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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36) 能幹也有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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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36) 能幹也有錯嗎……

陸紹之的出現, 不僅皇帝覺得喜悅,也讓柳公立重新對大胤有了信心。

聽到皇帝的回答後,柳公立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他委婉道:“臣知陛下唯才是舉, 然陸紹之資歷尚淺,宦歷未深, 遽調任中樞,恐難以服眾。依臣之見,在原官職的基礎上加擢通判也就是了。”

柳公立也在反省,為何他每次上書, 自認哪怕算不上最好的舉措,至少不會有大錯,可陛下從未接納他的諫言。

思來想去, 他猜測約莫是勸的方法上出了問題。

如今這“唯才是舉”四個字就是他做的最大努力, 再諂媚一點的話, 他當真說不出來。

皇帝聽著也覺得奇怪, 只覺得柳公立誇他, 和柳公立不同意陸紹之調入盛京, 兩件事都詭異得很。

這還是那個虛懷若谷,不忮不求的柳公立柳尚書嗎?

皇帝不確定地問:“柳尚書剛剛說什麽?朕沒有聽清。”

柳公立垂眼, 又重覆了一遍。

他當然和陸紹之沒仇,也不是出於嫉妒。

他只是將心比心,如果他為一地父母官, 治下井然有序有盛世之景,定然是他心血所化。一生政治理想都在此實現,他不會舍得離開。

倘若調任之後能得重用也就罷了,偏偏柳公立心裏清楚,陸紹之來了朝堂, 皇帝護不住他。

這朝堂之上人人都是豺狼,多少勢力紛雜交錯,若是沒有背景的人貿然闖入,站隊是死,不站隊也是死。

大概是今天柳公立說話動聽了許多,皇帝也願意與他多說幾句。

他故作苦惱:“在原職上加封?恐怕不行,梁祖海、黃程遠、管恪都同朕說過想要鹿鳴,太子和齊王也來向朕求過,柳卿,你覺得朕該給誰?”

他非但不覺荒唐,反而洋洋得意,自以為找到了拿捏臣子和兒子的好主意。

柳公立猛地擡頭。

他急道:“陛下,能使一受災之地政通人和百廢俱興,是有大才之人,只可施恩,不可以讓其心生仇怨。”

皇帝覺得他在瞎說:“朕給陸紹之升官,他還能恨上朕不成?”

柳公立一字一句:“陛下將他殫精竭慮治理好的鹿鳴給別人,若是百姓因此過得不好,那就是結仇。”

“你放肆!”皇帝勃然大怒:“難道朕會隨意指派一庸才嗎?你憑什麽認定朕派遣的人會魚肉百姓?”

柳公立失望一嘆,悲哀道:“若是陛下執意要另行遣派,便將陸紹之調入中樞吧,給他一閑職,將他軟禁在盛京,終其一生,不要讓他掌權。”

陸紹之是聰明人,柳公立不知道陸紹之會怎樣面對心血被毀,也許會有怨懟,也許仍有忠誠,他不清楚。

他唯一能認定一件事,就是永遠不要給聰明人報覆的機會。

柳公立閉了閉眼,他感到難過。

為朝廷,也為他自己。

他自問此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怎料臨到老了晚節不保。

柳公立怎麽能是這樣的人?他怎麽能親口說出這樣的話,戕害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官?

皇帝見他說得嚴重,不免也有踟躕,“朕不能殺了他嗎?”

“不可以。”柳公立疲憊道:“陸紹之現下極負名望,若是無故被殺,恐會引起不滿。”

他心中自嘲。

直到此刻,他想保住陸紹之的性命居然也只出於利益,而非仁心。

好像倘若陸紹之死了更有利於大胤,他也能毫不猶豫勸陛下殺了他一樣。

柳公立怎麽會變成這樣?怎麽就如此冰冷地審視起了他人的生死,哪怕他心知肚明,陸紹之不該死?

也罷,他盡力了。

柳公立有負陸公良多,但對於大胤,對於陛下,便是到了地底見先帝也是問心無愧的。

話已至此,他能說的都說了,若是陛下不肯聽,他亦無能為力。

柳公立從禦書房出來,離宮時見到了正好入宮的游仲倫。

游仲倫臉上掛著笑,朝他躬身一禮。

柳公立於是多看了他兩眼,“允常最近心情很好?”

游仲倫,字允常。

游仲倫也不否認,坦蕩道:“近來聽說了好消息。”

柳公立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離開。

聽說朝廷攻打沈明淵就這麽值得開心?可至少也得等打贏了再說吧?柳公立對此持悲觀態度。

*

皇帝只是在“鹿鳴該交給誰治理”這個問題上多猶豫了兩天,還沒等他猶豫出一個結果,民間的輿論先控制不住了。

——那位百姓們口中的青天大老爺、讀書人誇讚的治世能臣、最近活躍在詩文話本裏的傳奇人物、鹿鳴縣知縣陸紹之在大庭廣眾下差點被人活活打死啦!

皇帝聽到這消息時正溫香軟玉在懷,吃著寵妃親手剝的葡萄,猝然聽聞百姓自發上街游行,已經圍了皇宮,一顆葡萄頓時堵在氣管,險些窒息。

他猛地從榻上站起,踹了來報信的宮人一腳:“胡說八道什麽?誰敢殺害朝廷命官!”

