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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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第 71 章
◎遇上鬼了◎
“從去年開始, 歐盟已經針對中國的多項產品進行反補貼反傾銷調查……”臺上的發言人侃侃而談，臺下的眾人神色凝重。
今天與會的所有公司都是以前沒有反補貼反傾銷調查經驗的，甚至他們自己都認為自己所在行業這輩子都不可能會與反補貼反傾銷掛上鉤, 想都沒想過。
進入會場之前, 大多數人的想法都很天真：歐盟不就是懷疑我們有政府補貼，所以價格才能賣得便宜嗎？我們拿出證據來證明我們沒有被政府補貼不就行了嗎？
“……下面請陸雪陸老師發言……”主持人將話筒交給陸雪。
陸雪所說的案例, 直接將臺下眾人的美好幻夢打碎：“這幾年歐盟對國內產品發起的反補貼反傾銷調查, 其意義主要在於政治而非經濟。前些年對我國電動汽車進行調查的時候，他們的調查過程不透明, 一些被他們用作證據的材料, 甚至是他們臆想出來的而非事實。”
“調查結果來看，他們的抽樣也是根據企業性質，而不是企業的實際經營情況進行劃分……增加關稅的三個抽樣企業中，被增收稅率最高的是國企……”
除了汽車之外, 陸雪又說了另外幾個案例，幾乎每一個都是明顯對人不對事, 充斥貿易保護的色彩。
“……今天我跟大家說這些，不是想要打擊大家的積極性, 只是希望大家能夠一顆紅心, 兩手準備，無論最後的結果如何, 都不要灰心喪氣，這不是你們的錯, 是國際形勢導致的貿易壁壘。”
陸雪環視四周：“我來，就是想能夠幫助大家做好最充分的準備, 迎接挑戰。”
再往下, 陸雪拿出PPT, 開始講解不同行業在整理資料和證據時需要註意的問題。
這PPT太糙了，跟強化龍的一比，簡直就是把WORD直接貼在了PPT上面，毫無美感，但幹貨滿滿。
臺下眾人都仿佛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原來要跟洋鬼子打官司這麽覆雜，就連工人的工資應該按“日薪”計，還是按“時薪”計，造成的結果可能都完全不同。
剛剛接到會議通知的時候，很多人想法與寧雅相似：“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還有無私奉獻，願意不索取一分錢的酬勞就免費為大家提供幫助的人？一定是騙子。”
但是現在，他們已經完全被臺上這位陸老先生的精妙發言所折服。
他不僅有豐富的理論知識，更有強大的案例庫作為支撐。
在網上可以查到所有案例，但是往往只有一句話帶過：某年某月某日，歐盟/美國對我國XXX行業發起“雙反調查”，最終結果……
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大概只有所在行業的當事人才知道。
陸雪不僅僅是分享案例和輸出理論，他還給出了非常詳細的解決方案，這些方案有理有據，且有成功記錄。
且不說陸雪一分錢不要，就算進場門票要幾萬，他們也願意給。
講座結束之後，陸雪身邊圍滿了求知若渴的各公司高管，問這問那。
能問出問題的，已經是事先做過功課的了，還有一些是連問都問不出來，不知道具體應該了解什麽東西。
如同上學的時候，數學老師說的：“沒有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你在這兒站著做什麽？”寧雅疑惑地看著白綿綿。
她非常淑女的站在人群旁邊，手裏拿著筆記本，本子上記著剛才聽完講座之後產生的疑問。
“我……”白綿綿膽怯地看了一眼黑壓壓的人頭，“我想問陸老師幾個問題。”
“那你問呀？”寧雅困惑地看著她與陸雪之間的距離。
白綿綿小小聲回答：“我想等其他人問完了再過去，現在人太多了。”
“那就沒你什麽事兒了！”寧雅已經看見有幾個市領導向人群走過來。
時間差不多了，不可能讓陸雪在這裏待到回答完所有人的問題，那他就別走了，每個企業都有實際的細節要問，問到天亮都未必能聊清楚。
“看人家魯文，你就不能學學嗎？”寧雅的心態終於從“寶寶健康快樂平安就好”進入“你看看XXX！怎麽人家就考得比你好！”
