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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8) 陸紹之是大冤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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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此夜曲中聞折柳(8) 陸紹之是大冤種……

這孩子年歲雖少,但這段不短的話說下來也條理清晰,像是專門念過千百回。

他抽抽噎噎地說:“我是從常寧城逃出來的,知府每年逼大家交好多錢,說是稅款。交不起的就直接抄家,我爹娘也被他們打死了。”

“常寧城……”沈明淵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然而他對小孩說話仍是溫和,“這兩年收成不好,朝廷免了常寧城一半的賦稅,知府沒同你們說嗎?”

小孩眼露茫然:“我、我不知道。”

他癟癟嘴:“姐姐出嫁要交稅款,我上學堂要交稅款,上上個月知府生辰,又交了好大一筆稅款。家裏沒錢了,爹娘請求官差寬限一些時日,官差不允……”

他被爹娘提前送出了家門,爹娘讓他逃。

官差上門的時候,他就在不遠處,扮成殘腿的乞兒,捂著嘴不敢大哭大叫,眼見爹娘活生生在棍棒下沒了生息。

他想去找姐姐,可到了姐姐家才發現姐姐一家也全都死了。

他無處可去,憶起他父親生前曾說想進京告禦狀,於是想盡辦法從常寧城逃了出來。

虧得他福大命大,常寧城也沒防備他一個小乞丐,真讓他活著跑到了渝州。

路上險些餓死,雜耍團將他撿了回去,他便也跟著表演掙口糧。

他向雜耍團裏的嬸嬸打聽,她們說告禦狀要到京城,可是盛京太遠了,他去不了。

她們又說,齊王要來這裏賑災。

齊王是皇帝的兒子,小孩想,那向齊王告狀也可以。

“可是我見不到齊王殿下,我每次想去府衙,還沒靠近,他們就把我趕走,說我會汙了貴人的眼。”小孩又想哭了。

沈明淵給他擦了擦眼淚,柔聲細語:“你叫什麽名字?”

“徐紀知。”

“好名字。”沈明淵輕哄著問:“紀知,你家中今歲交稅幾何,可還記得?”

徐紀知點了點頭:“爹爹教我背過。”

沈明淵揉了揉他的頭,“你先吃東西,吃完之後,你背,我寫,好不好?”

徐紀知又用力點了點頭。

張鳴泉聽著也十分心疼,去廚房又端了兩碟點心過來。

說完一件大事,徐紀知心裏也松懈了幾分,再加上先前吃了兩塊點心,讓他不是特別饑餓,反倒有些困倦。

徐紀知一邊吃,一邊一下接一下地點頭。

沈明淵忍不住問他:“你怎麽會想到來找我?”

徐紀知如實道:“他們都說,先生是齊王殿下的人,我見不到齊王殿下。”

“所以來找我。”沈明淵臉上閃過幾分狡黠,他問:“你知道常寧城知府姓什麽嗎?”

徐紀知知道,“郭。”

沈明淵又問:“那你知道當今皇後姓什麽嗎?”

徐紀知楞住了。

沈明淵惡趣味地說:“也是郭哦。你要告的人是皇後的親戚,齊王是皇後的兒子,換句話說,你是要讓齊王來處置他的親戚?”

徐紀知舉著還剩半塊的點心,半晌沒有咬一口。

他呆坐著一動不動,也不覺得困了。

他不懂皇子與其母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不明白分明是知府做錯了為什麽還要權衡利益,但這是很簡單的道理——隔壁的大麻子偷雞摸狗,他爹娘還誇他聰慧。

所以他找齊王告狀是沒用的。

沈明淵幽幽地說:“怎麽辦呢?我也是齊王殿下的人……”

半塊糕點落在地上,小孩“哇”一聲大哭了起來。

沈明淵頓時慌張:“不是,你別哭啊,我開玩笑的,我不是齊王的人,我跟齊王有仇行了吧……”

徐紀知越哭越大聲,哭得撕心裂肺。

沈明淵手忙腳亂,好說歹說許諾了一堆東西,半點沒有作用。

系統嘲笑他:[玩脫了吧?]

沈明淵惱羞成怒:“張鳴泉,你來哄,哄好了這個月工錢翻倍。”

張鳴泉:“……”

他沒忍住,哀怨地開了沈明淵一眼,第一次體會到陸知縣為何每次見到公子都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

第二天沈明淵帶著徐紀知回鹿鳴。

鄭鴻霖兩人在沈明淵來之前已經到了,不知等了多久。

鹿鳴縣距離渝州城不算遠,他們早上出發,日暮時分便就進了城。

沈明淵帶著他們直接去了陸紹之的家。

鄭鴻霖惴惴不安:“先生,這不太合適吧?我們是不是要先回去準備一份拜帖?”

“我也住這兒,回家要什麽拜帖。”沈明淵不以為意。

再說了,跟陸紹之講什麽禮儀。

鄭鴻霖楞了一下,緩慢發出疑惑,“啊?”

看門的小廝認得他,笑著為他開門,“公子,你回來了。”

沈明淵點了點頭,“陸紹之在家嗎?”

“在書房。”

沈明淵帶著兩大一小到了書房,剛邁過門檻,迎面一個茶杯朝他砸了過來。

沈明淵拿折扇一擋卸去力道,而後揚手“唰”地一聲將扇子打開,扇面恰巧接住落下的杯子,動作行雲流水。

——陸紹之一開始怕傷到他還只是扔書,後來發現他身手確實好之後,就幹脆手邊有什麽就扔什麽。

這一切發生的極快,直到沈明淵把空杯子放到桌上,他身後三個人還楞楞地沒反應過來。

……這怎麽也不像對友人的態度吧?