那小太監瑟瑟發抖,跪在地上不敢擡頭:“奴不敢妄言,外面、外面是這麽傳的。”

皇帝喘著粗氣,他發冠因方才午睡被取下,發絲淩亂,像一頭發瘋的野驢:“誰幹的!什麽人如此猖狂!朕要誅他九族!”

誅九族恐怕是不行的。

太監小心翼翼開口:“據說是……是……”

他閉了閉眼,將心一橫,“是國丈爺!”

陸陸續續有臣子聽到動靜後進宮,為皇帝帶來更充分的消息。

據說,那郭樟因為兒子郭定芳死了,便一心要報仇。雖然皇帝沒肯同意他出兵,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他身為經略使本就有充分的自主權。

皇帝先是暴怒,然後問:“這和陸紹之有什麽關系?”

那官員委婉道:“自鹿鳴至漠北,陸知縣修了一條馳道,極大便利行軍,郭大人想要借道而行,陸知縣擔心大軍拔營容易踩踏莊稼驚擾百姓,請求郭大人多寬限些時日,好讓他做些準備。郭大人他……呃,性子比較急。”

所以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陸紹之拖出來打?

“荒唐!荒謬!朕平時太給他們臉面了!”皇帝又問:“陸紹之修馳道做什麽?還正好修到漠北?”

那官員道:“陛下有所不知,鹿鳴縣多產藥草,陸知縣也是想更好地替百姓將藥草賣出去,多少也算一分收成。非是正好修到漠北,因漠北藥商多,故而第一條馳道修往漠北,後續還有其他馳道還未動工。”

陛下確實不知,陛下有些尷尬。

這種情況自然不能責怪陸紹之,陸紹之只是太能幹了而已,這算什麽錯?

皇帝這下知道百姓為何會來圍皇宮了,敢情幹出這種混賬事的人和他們皇室沾親帶故。

皇帝滿腔的怒火稍稍熄滅了一些,“陸紹之死了嗎?”

“沒死,說是昏迷不醒, 大夫還在診治。”

皇帝遲疑片刻,“你去安撫一下外頭的百姓,就說朕會給他們一個說法,讓他們先回去。”

郭樟這事兒做的,但凡稍微掩飾一下,關起門來打呢?

*

昏迷不醒的陸知縣正在奮筆疾書。

最早一批傳得沸沸揚揚的誇讚鹿鳴的詩文,連同眼下請求給郭樟治罪的極盡慫恿的言論,全是出自陸紹之之手。

沈明淵捏起一張紙看,感嘆道:“你可真是不要臉,高山仰止,陸海潘江……這種詞你是怎麽好意思放在自己身上的?”

陸紹之微笑:“向沈兄學習。”

沈明淵誠實地說:“我不一樣,我一向是別人主動誇的。”

陸紹之:“……”

認識這麽久了,還是說不過沈明淵。

久不見沈明淵還有些想念,但真見到了,陸紹之真想把他趕回朔方城。

陸紹之說:“你能不能別每天在城裏無所事事地晃悠?最近城裏來了許多外人,你知道那些達官顯貴有多難管嗎?你能不能主動做點事?”

沈明淵嘆了一口氣,佯裝可憐:“去年沒有你幫忙,我一個人要管商會,管朔方城民生,還得管那群不服管教的大頭兵,我辛苦了這麽久,好不容易回來,你還讓我幹活。”

遠方“不服管教”的杜驍周顯昌等人齊齊打了個噴嚏。

在一旁幫著整理公文的雲慎露出了愧疚與心疼的目光,他看向陸紹之:“陸知縣,有什麽是我能做的嗎?我來做,讓哥多休息幾天吧。”

陸紹之冷笑幾聲:“主公,你太心善了,以沈明淵的能力,他做這些很簡單,他現在純粹只是裝模作樣。”

雲慎被這一聲“主公”喊得面紅耳赤,他連連擺手,“不,不用這樣叫我,您要是不介意,和哥一樣喊我的名字就行。”

陸紹之莞爾:“禮不可廢,我稱呼你‘將軍’,將軍也不必客氣,我名陸承,字紹之,以字行於世。將軍與沈明淵一樣,叫我‘紹之’便可。”

雲慎思忖片刻,欠身一禮:“陸先生。”

沈明淵與陸紹之是好友,直呼其字也就罷了,他也這麽喊,多少有些沒禮貌。

陸紹之含笑回禮。

雲慎走後,陸紹之問沈明淵:“認定了?”

沈明淵晃了晃折扇,“他不行嗎?”

“行是行,算是皇室那堆歹竹裏唯一一根好筍,但……”陸紹之猶豫片刻,還是說:“明淵,你要保護好自己。”

沈明淵楞了一下,旋即輕笑:“陸紹之,你還是不信。”

陸紹之坦然道:“人心易變,我不敢信。”

沈明淵對他說:“可是紹之,雲慎是不一樣的,他不是大胤這塊爛泥裏生出的花,他從一開始就長在春風裏。”

花是被人摘下扔進爛泥的。

可是花記得來處,記得拂過枝椏的那一縷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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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陸紹之以字行於世,是因為作者一開始忘記給他取名了。本來把“紹之”作為名再取個字也行,但是沈明淵一直沒禮貌直呼其名有點說不過去。

當然,沈明淵就是這麽沒禮貌其實也說得過去,主要是因為作者根據“紹”有繼承、延續的意思取了“承”字,但翻了一下發現古代大多都是單名+雙字,幾乎沒有雙名+單字的情況,所以綜合考慮,還是讓沈明淵做個有禮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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