在一眾身材壯碩的企業高管之中，魯文如同參大大數中的一根小草，隨便一位老板圓球般的肚子就能把她彈開，可是她已經擠到了陸雪的身旁，還問了至少三個問題。
白綿綿面露難色，她也想往人堆裏面擠，但是又怕別人罵他。
“你比他們瘦這麽多，可以有點技巧的嘛，身子側過來……”寧雅一把抓住白綿綿的胳膊，帶著她往人群裏面鉆。
魯文見到白綿綿和寧雅，便不再問，向旁邊撤開一步，讓白綿綿成功擠進來，有人已經提問了，白綿綿等待……
等陸雪剛回答完這個問題，白綿綿起了一個頭：“那個……”
她的聲音太小，話沒說完，旁邊的人已經提出第二個問題：“歐盟要是硬耍無賴，國家會出臺反制政策嗎？！”
陸雪便繼續回答他的問題：“很有可能，具體還需要看國際局勢和各國關系……”
“法國總統訪華的時候，明明與我們很親近，我們對他也很友好，可是他一回國，就聲稱要對華加關稅，這是不是說明我們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難，今年已經是未來二十年最好的日子了？”
陸雪又繼續回答。
連續幾個問題，讓白綿綿的提問徹底卡在喉嚨裏。
寧雅在一旁低聲面授機宜：“你想好你要問什麽，直接說t重點，不要這個那個的語氣詞，聲音大一點，不然別人根本聽不到，不要等他的最後一個字的那口氣完全吐盡才接話。”
等到陸雪最後那個“系”字的“xi”音剛吐出來，白綿綿就像老實人豁出去似的，大聲問：“在海外建立合資廠是否可以規避‘雙反調查’？是否會出現新的問題？”
這個問題也是在座各位企業高管都考慮過的。
畢竟現在全世界有70%以上的雙反調查，都是針對中國的，他們判決是根據他們的法律，算不服，申訴失敗後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接受。
被動挨打，那就太難受了。
除了轉口貿易之外，在海外建立合資廠，是規避風險的方法之一。
陸雪回答完之後，白綿綿又順著問了幾個問題。
這段時間在公司裏的歷練，讓他考慮問題和思考的方向都已經不同於過去的學生思維。
有些問題是大家其實都需要知道，但是剛才沒有一個人想到要問，現在被她問出來，也沒有人覺得這是在浪費他們的時間，都在安靜地聽。
寧雅沒有猜錯，站在旁邊的，就是市政府負責接待陸雪的工作人員，他們一直試圖插入對話。
但是白綿綿被寧雅剛才嚇唬一番，說話又脆又快，像連珠炮似的，這幾位資深體制內人士居然都找不著一個可以禮貌打斷對話的“氣口”。
等她問完最後一個問題，還有人想接著問。
在旁邊等候已久的接待人員終於找到機會，果斷上前，出聲打斷：
“各位，現在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先到這裏吧。陸專家吃飯了，他還會在我們市呆一段時間。各位，到時候有什麽問題想要問，還有機會的。”
陸雪笑呵呵：“不要緊，飯可以晚點吃，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盡快幫助我們國家的企業找到破局的辦法，妥善應對。”
工作人員提醒道：“可是您晚上還有一個會呢。”
陸雪恍然大悟：“哦~差點忘了。”
他看了一圈周圍，面露歉意：“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各位如果還有問題，可以跟我聯系……”
他公布了一個郵箱，便跟著工作人員匆匆離開。
“幸好聽你的來了，真的學到了很多東西。”魯文意猶未盡，還想再多問一些。
白綿綿也很激動，只是她激動的點跟魯文不一樣。
在此之前，她腦補自己要是擠進去，會被人推出來，會被人罵“擠什麽擠”，會被人說鼎晟的人都這麽沒素質嗎？甚至上升到她是剛剛被認回來的，在外面家庭裏長大，就是沒有家教。
結果壓根沒人在意她。
這回是她第一次不管不顧地擠進人群，又爭又搶，得到了說話的機會，並且得到了正面的反饋。
白綿綿雙手緊握著拳頭，舉在胸前，眼睛發亮，還沈醉在自己剛才的勝利之中。
這已經是寧雅給她帶來的第N次突破自我思維的嘗試，上一次是在白雪晴面前誇她收集的那些資料。
每次她都會幻想失敗帶來的丟臉、尷尬……結果一次都沒有發生過。
今天更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幹了一票大的！
