之不想這過程被其他人打擾，或威逼或利誘叫渝州說得上話的官員全都不得不受制於他。
反正沈明淵能賺，連帶著他也有的是錢。
安排好之後，沈明淵啟程回鹿鳴，順手把杜驍也帶了回去。
大抵是近來行事頗為順利，杜驍春風得意。
杜驍騎著高頭大馬，跟在沈明淵身後，昂首挺胸進入鹿鳴。
等到了鹿鳴知縣府衙，沈明淵正要下馬，卻見杜驍先一步下來躥到他身邊，一臉諂媚：“先生，你放心，我懂。”
沈明淵：“？”
杜驍清了清嗓子，氣沈丹田，朝府衙內喊：“裏面的人出來！從今天起，這塊地盤改了姓了！”
陸紹之一臉莫名地從裏面出來。
杜驍還在猖狂地大放厥詞：“你就是最近很有名氣的聖賢知縣？我告訴你……將將將將軍，你怎麽會在這裏？”
雲慎黑著臉：“我我我我不能在這裏嗎？”
“不不，將軍在哪兒都行。”杜驍小跑上前，討好地試圖解釋，忽然聽到身邊傳來另一道聲音。
陸紹之視線越過他，看向他的後方，語帶嫌棄：“你回來還需要我們出來迎接？”
“不是我，是陸驍自作主張。”
杜驍身形頓住，僵硬地轉過身。
沈明淵慢悠悠下馬，朝他微微一笑，又指了指陸紹之：“我摯友。”
杜驍：“……”
進渝州城的時候不這樣啊，周顯昌去其他城的時候也不是這樣的！
其他人沒理石化的杜驍，邊交談邊往裏走。
陸紹之問沈明淵：“你打算什麽時候攻入皇城？”
沈明淵笑道：“不著急，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還有一出好戲。”
陸紹之瞥了他一眼：“盡力而為，有些時候天命如此，你也不要太勉強自己。”
沈明淵早就有了改朝換代的能力，不說別的，就僅憑他那火藥，就算鎮北軍的兵力再少一半，他也能打入皇城。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無非是想讓代價更小一點而已。
沈明淵詫異：“你在說什麽？世界上還有需要讓我勉強的事情？”
他一點兒也沒有“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的美德。
陸紹之：“……”
陸紹之加快腳步，面無表情往前走，不想理會沈明淵。
沈明淵失笑，追上他：“好了，是我失言，第一簇戰火點燃，接下來世道會更亂，還得仰仗陸青天陸大人出面，安撫民心。”
陸紹之停下腳步，挑剔地打量沈明淵一眼，嘆息道：“你要是永遠保持這種態度，那便十全十美。”
沈明淵有求於人的時候向來很會說話。
沈明淵無辜地眨了眨眼：“我對其他人很有禮貌的，你我為至交，何必講究虛禮？”
陸紹之翻了個白眼：“我謝謝你，麻煩你以後還是和我生疏一點吧。”
杜驍被雲慎教訓，垂頭喪氣地跟在最後面，還不忘好奇地分出兩分心神聽沈明淵與陸紹之講話。
對他們而言，沈明淵這人十分神秘，無人知道他的來處，他似乎一出現就已經名滿天下。
杜驍等人時常會誤會他只為雲慎而活，他一身才華，忙忙碌碌做了許多事，全是為雲慎而做。
哪怕他們都會有私心，想要建功立業，想要光耀門楣，想要有錢。
可是沈明淵已經很有錢了，他也有權，只要他願意，不論是投靠太子還是齊王，他都是毫無爭議的未來丞相。
如果他不想當臣子，他甚至可以自己拉一支軍隊謀反當皇帝。
然而他甘心全都拋棄，將有的一切全都拱手奉上，好像他和這個世界的唯一聯系就系在雲慎身上，除此之外，他渺無所依。
可杜驍今日忽然意識到，不是的，沈明淵也有自己的生活。
沈明淵有他的友人，有輝煌轟烈的過往，他將這一切都給雲慎，不是因為他只能依靠雲慎，只是他願意。
而雲慎也是一樣的。
他們之間的信任比所有人以為的都還要深刻。
不知為何，杜驍忽然就釋然了許多。
其實不論誰當主公，沈明淵不介意，雲慎也不介意，他們又有什麽好糾結的？
左右，影響不了這兩人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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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之前的杜驍：鼻子裏插大蔥裝象。
現在的杜驍：夾著尾巴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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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最後雲慎也根本不是皇帝良心發現徹查後赦免，聽聞是有義士劫了天牢，這位曾經的六皇子才得以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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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公立沈吟片刻，“請陛下調令宿衛、玄武、皇城司三軍拱衛王師，另外，派遣使者向鎮北軍求和。