“你真粗魯,讀書人的禮儀呢?”沈明淵指指點點:“別怪我沒提醒你,有客人在。”

陸紹之終於大發慈悲地擡起頭,然後就發現沈明淵這次居然沒騙人。

他連忙起身上前,整了整衣袖,拱手見禮:“在下陸紹之。”

鄭鴻霖與游仲倫還怔楞著,反倒是徐紀知像模像樣地回禮,鸚鵡學舌一般:“我、在下徐紀知。”

可愛。

沈明淵胡亂地揉了揉他的頭。

陸紹之也對他溫和地笑了笑。

然後陸紹之看了一眼呆立的兩人,問沈明淵:“這是你的朋友?”

“不,”沈明淵故作深沈,“是你的傾慕者。”

陸紹之:“?”

他一瞬間還以為是沈明淵的玩笑,畢竟沈明淵是天下一等一的天才,跟這人認識以來,他本就不多的傲氣也被打散得七零八落。

如果真談“傾慕”二字,只要認識了沈明淵,就不會有別的答案。

但幸好他很快想起自己還是有點名氣的,這兩人如果是渝州的學子,還真有可能讀過他的詩文。

陸紹之:“……”

他現在解釋剛才他是中邪了還來得及嗎?

沈明淵拿折扇敲了敲他們,“不是念叨著要見陸知縣嗎?真見到了,怎麽不說話?”

兩人這才如夢方醒,手忙腳亂行禮:“見過陸知縣,在下渝州平饒人士鄭鴻霖。”

“在下渝州平饒游仲倫,久仰知縣大名。”

陸紹之端正回禮:“愧不敢當。”

這才是讀書人之間正常的交往和相處方式!

陸紹之渾身舒暢,餘光剮了沈明淵一眼——學著點!

沈明淵莫名其妙,他無奈搖頭:“陸紹之,你脾氣越來越差了。”

他非但沒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反而倒打一耙。

陸紹之忍了又忍,才沒破口大罵。

看在現場有他仰慕者的份上,陸紹之輕聲細語:“你要是沒事幹,不如去找點事幹。看到我桌上的公文了嗎?去把它們批了。”

鄭鴻霖二人目瞪口呆。

公文這種東西,是別人可以幫忙批的嗎?

他們羨慕地看了沈明淵一眼——他們關系真好,陸大人真信任他。

但是沈明淵說:“我不幹。”

陸紹之徹底忍不住了,他氣急敗壞:“你不要太過分,你出去這半個多月,所有活都是我一個人幹的!”

沈明淵見好就收:“別生氣嘛,我這次出去,不是給你找到了兩個幹活的人嗎?”

陸紹之下意識問:“在哪?”

沈明淵看向鄭鴻霖與游仲倫。

鄭鴻霖:“啊?”

游仲倫:“我們嗎?”

陸紹之楞了一下,不由自主順著沈明淵的話思索……好像也可以,這兩個人一看就是讀過書的。

呸呸呸,他怎麽被沈明淵帶歪了。

陸紹之怒道:“你不要轉移話題。”

“我很認真的。”沈明淵辯解:“不信你問他們倆願不願意,而且他們還欠我錢,正好賣身還債。”

這都什麽跟什麽。

陸紹之無奈扶額:“沈明淵,我現在沒空陪你鬧。”

游仲倫羞愧開口:“知縣大人,那個,我們確實欠先生錢,倘若有能用得上的地方,我二人感激不盡。”

陸紹之:“?”

沈明淵得意洋洋:“看,我沒騙你吧?我們還簽了字據,陸紹之,我才不會對你說謊。”

陸紹之覺得沈明淵又在外面惹出麻煩了,他問兩人:“你們欠他多少錢?”

鄭鴻霖小聲說:“五千兩白銀。”

“五千兩?”陸紹之眼前一黑,他瞪了沈明淵一眼,溫和說:“明淵跟你們開玩笑的,別當真。”

沈明淵插嘴:“我沒開玩笑。”

“你閉嘴!”

沈明淵不說話了。

游仲倫忙表態道:“大人,先生沒有脅迫我們,是我二人做錯了事,還錢也是應當的。”

鄭鴻霖連連點頭。

陸紹之斜睨著看了一眼沈明淵——多好兩個孩子,你也下得了手?

沈明淵一臉無辜,“看我做什麽?你不是覺得事情太多做不完嗎?我給你找了兩個這麽能幹的幫手,你又不樂意。”

鄭鴻霖咧開嘴,沈先生誇他們能幹欸,嘿嘿。

認識的短短時間以來,他們已經深刻體會到了沈明淵的毒舌,難得能從他嘴裏聽到一句好話,鄭鴻霖甚至有些感動。

發現這份開懷的陸紹之:“……”

你都被當成牛馬了還高興個什麽勁!

陸紹之踟躕地說:“既然如此,兩位若是願意……”

鄭鴻霖迫不及待:“願意的,願意的。”

游仲倫倒是含蓄一些,拱手道:“承蒙不棄,我二人定竭盡全力。”

陸紹之心想,也不知沈明淵給他們灌了什麽迷魂湯。

沈明淵大義凜然:“陸紹之,他們都是舉人,明年是要參加春闈的,學業為重,你可不要太過壓榨人。”

陸紹之:“……”

好賴話都被你說了。

陸紹之沒理他,含笑道:“在下也參加過春闈,倒是有些經驗可以與你們分享。”

兩人大喜過望:“多謝知縣大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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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紹之:為什麽每次沈明淵惹出來的爛攤子都是我收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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