這些人都不是鼎晟公司的員工，有些根本就是鼎晟的競爭對手，平時為了搶占市場，互相耍不要臉的下流手段，打出狗腦的那一種。
就連他們都沒有罵自己誒！！！
寧雅疑惑地看著她，怎麽激動成這樣，小臉都紅撲撲的：“這麽激動？你是想到不加關稅的方法了嗎？”
“那倒沒有……”白綿綿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就是以前沒有這麽跟人搶著說話過。”
“哦，那你以後這種事還多呢，說不定還要跟人打架。”
白綿綿半張著嘴：“啊？？？”
“啊什麽，你自己不是都想到過嗎？臺下會有反對者向臺上扔雞蛋，不會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吧。”
白綿綿當然記得，那是她頭一回說出自己的想法，不僅沒有被無視、被嘲笑，反而被當成正經提議，好好討論甚至還為此給出解決方案的經歷。
那一回是讓她知道，不管怎麽樣，只要是經過思考的建議，就可以拿出來說，不要在自己這邊就先否了，萬一有用呢。
同樣是聽完會議，魯文已經想好了幾個提交資料時需要應對的細節。
白綿綿剛剛獲得在人群裏爭搶的勇氣。
面對水平相差巨大的兩位儲君，寧雅心態相當穩健。
十四歲就會微積分固然很了不起，一歲的寶寶自己會拿筷子吃飯，不會把飯灑一身，當然也是要大誇特誇的！
寧雅見過膽小的人，有一個小宮女，大宮女見她生的好，手也巧，便想擡舉她，將她推薦到寧雅宮裏。
寧雅的宮裏，那是出了名的待遇優厚，面子又大，不管去領東西，還是要吃的，都不會空手而歸，就連皇帝面前的大太監都要給幾分薄面。
結果，這小丫頭一聽要到寧雅宮裏，就縮成一團，拼命搖頭，不願意，就是幻想自己做錯了事會怎麽被寧雅暴打一頓，逐出宮外，自生自來。
寧雅從旁人那裏得知此事後，無比困惑。
她至今都不明白這位只負責收拾衣服的宮女，能做錯什麽事，衣服破了有專人縫補，衣服舊了有專人做新。
總不能是把燙鬥放在衣服上，然後人跑出去玩了吧？
那個小宮女所在地的管事宮女，也沒比寧雅更溫和善良，寧雅宮裏甚至都沒粗活要做，她居然活生生被嚇到拒絕了這麽一份工資比別處高三成的工作。
與這個奇怪小宮女一比，起碼咱們白綿綿的優點是聽勸！
寧雅拉她擠進人群，她是真的跟著上，而不是拼命甩開寧雅的手，縮在角落裏閉著眼睛，抓狂搖頭：“不行的，不行的，我真的做不到。”
陸雪走後，其他與會人員也三三兩兩地離開。
“我要回去跟我家裏的人開會了。”應訴的時間緊迫，魯文迫不及待地回去，讓家裏人趕緊準備起來。
寧雅微笑：“不要光燃燒自己，點亮別人。”
“我明白！你都跟我說過了！”
在魯文二叔驕傲自信地出完主意之後，魯文很絕望，都不想管這事了，反正她有自己的公司，家裏的完蛋了，也不會影響她。
寧雅則不這麽想，在得知二叔的身份是現任族長的嫡~長子之後。
她發現了轉機。
如果魯文硬要逆著家裏人的意思，說二叔說得都是錯的，家裏不僅不會支持她，只會覺得她懂個屁，而且還會得罪備受家裏長輩信賴的二叔。
所以，寧雅給魯文出的主意是讓她順著二叔的話說，最後落點在實現她自己的目標上。
比如二叔說“咱們應訴，不行就把公司關了，重新註冊一個。”
那魯文就抓著“應訴”這個點往下延伸：“二叔說得對啊！咱們要應訴，就得從12345這幾個方面入手……”
二叔見魯文不僅讚同他的觀點，還給出進一步的思路，自然而然也會把魯文視為自己人。
盡管魯文後面提出的意見跟二叔沒有一毛錢關系，但是，誰敢反對魯文，就是反對魯文支持的觀點，就是反對二叔，就是反對族長！
如果是以前，她說：“我要去參加XX會議，你們得給我寫一個證明，說我是公司實際管理人。”
父母只會懷疑：“你去參加？為什麽？你是不是想搶公司？這是你弟弟的！”
現在……趕緊的！魯文要什麽，你們就給什麽！別磨磨蹭蹭，是不是質疑族長的權威？
魯文不僅在家族裏，在整個鎮上都成了處理反傾銷調查的專員，還有其他幾家老板不姓魯，但跟姓魯沾親帶故的企業在眼巴巴地盼著她來講經說法，教他們應該怎麽辦。
一群人都在等著她，期待她，她說什麽都有人點頭、微笑、記錄，並奉為圭臬。
這種快樂，是過去考到全年級第一、年底考核拿到優秀都不能比擬的。
“完了，我是不是變成爭權奪利的人了。”魯文苦著臉，忽然，她揚起笑容：“這感覺真的太棒了，難怪男人都喜歡。”
“不光是男人，女人也喜歡。那麽多宮鬥小說，宅鬥小說鬥個什麽呀？總不能是只為了‘一生一次心意動，我愛皇上，皇上愛我’吧。”