聽聞他們有神器，可輕易摧毀城墻，如同天雷，朝廷……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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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淵占領了渝州，他有條不紊地安排人接管一應事宜，這過程難度不大。
早在他第一次表露出想要造反的念頭，陸紹之便已將渝州視為他們第一個根據地，暗中布局良久。
再之後沈明淵打算在渝州修路，陸紹之不想這過程被其他人打擾，或威逼或利誘叫渝州說得上話的官員全都不得不受制於他。
反正沈明淵能賺，連帶著他也有的是錢。
安排好之後，沈明淵啟程回鹿鳴，順手把杜驍也帶了回去。
大抵是近來行事頗為順利，杜驍春風得意。
杜驍騎著高頭大馬，跟在沈明淵身後，昂首挺胸進入鹿鳴。
等到了鹿鳴知縣府衙，沈明淵正要下馬，卻見杜驍先一步下來躥到他身邊，一臉諂媚：“先生，你放心，我懂。”
沈明淵：“？”
杜驍清了清嗓子，氣沈丹田，朝府衙內喊：“裏面的人出來！從今天起，這塊地盤改了姓了！”
陸紹之一臉莫名地從裏面出來。
杜驍還在猖狂地大放厥詞：“你就是最近很有名氣的聖賢知縣？我告訴你……將將將將軍，你怎麽會在這裏？”
雲慎黑著臉：“我我我我不能在這裏嗎？”
“不不，將軍在哪兒都行。”杜驍小跑上前，討好地試圖解釋，忽然聽到身邊傳來另一道聲音。
陸紹之視線越過他，看向他的後方，語帶嫌棄：“你回來還需要我們出來迎接？”
“不是我，是陸驍自作主張。”
杜驍身形頓住，僵硬地轉過身。
沈明淵慢悠悠下馬，朝他微微一笑，又指了指陸紹之：“我摯友。”
杜驍：“……”
進渝州城的時候不這樣啊，周顯昌去其他城的時候也不是這樣的！
其他人沒理石化的杜驍，邊交談邊往裏走。
陸紹之問沈明淵：“你打算什麽時候攻入皇城？”
沈明淵笑道：“不著急，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還有一出好戲。”
陸紹之瞥了他一眼：“盡力而為，有些時候天命如此，你也不要太勉強自己。”
沈明淵早就有了改朝換代的能力，不說別的，就僅憑他那火藥，就算鎮北軍的兵力再少一半，他也能打入皇城。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無非是想讓代價更小一點而已。
沈明淵詫異：“你在說什麽？世界上還有需要讓我勉強的事情？”
他一點兒也沒有“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的美德。
陸紹之：“……”
陸紹之加快腳步，面無表情往前走，不想理會沈明淵。
沈明淵失笑，追上他：“好了，是我失言，第一簇戰火點燃，接下來世道會更亂，還得仰仗陸青天陸大人出面，安撫民心。”
陸紹之停下腳步，挑剔地打量沈明淵一眼，嘆息道：“你要是永遠保持這種態度，那便十全十美。”
沈明淵有求於人的時候向來很會說話。
沈明淵無辜地眨了眨眼：“我對其他人很有禮貌的，你我為至交，何必講究虛禮？”
陸紹之翻了個白眼：“我謝謝你，麻煩你以後還是和我生疏一點吧。”
杜驍被雲慎教訓，垂頭喪氣地跟在最後面，還不忘好奇地分出兩分心神聽沈明淵與陸紹之講話。
對他們而言，沈明淵這人十分神秘，無人知道他的來處，他似乎一出現就已經名滿天下。
杜驍等人時常會誤會他只為雲慎而活，他一身才華，忙忙碌碌做了許多事，全是為雲慎而做。
哪怕他們都會有私心，想要建功立業，想要光耀門楣，想要有錢。
可是沈明淵已經很有錢了，他也有權，只要他願意，不論是投靠太子還是齊王，他都是毫無爭議的未來丞相。
如果他不想當臣子，他甚至可以自己拉一支軍隊謀反當皇帝。
然而他甘心全都拋棄，將有的一切全都拱手奉上，好像他和這個世界的唯一聯系就系在雲慎身上，除此之外，他渺無所依。
可杜驍今日忽然意識到，不是的，沈明淵也有自己的生活。
沈明淵有他的友人，有輝煌轟烈的過往，他將這一切都給雲慎，不是因為他只能依靠雲慎，只是他願意。
而雲慎也是一樣的。
他們之間的信任比所有人以為的都還要深刻。
不知為何，杜驍忽然就釋然了許多。
其實不論誰當主公，沈明淵不介意，雲慎也不介意，他們又有什麽好糾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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