“那倒也是。”魯文笑著向寧雅揮了揮手，“我先走了，你們路上小心。”
寧雅轉頭看見白綿綿看著寫在白板上的郵箱地址發楞。
寧雅調笑道：“幹嘛，想順著網線爬進去，看看別人都問了些什麽？”
“不是，”白綿綿搖搖頭，“我只是很好奇，為什麽像他這樣的身份，用的還是外面的商業郵箱呢？振鑫和鼎晟都要求郵件要走公務渠道，難道是因為我們找他問的問題，完全不需要保密？”
“也許他是想把正經的工作和對外顧問的工作區分開？”寧雅也不確定，她只知道有些人會把工作手機、生活手機，以及小三小四小t五的手機分開，避免發錯內容。
“不過，我確實覺得有些問題，走吧，我們回去說。”
“到我家說吧。”白綿綿眨巴著眼睛，她想把今天出色的表現炫耀給媽媽聽，但是她又覺得今天做的事情其實很小兒科。
所以她想到了能夠化腐朽為神奇的寧雅。
寧雅超厲害的，一定能把她“擠進人群，並且提了幾個問題”說的如同攻城掠地、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一般！
順便她可以學習學習寧雅吹她的思路，下次就可以用在其他類似的事情上。
“爸，媽在家嗎？”白綿綿進門，只看到樊星坐在客廳，手裏抱著筆記本電腦。
“不在，她和薇薇都在公司加班，今天的會說了什麽？”樊星問道。
白綿綿說了個大概，樊星眼睛微瞇：“他說他叫陸雪，是商務部的？”
“對呀，你認識他？”
“不認識，我的前老板也許認識。”樊星平靜地看著筆記本電腦屏幕。
白綿綿激動起來：“噢？真噠？！那太好了！我還有好多問題想問他呢，可惜今天時間來不及，我就問了幾個問題，他就被接走了。能不能……嘿嘿嘿……你幫我走個後門，讓我跟他再見個面，讓我多問一些嘛？”
寧雅欣慰地笑了：“天吶，儲君知道要走後門了！這可是比‘少爺好久都沒有這樣笑過’還要驚天動地的史詩級突破啊！”
“好，我幫你問。”樊星拿起手機，給他的前老板發了一個消息。
過一會兒，他的手機響了一聲，白綿綿撲過去看，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繼而神情落寞：“原來不是呀。”
“什麽不是？”寧雅困惑地問。
白綿綿失望地撅起嘴：“那個陸雪，不是爸爸的前老板認識的陸雪。”
寧雅疑惑問樊星：“叔叔，你說的那個陸雪，也是在商務部工作的嗎？”
“嗯，他是我前老板安夏的丈夫，是從當年的關貿總協定時期開始 參與的，後來才改成了WTO，他是當時團隊裏最年輕的成員。”
寧雅沒多想，只是覺得有意思：“陸雪這個名字，用在男人身上應該比較少見吧，特別是同一個單位的，居然還能撞在同一個談判代表團裏？”
樊星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就響了。
“餵，安總？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沒事……是我女兒今天參加了一個會議……對，他說的就是陸雪……我們剛才還在說，怎麽這麽巧，同名同姓的在一個代表團裏。”
很快，樊星就神色凝重，他按下“免提鍵”，一個沈穩的女聲從揚聲器裏傳出來：“陸雪在很多年前就調離商務部了，否則會與紫金公司的業務沖突，是違紀。
我剛才問過他了，在參與WTO談判的時候，整個團隊裏只有他一個人叫陸雪。
而且他現在在別的省調研考察呢，肯定不在A市。”
寧雅：“……”
白綿綿：“……”
兩人面面相覷，今天她們見到了什麽？鬼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有那個人的照片嗎？”
“有有有。”白綿綿難得參加這麽高規格的活動，對拍照打卡這種事特別熱衷，她近距離拍了好幾張，給安夏發過去。
過了幾十秒，揚聲器裏又傳來聲音：“陸雪說，這個人，他不認識，絕對不可能是代表團裏的任何一個人。”
“有沒有可能……”寧雅猶豫開口，“他是當時給代表團端茶倒水的服務員，聽到了不少專業內容？他真的太不像假的了，連機電進出口商會的人說得都沒有他細。”
“絕不可能！”揚聲器裏又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們那會兒什麽都自己動手，哪有服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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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鬼了◎
“從去年開始, 歐盟已經針對中國的多項產品進行反補貼反傾銷調查……”臺上的發言人侃侃而談，臺下的眾人神色凝重。
今天與會的所有公司都是以前沒有反補貼反傾銷調查經驗的，甚至他們自己都認為自己所在行業這輩子都不可能會與反補貼反傾銷掛上鉤, 想都沒想過。
進入會場之前, 大多數人的想法都很天真：歐盟不就是懷疑我們有政府補貼，所以價格才能賣得便宜嗎？我們拿出證據來證明我們沒有被政府補貼不就行了嗎？
“……下面請陸雪陸老師發言……”主持人將話筒交給陸雪。
陸雪所說的案例, 直接將臺下眾人的美好幻夢打碎：“這幾年歐盟對國內產品發起的反補貼反傾銷調查, 其意義主要在於政治而非經濟。前些年對我國電動汽車進行調查的時候，他們的調查過程不透明, 一些被他們用作證據的材料, 甚至是他們臆想出來的而非事實。”
“調查結果來看，他們的抽樣也是根據企業性質，而不是企業的實際經營情況進行劃分……增加關稅的三個抽樣企業中，被增收稅率最高的是國企……”
除了汽車之外, 陸雪又說了另外幾個案例，幾乎每一個都是明顯對人不對事, 充斥貿易保護的色彩。
“……今天我跟大家說這些，不是想要打擊大家的積極性, 只是希望大家能夠一顆紅心, 兩手準備，無論最後的結果如何, 都不要灰心喪氣，這不是你們的錯, 是國際形勢導致的貿易壁壘。”
陸雪環視四周：“我來，就是想能夠幫助大家做好最充分的準備, 迎接挑戰。”
再往下, 陸雪拿出PPT, 開始講解不同行業在整理資料和證據時需要註意的問題。
這PPT太糙了，跟強化龍的一比，簡直就是把WORD直接貼在了PPT上面，毫無美感，但幹貨滿滿。
臺下眾人都仿佛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原來要跟洋鬼子打官司這麽覆雜，就連工人的工資應該按“日薪”計，還是按“時薪”計，造成的結果可能都完全不同。
剛剛接到會議通知的時候，很多人想法與寧雅相似：“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還有無私奉獻，願意不索取一分錢的酬勞就免費為大家提供幫助的人？一定是騙子。”
但是現在，他們已經完全被臺上這位陸老先生的精妙發言所折服。
他不僅有豐富的理論知識，更有強大的案例庫作為支撐。
在網上可以查到所有案例，但是往往只有一句話帶過：某年某月某日，歐盟/美國對我國XXX行業發起“雙反調查”，最終結果……
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大概只有所在行業的當事人才知道。
陸雪不僅僅是分享案例和輸出理論，他還給出了非常詳細的解決方案，這些方案有理有據，且有成功記錄。
且不說陸雪一分錢不要，就算進場門票要幾萬，他們也願意給。
講座結束之後，陸雪身邊圍滿了求知若渴的各公司高管，問這問那。
能問出問題的，已經是事先做過功課的了，還有一些是連問都問不出來，不知道具體應該了解什麽東西。
如同上學的時候，數學老師說的：“沒有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你在這兒站著做什麽？”寧雅疑惑地看著白綿綿。
她非常淑女的站在人群旁邊，手裏拿著筆記本，本子上記著剛才聽完講座之後產生的疑問。
“我……”白綿綿膽怯地看了一眼黑壓壓的人頭，“我想問陸老師幾個問題。”
“那你問呀？”寧雅困惑地看著她與陸雪之間的距離。
白綿綿小小聲回答：“我想等其他人問完了再過去，現在人太多了。”
“那就沒你什麽事兒了！”寧雅已經看見有幾個市領導向人群走過來。
時間差不多了，不可能讓陸雪在這裏待到回答完所有人的問題，那他就別走了，每個企業都有實際的細節要問，問到天亮都未必能聊清楚。
“看人家魯文，你就不能學學嗎？”寧雅的心態終於從“寶寶健康快樂平安就好”進入“你看看XXX！怎麽人家就考得比你好！”
在一眾身材壯碩的企業高管之中，魯文如同參大大數中的一根小草，隨便一位老板圓球般的肚子就能把她彈開，可是她已經擠到了陸雪的身旁，還問了至少三個問題。
白綿綿面露難色，她也想往人堆裏面擠，但是又怕別人罵他。
“你比他們瘦這麽多，可以有點技巧的嘛，身子側過來……”寧雅一把抓住白綿綿的胳膊，帶著她往人群裏面鉆。
魯文見到白綿綿和寧雅，便不再問，向旁邊撤開一步，讓白綿綿成功擠進來，有人已經提問了，白綿綿等待……
等陸雪剛回答完這個問題，白綿綿起了一個頭：“那個……”
她的聲音太小，話沒說完，旁邊的人已經提出第二個問題：“歐盟要是硬耍無賴，國家會出臺反制政策嗎？！”
陸雪便繼續回答他的問題：“很有可能，具體還需要看國際局勢和各國關系……”
“法國總統訪華的時候，明明與我們很親近，我們對他也很友好，可是他一回國，就聲稱要對華加關稅，這是不是說明我們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難，今年已經是未來二十年最好的日子了？”
陸雪又繼續回答。
連續幾個問題，讓白綿綿的提問徹底卡在喉嚨裏。
寧雅在一旁低聲面授機宜：“你想好你要問什麽，直接說t重點，不要這個那個的語氣詞，聲音大一點，不然別人根本聽不到，不要等他的最後一個字的那口氣完全吐盡才接話。”
等到陸雪最後那個“系”字的“xi”音剛吐出來，白綿綿就像老實人豁出去似的，大聲問：“在海外建立合資廠是否可以規避‘雙反調查’？是否會出現新的問題？”
這個問題也是在座各位企業高管都考慮過的。
畢竟現在全世界有70%以上的雙反調查，都是針對中國的，他們判決是根據他們的法律，算不服，申訴失敗後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接受。
被動挨打，那就太難受了。
除了轉口貿易之外，在海外建立合資廠，是規避風險的方法之一。
陸雪回答完之後，白綿綿又順著問了幾個問題。
這段時間在公司裏的歷練，讓他考慮問題和思考的方向都已經不同於過去的學生思維。
有些問題是大家其實都需要知道，但是剛才沒有一個人想到要問，現在被她問出來，也沒有人覺得這是在浪費他們的時間，都在安靜地聽。
寧雅沒有猜錯，站在旁邊的，就是市政府負責接待陸雪的工作人員，他們一直試圖插入對話。
但是白綿綿被寧雅剛才嚇唬一番，說話又脆又快，像連珠炮似的，這幾位資深體制內人士居然都找不著一個可以禮貌打斷對話的“氣口”。
等她問完最後一個問題，還有人想接著問。
在旁邊等候已久的接待人員終於找到機會，果斷上前，出聲打斷：
“各位，現在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先到這裏吧。陸專家吃飯了，他還會在我們市呆一段時間。各位，到時候有什麽問題想要問，還有機會的。”
陸雪笑呵呵：“不要緊，飯可以晚點吃，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盡快幫助我們國家的企業找到破局的辦法，妥善應對。”
工作人員提醒道：“可是您晚上還有一個會呢。”
陸雪恍然大悟：“哦~差點忘了。”
他看了一圈周圍，面露歉意：“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一步，各位如果還有問題，可以跟我聯系……”
他公布了一個郵箱，便跟著工作人員匆匆離開。
“幸好聽你的來了，真的學到了很多東西。”魯文意猶未盡，還想再多問一些。
白綿綿也很激動，只是她激動的點跟魯文不一樣。
在此之前，她腦補自己要是擠進去，會被人推出來，會被人罵“擠什麽擠”，會被人說鼎晟的人都這麽沒素質嗎？甚至上升到她是剛剛被認回來的，在外面家庭裏長大，就是沒有家教。
結果壓根沒人在意她。
這回是她第一次不管不顧地擠進人群，又爭又搶，得到了說話的機會，並且得到了正面的反饋。
白綿綿雙手緊握著拳頭，舉在胸前，眼睛發亮，還沈醉在自己剛才的勝利之中。
這已經是寧雅給她帶來的第N次突破自我思維的嘗試，上一次是在白雪晴面前誇她收集的那些資料。
每次她都會幻想失敗帶來的丟臉、尷尬……結果一次都沒有發生過。
今天更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幹了一票大的！
這些人都不是鼎晟公司的員工，有些根本就是鼎晟的競爭對手，平時為了搶占市場，互相耍不要臉的下流手段，打出狗腦的那一種。
就連他們都沒有罵自己誒！！！
寧雅疑惑地看著她，怎麽激動成這樣，小臉都紅撲撲的：“這麽激動？你是想到不加關稅的方法了嗎？”
“那倒沒有……”白綿綿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就是以前沒有這麽跟人搶著說話過。”
“哦，那你以後這種事還多呢，說不定還要跟人打架。”
白綿綿半張著嘴：“啊？？？”
“啊什麽，你自己不是都想到過嗎？臺下會有反對者向臺上扔雞蛋，不會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吧。”
白綿綿當然記得，那是她頭一回說出自己的想法，不僅沒有被無視、被嘲笑，反而被當成正經提議，好好討論甚至還為此給出解決方案的經歷。
那一回是讓她知道，不管怎麽樣，只要是經過思考的建議，就可以拿出來說，不要在自己這邊就先否了，萬一有用呢。
同樣是聽完會議，魯文已經想好了幾個提交資料時需要應對的細節。
白綿綿剛剛獲得在人群裏爭搶的勇氣。
面對水平相差巨大的兩位儲君，寧雅心態相當穩健。
十四歲就會微積分固然很了不起，一歲的寶寶自己會拿筷子吃飯，不會把飯灑一身，當然也是要大誇特誇的！
寧雅見過膽小的人，有一個小宮女，大宮女見她生的好，手也巧，便想擡舉她，將她推薦到寧雅宮裏。
寧雅的宮裏，那是出了名的待遇優厚，面子又大，不管去領東西，還是要吃的，都不會空手而歸，就連皇帝面前的大太監都要給幾分薄面。
結果，這小丫頭一聽要到寧雅宮裏，就縮成一團，拼命搖頭，不願意，就是幻想自己做錯了事會怎麽被寧雅暴打一頓，逐出宮外，自生自來。
寧雅從旁人那裏得知此事後，無比困惑。
她至今都不明白這位只負責收拾衣服的宮女，能做錯什麽事，衣服破了有專人縫補，衣服舊了有專人做新。
總不能是把燙鬥放在衣服上，然後人跑出去玩了吧？
那個小宮女所在地的管事宮女，也沒比寧雅更溫和善良，寧雅宮裏甚至都沒粗活要做，她居然活生生被嚇到拒絕了這麽一份工資比別處高三成的工作。
與這個奇怪小宮女一比，起碼咱們白綿綿的優點是聽勸！
寧雅拉她擠進人群，她是真的跟著上，而不是拼命甩開寧雅的手，縮在角落裏閉著眼睛，抓狂搖頭：“不行的，不行的，我真的做不到。”
陸雪走後，其他與會人員也三三兩兩地離開。
“我要回去跟我家裏的人開會了。”應訴的時間緊迫，魯文迫不及待地回去，讓家裏人趕緊準備起來。
寧雅微笑：“不要光燃燒自己，點亮別人。”
“我明白！你都跟我說過了！”
在魯文二叔驕傲自信地出完主意之後，魯文很絕望，都不想管這事了，反正她有自己的公司，家裏的完蛋了，也不會影響她。
寧雅則不這麽想，在得知二叔的身份是現任族長的嫡~長子之後。
她發現了轉機。
如果魯文硬要逆著家裏人的意思，說二叔說得都是錯的，家裏不僅不會支持她，只會覺得她懂個屁，而且還會得罪備受家裏長輩信賴的二叔。
所以，寧雅給魯文出的主意是讓她順著二叔的話說，最後落點在實現她自己的目標上。
比如二叔說“咱們應訴，不行就把公司關了，重新註冊一個。”
那魯文就抓著“應訴”這個點往下延伸：“二叔說得對啊！咱們要應訴，就得從12345這幾個方面入手……”
二叔見魯文不僅讚同他的觀點，還給出進一步的思路，自然而然也會把魯文視為自己人。
盡管魯文後面提出的意見跟二叔沒有一毛錢關系，但是，誰敢反對魯文，就是反對魯文支持的觀點，就是反對二叔，就是反對族長！
如果是以前，她說：“我要去參加XX會議，你們得給我寫一個證明，說我是公司實際管理人。”
父母只會懷疑：“你去參加？為什麽？你是不是想搶公司？這是你弟弟的！”
現在……趕緊的！魯文要什麽，你們就給什麽！別磨磨蹭蹭，是不是質疑族長的權威？
魯文不僅在家族裏，在整個鎮上都成了處理反傾銷調查的專員，還有其他幾家老板不姓魯，但跟姓魯沾親帶故的企業在眼巴巴地盼著她來講經說法，教他們應該怎麽辦。
一群人都在等著她，期待她，她說什麽都有人點頭、微笑、記錄，並奉為圭臬。
這種快樂，是過去考到全年級第一、年底考核拿到優秀都不能比擬的。
“完了，我是不是變成爭權奪利的人了。”魯文苦著臉，忽然，她揚起笑容：“這感覺真的太棒了，難怪男人都喜歡。”
“不光是男人，女人也喜歡。那麽多宮鬥小說，宅鬥小說鬥個什麽呀？總不能是只為了‘一生一次心意動，我愛皇上，皇上愛我’吧。”
“那倒也是。”魯文笑著向寧雅揮了揮手，“我先走了，你們路上小心。”
寧雅轉頭看見白綿綿看著寫在白板上的郵箱地址發楞。
寧雅調笑道：“幹嘛，想順著網線爬進去，看看別人都問了些什麽？”
“不是，”白綿綿搖搖頭，“我只是很好奇，為什麽像他這樣的身份，用的還是外面的商業郵箱呢？振鑫和鼎晟都要求郵件要走公務渠道，難道是因為我們找他問的問題，完全不需要保密？”
“也許他是想把正經的工作和對外顧問的工作區分開？”寧雅也不確定，她只知道有些人會把工作手機、生活手機，以及小三小四小t五的手機分開，避免發錯內容。
“不過，我確實覺得有些問題，走吧，我們回去說。”
“到我家說吧。”白綿綿眨巴著眼睛，她想把今天出色的表現炫耀給媽媽聽，但是她又覺得今天做的事情其實很小兒科。
所以她想到了能夠化腐朽為神奇的寧雅。
寧雅超厲害的，一定能把她“擠進人群，並且提了幾個問題”說的如同攻城掠地、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一般！
順便她可以學習學習寧雅吹她的思路，下次就可以用在其他類似的事情上。
“爸，媽在家嗎？”白綿綿進門，只看到樊星坐在客廳，手裏抱著筆記本電腦。
“不在，她和薇薇都在公司加班，今天的會說了什麽？”樊星問道。
白綿綿說了個大概，樊星眼睛微瞇：“他說他叫陸雪，是商務部的？”
“對呀，你認識他？”
“不認識，我的前老板也許認識。”樊星平靜地看著筆記本電腦屏幕。
白綿綿激動起來：“噢？真噠？！那太好了！我還有好多問題想問他呢，可惜今天時間來不及，我就問了幾個問題，他就被接走了。能不能……嘿嘿嘿……你幫我走個後門，讓我跟他再見個面，讓我多問一些嘛？”
寧雅欣慰地笑了：“天吶，儲君知道要走後門了！這可是比‘少爺好久都沒有這樣笑過’還要驚天動地的史詩級突破啊！”
“好，我幫你問。”樊星拿起手機，給他的前老板發了一個消息。
過一會兒，他的手機響了一聲，白綿綿撲過去看，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繼而神情落寞：“原來不是呀。”
“什麽不是？”寧雅困惑地問。
白綿綿失望地撅起嘴：“那個陸雪，不是爸爸的前老板認識的陸雪。”
寧雅疑惑問樊星：“叔叔，你說的那個陸雪，也是在商務部工作的嗎？”
“嗯，他是我前老板安夏的丈夫，是從當年的關貿總協定時期開始 參與的，後來才改成了WTO，他是當時團隊裏最年輕的成員。”
寧雅沒多想，只是覺得有意思：“陸雪這個名字，用在男人身上應該比較少見吧，特別是同一個單位的，居然還能撞在同一個談判代表團裏？”
樊星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就響了。
“餵，安總？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沒事……是我女兒今天參加了一個會議……對，他說的就是陸雪……我們剛才還在說，怎麽這麽巧，同名同姓的在一個代表團裏。”
很快，樊星就神色凝重，他按下“免提鍵”，一個沈穩的女聲從揚聲器裏傳出來：“陸雪在很多年前就調離商務部了，否則會與紫金公司的業務沖突，是違紀。
我剛才問過他了，在參與WTO談判的時候，整個團隊裏只有他一個人叫陸雪。
而且他現在在別的省調研考察呢，肯定不在A市。”
寧雅：“……”
白綿綿：“……”
兩人面面相覷，今天她們見到了什麽？鬼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有那個人的照片嗎？”
“有有有。”白綿綿難得參加這麽高規格的活動，對拍照打卡這種事特別熱衷，她近距離拍了好幾張，給安夏發過去。
過了幾十秒，揚聲器裏又傳來聲音：“陸雪說，這個人，他不認識，絕對不可能是代表團裏的任何一個人。”
“有沒有可能……”寧雅猶豫開口，“他是當時給代表團端茶倒水的服務員，聽到了不少專業內容？他真的太不像假的了，連機電進出口商會的人說得都沒有他細。”
“絕不可能！”揚聲器裏又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們那會兒什麽都自己動手，哪有服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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